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7日 星期一

自我慈悲

自我慈悲

人們常強調利他付出、助人行善,但是否也曾以歡喜心真正善待過自己?當我們真正善待自己,便是在為自己充電,從而能夠以更好的狀態去服務他人。

犧牲是一種美德,但善待自己並不是自私。出於利他的善念,我們希望為他人付出更多,因此善待自己,正是讓自己更有能力付出的前提。每天運動、攝取營養的食物、睡好覺、好好休息,都是在積累正向能量——為自己,也為他人。這種「自我慈悲」,同時也是對他人的善意:當你照顧好自己,便不會成為他人的負擔,才能真正有餘力去幫助別人。

身為菩薩行者,善待自己無需感到罪惡。若我們身心不健康,不只無法幫助他人,反而可能增加他人的負擔。因此,照顧好自己是利他助人的前提要件,也是菩薩行的基礎。

生命的最佳狀態是身心健康、充滿善念,能夠真正利益他人;若暫時做不到,至少要盡力照顧好自己;最差的狀況,是缺乏覺察,任由身心耗損,最終讓家人朋友疲於照顧。當然,有些疾病無法預測,但在可以自主掌控的範圍內,我們有責任對自己的身心負責。

且不說自我慈悲,照顧好自己本是一種責任,或更直接地說:「健康」是一種責任——對自己的責任,也是對他人的責任。

從業力的角度來看,我們所做的一切,最終都會回到自身;即使有人能因受助而脫離苦難,最終仍須自救。因此,先善待自己,心中有他人,以歡喜心樂於助人,如此自他兼利,方是圓滿的菩薩行。

人間佛教的佛像新頁

人間佛教的佛像新頁

——序《「宇宙大覺者」:當代佛像藝術的創新轉化》

德劭法師的碩士論文《析探「宇宙大覺者」證嚴上人之佛像觀》即將付梓,身為指導教授,樂見此一研究成果出版成冊。猶記二一五年我曾應大愛臺「世說心語」節目之邀,談論佛像藝術與「宇宙大覺者」等相關議題,由於時間受限無法抽身受訪,因此改以短文表達淺見,而今德劭法師進一步梳理佛教造像的歷史脈絡,深入探討慈濟佛像的精神意涵,已為人間佛教藝術研究作出實質貢獻。

佛陀入滅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成為佛法發展至大乘佛教的主要動力。基於這份懷念,透過情感與想像,佛像塑造逐漸興起。正如《金剛經》所言:「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究實而言,佛之境界功德無相不可思議,然而為助益修行及普度眾生,「應以何身得度,即現何身說法」,佛像之施設自有其方便意義。佛像之變,不只是形式之變,也是佛教因應眾生理解方式的轉變。

本書從原始佛教的「無佛像」時期談起,論及犍陀羅、秣菟羅等印度造像風格的開展,再述及中國唐宋元明清各朝佛像之多元風貌,最後聚焦於當代人間佛教時期的佛像創新。其中對慈濟「佛陀問病圖」、「佛陀灑淨圖」、「大地之母」、「慈濟飛天」乃至「宇宙大覺者」的系統性分析,令人印象深刻。

文中指出,「宇宙大覺者」以人間比丘為法相,採透明琉璃材質,立於虛空之中膚慰地球,既展現「佛在人間」的親切感,又傳達「心包太虛,量周沙界」的宇宙觀,可視為證嚴上人「佛法生活化、菩薩人間化」理念的具象呈顯。此外,書中對證嚴上人佛像觀的疏理——「無相為相」、「藉相顯理」、「人間風貌」、「現代特色」四個面向——可謂提綱挈領,有助於讀者理解慈濟佛像藝術的核心精神。

佛像的意義,在於引導人們由「見相」而「入法」;佛像之所以存在,非只為了被仰望,而是為了朝向覺悟本身。如此「宇宙大覺者」造像的出現,使人得以在當代語境中,重新思考佛像、佛法與人間修行的關係。

如此「宇宙大覺者」可謂慈濟「佛教現代化」的一種開創;德劭法師的論述,證成了此一觀點。書中詳細爬梳「宇宙大覺者」自一九九四年萌芽、歷經多位藝術家嘗試,至二二二年關渡靜思堂五點五公尺銅像安座的創作歷程,展現了慈濟如何在承襲傳統與現代創新之間取得平衡。

