2026年6月16日 星期二

「實用佛學」

「實用佛學」

佛法關切世間苦難,學習佛法、研究佛教,正是為了將此等理論教法,應用於我們的真實生活之中。事實上,長年以來「實用佛學」即為我們宗教與人文研究所發展的主要方向與目標,以「信仰、實踐、療癒」為辦學特色,這也契應於本所是由佛教慈善團體所創辦的學術單位。

為什麼我傾向使用「實用佛學」(practical Buddhology)而不是「應用佛學」(applied Buddhology)呢?因為佛法本身就非常具實用性、實踐性,幾乎每位佛教徒都知道早期佛教中著名的「毒箭」的譬喻。

佛典記載:如果一個人不去正視自己以及這世間的苦,就如同一個人被毒箭射中,卻不想拔箭、不求診治。由於箭毒性極強,若他反而追問「是誰射我」、「這支箭、羽毛是用什麼材料做的」、「他為什麼要射我」之類瑣碎或次要問題,他將會在等待這些問題被解答的過程中因毒發而死。因此,一個學佛之人,若只是不斷地探問無關緊要的問題,卻不關注自己當下身心的煩惱狀態,就如同那個愚痴之人。

因此佛教中有一個術語叫「無記」(avyākṛta),意指那些與解脫無關、不涉及善惡業報評斷的言論,缺乏急迫性。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可以理解佛陀的教法其實是非常務實的,佛陀某種程度上可以被視為一種「實用主義」者,與近代實用主義哲學家如威廉.詹姆士(William James)、約翰.杜威(John Dewey)等人的思想有所呼應。

佛陀最初、最真的教法,不管從何種面向來說都是極具實踐性的。例如,當佛陀說「人生是苦」或「人生有苦」時,這並不是一個形而上的觀念或抽象思維,而是一個真實的現象,確實存在於一切眾生——尤其是人類——的生命之中。既然我們有苦,無論是心理上的還是身體上的,就必須努力找到方法,減少甚至消除這些苦,進而實現真正的快樂。

沒有人喜歡苦、厭惡樂,所有人的天性都渴望追求快樂,所以理解「苦的現象」、「苦的成因」、「滅苦的方法」,以及達到「苦的止息」,便成為佛陀教法的核心關懷,甚至可說是唯一的關懷,這就是所謂的「四聖諦」。所以回到歷史上佛陀的原初教導,佛法是非常實際、非常務實的。

正是基於這個理由,我偏好「實用佛教」或「實踐佛教」(pragmatic Buddhism)這樣的說法。當然,「實用」、「實踐」這個詞涵蓋了許多層面的意涵,可以指一種態度,一種研究佛法時務實的取徑;也可以意味著對我們自身佛法修行的要求——我們不能只是天馬行空泛談佛法,卻沒有真正的生命體驗。換言之,「實修」、「實證」的本身會是學佛的重要目的。

這既是從個人的角度而言,也是從群體的視角而言,將佛法的精神應用於日常生活中,以佛陀的智慧來關懷人心、參與社會。因此,「實踐佛教」也涵蓋了「入世佛教」的面向,也就是當代佛教界相當著名的「社會參與佛教」(socially engaged Buddhism)的概念等。

只不過,相較於「應用佛教」或「入世佛教」,我更傾向使用「實用佛教」這個說法,認為後者包含了前者,除了自我心靈的淨化,亦著重佛法的現世關懷,以解決實際的問題。這當中還有許多不同面向,例如:應用佛教倫理學、應用佛教心理學、應用佛教經濟學、應用佛教社會學、應用佛教人類學、應用佛教生物學等。

此外,當我們談論佛教的修行時,這也與「療癒」相關,呼應了我希望發展的「佛教療癒學」Buddhist Philosophy of Healing此一學科方向。

「實用佛教」可說是佛陀教法核心精神的體現,而且可以涵蓋更為全面、更具包容性的內容。如果我們能夠把握此理念,那麼佛教及其相關概念的呈現與開展,便能更加多元豐富,也更容易被廣泛接受。