值得注意的是,證嚴上人特別強調佛像應回歸「人」的形象——佛陀出生在人間、修行在人間、成道在人間、度化在人間,佛像不應只是高高在上的神格化造型,而也是清淨莊嚴的人間比丘相,使人見之生起恭敬歡喜之心,進而學習佛陀的慈悲與智慧。

本書的另一貢獻,在於指出「宇宙大覺者」的普世價值與「跨宗教」意義。慈濟在海內外的浴佛典禮中,常有不同宗教信仰者共同參與,而「宇宙大覺者」膚慰地球的形象,超越了特定宗教的藩籬,傳達出人類共同關懷地球、淨化人心的理念。這種「跨宗教」的人文精神,正是動盪不安的今日世界所需要的對話基礎。

德劭法師身為靜思僧團成員,除了日常繁複的常住工作,現今又投身學術研究、就讀慈大醫科所博班,孜孜不息,以學術方式持續為慈濟志業的長遠發展與人文深化精進效力。

當然,學術研究永無止境,本書作為此一領域的開創之作,仍有許多值得後續深究之處,例如「宇宙大覺者」在不同文化脈絡下的認知與接受情形,以及佛像藝術與佛教修行關係的進一步探討等,因此也期待德劭法師未來能有更多相關研究成果問世。

最後,誠摯推薦此書給所有關心佛教藝術、人間佛教發展,以及對「慈濟人文」感興趣的讀者;相信透過本書的閱讀,對「宇宙大覺者」的歷史意義與時代價值,將有更確切的體會與認識。

是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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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6日 星期日

自得其樂不與人爭

自得其樂不與人爭

最近我問女兒:為什麼很久沒有看到她的畫作了;她告訴我,自從發現班上不少同學畫得比她好,她便不太想畫畫,覺得自己畫得不好。

我告訴她說我喜歡她畫畫,她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風格,屬於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心情,以及自己對美的想像。尤其當樂在其中畫畫時,根本不用在乎畫的是什麼,也別考慮畫得好不好、畫得像不像。

就像一個喜歡唱歌的人,不能唱得像專業歌手,但難道因此就不能唱歌、不該唱歌?當然不是。唱歌是為了自我取悅、自我慈悲,為了表達一時的心境與心情。當我們真切地以歌聲或畫作表達自己,那便已是無價之作,值得被珍視或珍藏。

繪畫與歌唱雖有其專業性,但不是被少數人所壟斷,而應向所有人開放。每個人都可以盡情享受繪畫,即便不是藝術家;每個人都可以開懷歌唱,即使不是歌星。

我告訴女兒:她不需要和別人比較,只需要作她自己、作真實的自己,在我看來她畫的每一幅畫都能讓我歡喜,這樣就夠了;盡力做自己喜歡的事、高興的事,這才是人生中最有意義的價值所在。

每個人做每件事,何嘗不是如此?但求己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該做的事,此生足矣!

六歲畫作

「慧從善解得自在」

「慧從善解得自在」

「意義治療學」(Logotherapy)中的Logo在希臘文中意指「道」或「理則」 logos),原初指涉為「話語」、「意義」等,therapy則是療癒。因此,「意義治療」的核心,可說是透過正確的思維,使自己的想法與真理、實相符應,從而達到療癒。

簡略來說,或可視為「正向思考」,以開放、明白的心去思考。中文說:「心開意解」、「想通就好」等,一旦能敞開心懷、往好處想,便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困擾你,也不存在真正的障礙。

意義治療的主要精神之一,在於為事物賦予正面意義。一旦我們能夠賦予某件事積極而有意義的詮釋,所謂悲劇便不再是悲劇,而成為一種祝福,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轉機。

這種「意義治療」的轉化,廣泛應用於宗教信仰之中。例如在基督宗教裡,當親人意外離世或重病,基督徒並不視之為災難,而看作上帝恩典的召喚,乃是一種恩賜與恩寵,不再因此而苦痛,這正是將負面轉化為正面的歷程。

然這種積極正向的詮釋能力,需要反覆練習。這當與佛教「八正道」中的「正見」與「正思維」的理趣一致,唯有「正見」與「正思維」,才能在困境中時時「善解」——「慧從善解得自在」,而成為長期靈性修持之所重。