以上,乃是我對「實用佛學」的初步想法,我們預計在今年年底舉辦一場關於「實用佛學」的工作坊或交流平台。這個活動有兩個目的:一是推廣此理念,二是招募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加入我們的學程。當然,具體細節仍待進一步討論,我們很幸運,有幾位師兄師姊願意協助我們籌辦並啟動這個計畫,讓其成為一常態性的年度活動,讓佛法的智慧能切實進入到每個煩惱的心靈,溫潤一切苦難的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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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的靈魂

求真、向善、體美、朝聖

偶然間讀到一篇文章,一位學者認為「學術自由是大學的靈魂」——若缺乏自由,包括自由寫作、自由思考、自由表述——自由的學術研究,大學便失去了它的價值。

這個說法觸動了我,讓我對「學術研究」一事生起一些思考。作為一名在大學任教的學者,我部分認同這個說法,卻也部分不認同——或者更精確地說,可以將其表達得更清楚、更完整一些。

在我看來,學術自由未必是大學的靈魂;核心精神(之一)應是「對真理(或「實相」)的追求」。

大學是一個創造新知識、抉發新觀念、傳播新發現、討論新理論的地方。當我們擁有新的知識或新的認知時,我們便更接近對「實相」的理解,更接近對這個世界真實覺察。因此,探求真理,應是知識存在的目的;而學術自由,則是保障這種對真知的追求不受干擾的前提條件、必要預設。

換言之,學術自由是一種狀態、一種工具,用於各個學科探索真理,如此,「真知」(包括真理與實相等)才是大學的靈魂,乃是學術單位最核心、不可或缺的部分。讀書人當懷有道德上的良知,探究真相,並向世界傳遞如實知見。

然在我看來,「善」與「美」同樣是不可或缺的——至少對一個完整的人生而言是如此。價值有許多不同的面向:對真理與實相的探求是其中之一;而和諧社會的實現、世界秩序的良善,以及生活空間的美感等,同樣都是重要價值。

所以,真、善、美,當是普世人心不可或缺的,甚至還包括「神聖」——科學求真、道德求善、藝術求美、宗教求聖。

然而當今學術研究中,我們往往過度強調對「真知」的追求,卻忽略了美善的實踐等,這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

所謂德、智、體、群、美「五育」並重,不是老掉牙的觀念、小學教科書的內容,而是人一生教育的目標,如此我們應該以更寬闊心胸來看待學術研究,創造人生幸福的完滿實現。

2026年6月15日 星期一

實質精神重於形式表象

實質精神重於形式表象

前一陣子與學校的同仁談話,其中有幾個觀點具啟發性。首先,我們必須將「慈濟」視為一種聲譽、一個品牌、一項榮耀。任何有機會在慈濟工作,都成為這個社群一員(包括在慈濟教育體系中就讀的學生),都應該感到自豪與光榮。就像人們在蘋果(Apple)、台積電(TSMC),或是由黃仁勳創辦的輝達(NVIDIA)等知名且受人尊敬的科技公司工作一樣。這些都是成功且享譽盛名的機構,許多人都希望能加入這些團隊。

在慈濟,我們也應該具備同樣的自信,畢竟這是華語世界最大的慈善組織與佛教團體,乃是一非凡、卓越的成就,我們必須為此感到與有榮焉。

其次,看待非慈濟背景的同仁,應重於實質精神而非形式表象。志業體中,有些人是證嚴法師的虔誠追隨者、弟子或信徒,也高度認同慈濟的價值觀,但這不代表他們的工作能力與做事態度就一定很好。相對地,有些人即便不是慈濟委員,也不是法師的弟子,但他們全心投入教學與卓越的研究。我必須說,這些人對大學和慈濟的貢獻,當勝於僅僅擁有委員證或信徒身分的人。

因此,我們必須讓制度更具競爭力且更加開放,志業體中無論是慈善、醫療、教育還是人文,自有許多「非慈濟人」,但他們全心奉獻,在專業領域中扮演好自己角色,我認為這已經相當值得肯定,相信證嚴法師也會高度認同他們的表現。

關於慈濟職場中的同仁分類,其理想程度或分為以下四類:

類別

專業能力與工作態度

慈濟身分與理念認同

組織價值評估

第一類

優秀、具備專業能力且勤奮

慈濟志工 / 核心認同者

最理想:雙重身份的完美結合。

第二類

卓越專業與良好態度表現

非慈濟人 / 非弟子

次佳:對大學競爭力極具價值,值得高度肯定與留用。

第三類

專業知識不足、能力有限

順服慈濟精神 / 忠誠跟隨者

待加強:有熱忱但缺乏實質專業貢獻。

第四類

工作態度差、能力不佳

非慈濟人

應淘汰:若組織欲健全發展,應排除此類人員。

在慈濟的大學教育體系中,當以開放的心胸來看待這個議題,只要能滿足前兩類條件的人才,都值得我們尊重、重視;尤其是第二類人才,必須好好留住他們;唯有這樣,慈濟大學才能在整體高等教育體系中蓬勃發展,並具備高度競爭力。

 

「為佛教、為慈濟、為上人、為眾生」

佛教學者的角色扮演

作一個學者,或者所謂「讀書人」,過得應當是簡單的生活。

讀書人不屬於任何小圈子或派系,當你安住於學術環境,主要身分就是一名研究人員與大學教授。不需要為了生計去迎合、依附任何人,避免捲入複雜的人際關係;你的薪水與生存尊嚴,並不取決於他人的臉色,而是取決於你自身的學術表現與教學品質,除此之外,其餘皆是次要。

只要有人聚集的地方,就不免存在複雜議題與諸多紛擾,當然,也會有志同道合的理念。相似的,慈濟是華人社會中規模最大的慈善組織,這裡匯聚了形形色色的人,而這些共識或分歧,往往將人們劃分為不同的群體;這些異同,有時關乎崇高的理想,有時則僅僅是基於現實利害的考量。

我在慈濟的角色定位非常純粹,那就是一名「學者」,毫無動機加入任何特定的人際圈。不過身為慈濟大學的教職員,我有責任服務這所學校,讓她變得更好,將自己的職位或任務視為協助慈濟大學成長與發展的中介,唯有如此,亦才能「職志合一」,護持佛法,並為證嚴上人、慈濟志業乃至於一切人類做出貢獻。

證嚴上人一生承載著其恩師——印順導師的殷切期許。當年印順導師贈予她極其簡單卻震撼人心的六個字:「為佛教,為眾生」,成為上人終身實踐的座右銘。而我們作為上人的弟子與慈濟社群的一員,在這個精神基礎上,自然又延伸出了另外兩項責任——「為上人,為慈濟」。因此,這四者是緊密相連、融為一體的:「為佛教、為慈濟、為上人、為眾生。」

這四項使命,當是長年身處慈濟中最堅實、最穩固的終極目標,所有慈濟一份子,無論是志工、同仁等,都應當抱持著相同的理念願景,在此大方向下,其餘的世俗考量都退居次要。

回歸簡單、清楚的學者角色扮演,內心維持這份清明,如此一來,不必陷入複雜的人事糾葛,以一種極其簡約的方式安頓生命;這是我對自己的惕勵,也是我願與他人分享的想法。

在慈濟的世界裡,如果說「某人是屬於某個主管、派系的」,我認為這種觀念是錯誤的;我們真正的引領者只有一位,那就是證嚴上人,真正關心的只有一項,那就是眾生苦難,其餘所有都是次要,期盼所有在慈濟奉獻的都保有這純淨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