除非一個人天生性格豁達開朗,對生命常抱樂觀態度,否則「不如意十常八九」,當逆境來時難免感到挫折,甚至痛苦折磨。這正說明了「修行」的重要,也是有宗教信仰的人,往往比一般人易於走過困境考驗。

在這個無常的世界中,每個人都要學習排憂解難的觀念和方法。作為一位佛弟子的我,同時也是一位佛教學者、哲學工作者,應當涵養此一能力,且有義務協助身邊的人與學生們培養這種能力,讓人們能如實地看待事物,活出喜樂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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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睡」也是一種「貪」

「貪睡」也是一種「貪」

曾看過一本書說:睡眠是非常主觀的事,沒有絕對或普遍的標準。

書中指出一個醫學實驗:讓一位睡眠品質不佳的人,在睡眠檢測中不斷被告知「你睡得很好」,結果他白天的心情相當正面,神清氣爽;反之,讓一位睡眠品質良好的人,總是被告知「你睡得很差」,他大部分時間都感到消極沮喪。這個實驗說明,睡眠是非常主觀的感受,端視自己的心態而定。

如果過度在意睡眠、執取於睡眠,即使只是稍微睡眠不足,也會放大成有害的覺受,進而影響生活品質。因此,重要的心態是:醒來時,無論睡眠是否充足,只要已睡了大約六至七小時,就要心存感恩、知足常樂,回歸內心的平靜,讓平靜引導日常的生活。

事實上,睡眠不佳或不足也有其好處。即使入睡困難,也可以善用那段時間修習正念呼吸,增加清醒覺察的時間,猶似生病的人,往往反而更加警覺、小心。我們所要做的只是放鬆自己,回到呼吸,以心境的穩定與喜悅為優先,而這正有益於神經系統的修復;反之,焦慮與負面情緒,只會讓問題更嚴重。

所以,順其自然,帶著歡喜心去面對一切,這是唯一需要做的事。

在佛教中執著睡眠也是一種「貪」,可見「貪睡」確有其事。一些精進修行的出家人,如靜思精舍的常住眾們,晚睡早起,以慈悲心投入利他行,無暇顧及自身,睡眠品質未必很好、很足,但因為他們信仰堅定、心性穩定,以佛法的療癒力量作為強大支撐。

可知心的寧靜比什麼都重要,睡多睡少相對都是次要。

2026年4月17日 星期五

在「有心」與「無心」之間

睡眠的弔詭:在「有心」與「無心」之間

睡眠,本應是生命中最自然、最簡單的生理本能,然而在現代長期高壓的生活節奏下,卻演變成一種極其微妙且難以臆測的「弔詭」現象。

此一弔詭,體現在「想要卻得不到,不求卻反而出現」的張力中。當我們在不該入睡的時刻——如開車或聽講時——睡意往往不請自來,即便以強大意志亦難以抵擋那深沉的睡意;反之,在極度疲累、正需要入睡的靜謐暗夜,時而輾轉難眠,愈是刻意追求、愈是強迫「必須入眠」,大腦卻愈發清醒。

此正印證禪宗所云:「有心恰恰無,無心恰恰有。」當心充滿執取時,目標反而愈離愈遠;當順其自然、消融意圖時,平靜安穩反而不請自來。

現代人的身心緊繃、節奏快速,神經失調是普遍現象,在長期高壓生活下重塑神經迴路,睡眠也跟著混亂。

「睡著」本身並非最終目標,身心的放鬆與休息才是主要。 如此,可以嘗試將佛教禪修與道家氣功整合於日常,最直接的方法莫過於「臥禪覺察」:平躺於床,不給自己「一定要睡著」的壓力,僅是單純地觀照呼吸與腹部的起伏。這既是一種自我觀照的禪修,也是深層的放鬆。

若能隨之自然入夢,那很好;若不能入睡,也無妨,因為只要能專注於呼吸的進出或腹部的起伏,身心便能在安住中獲得真正的休息與修復。

當然,藥物或許能提供短期的輔助,但若僅依賴藥物,往往只是暫時性的掩蓋問題。真正的解方在於「心」的鍛鍊與「正見」的建立。

睡眠問題並非孤立的生理現象,而是整體生活狀態的縮影;透過培養感恩、知足、慈悲、柔軟等正向心態,並配合對呼吸的覺察,我們能將緊繃的狀態轉化為安定與清明。

當我們不再把睡眠當成一場必須打贏的戰役,而是視為一場與自己對話的歷程,長年競逐勞損累積的疲累,便會在「無心」的柔軟中悄然飄散。

氣候變遷的三重挑戰

氣候變遷的三重挑戰

最近翻閱本校宗研所客座教授柯林.巴特勒(Colin Butler)的著作《氣候變遷與全球健康》(Climate Change and Global Health),深受啟發。書中將全球暖化的影響歸納為三個重要階段:

1.     環境的直接劇變:如極端高溫與自然災害的頻繁。

2.     生態系統的失衡:全球生態鏈的紊亂提供病原體滋生的溫床,導致病毒與細菌在患病的動植物間加速擴散。

3.     社會與文明的衝突:當世界處於「高溫燥動」的狀態,國與國間的利益衝突將加劇,人際關係也趨於緊張,暴力與戰爭的風險隨之攀升。

上述觀點與東方哲學之思維模式呈現出高度契合。佛教所強調「緣起」,指出一切存在皆處於相互依存與條件生成之中;當生存環境遭到破壞,人類的生活方式、人格發展乃至整體生命品質,勢必受到深刻影響。

另一方面,道家思想則從「天人相應」的觀點出發,認為身體與心靈中的「小戰爭」,與自然界的運行息息相關;亦即「小宇宙」與「大宇宙」彼此呼應,人應順應自然之節律而生活,方能維持整體的和諧與平衡。

因此,氣候變遷已不僅是單純的環境問題,更涉及心理健康與倫理正義等多重面向。此一觀點,亦與筆者目前所關注之佛教心意識理論,以及近年探討的佛教倫理思想相互呼應。

「氣候正義」已成為當前不可迴避的重要議題:部分島國因海平面上升而逐漸消失,其居民生活原本簡樸,卻在全球工業化與高排放體系之下,成為首當其衝的受害者,顯現出明顯的不公平性。此外,高溫環境亦往往導致情緒躁動與易怒,而相對溫和的氣候則有助於情緒的安定與愉悅,顯示自然環境與心理狀態之間具有密切關聯。

基於此,未來「佛教生態倫理學」之發展顯得尤為重要。若能依循佛法之緣起觀、結合證嚴法師的人間佛教理念,以及慈濟所體現之大愛精神,有可能將純粹的學術研究進一步轉化為對當代科技、經濟與政治問題的倫理反思,從而開展出一種兼具理論深度與實踐關懷的現代佛教思想進路。

放手的愛

放手的愛:愛是自由

「愛」與「恨」,往往是一體兩面的共生。在人生的低谷與衝突中,我們若未能覺察執念,極易讓那份曾溫暖彼此的愛,質變為摧毀心靈的負面能量。學會「轉念」與「放手」,不僅是為了寬恕他人,更是為了救贖自己的靈魂。

新聞中常報導令人扼腕的悲劇:親密伴侶因一時的憤恨而鑄下大錯,事後卻陷入沈痛的懊悔與傷悲,這正是「執著」的恐怖之處。當人深陷情緒漩渦,視野便變得狹隘,只見眼前的一點挫折,卻看不見生命的廣闊。怒火中燒時,理智隨之蔽塞,最終不僅傷了對方,更將自己推向無底深淵。

去年(2025雲云科技董座砍死技術長震驚社會,曾經意氣風發、前景看好的企業家,僅因與員工的爭執而失手殺人,這個慘痛的例子提醒了我們:人與人之間的摩擦在所難免,但當關係走到盡頭,最好的方式是體面地道別,彼此尊重、祝福,而非將執念訴諸極端暴力,激烈行動過後,人生便已覆水難收。

許多深重的仇恨,往往源於最初殷切的愛。正因為曾經親密或親近,失望才顯得格外強烈,愛意在破碎中轉為怨恨,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健康的愛,不在於佔有的多寡,而在於恰如其分、恰到好處。過度的愛若伴隨控制,便成了勒索;太少的愛若伴隨冷漠,便成了疏離。唯「無條件的愛」,能讓心靈超越得失與瞋恨;這是一種高尚的人格修養,也是人性中的美善特質。

愛,從來不是一種枷鎖,而是一種自由。放手,並非放棄,而是將執著轉化為慈悲,讓對方自由、也讓自己的心靈從怨恨的苦海中徹底解脫。當我們能以溫柔且理智的心去愛,愛便不再是引發毀滅的導火線,而是滋養生命的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