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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3日 星期六

與台灣有緣的印順法師

印順法師與台灣佛教

在當代華人佛教歷史中,印順法師無疑是一位相當重要的僧人。

印順法師於1906年出生於中國浙江海寧,1949年因局勢動盪,他離開中國前往香港,三年後輾轉來到台灣。

雖然印順法師在來到台灣前已在中國享有盛名,並出版了《印度之佛教》等著作,但他絕大多數重要且深遠的佛學著作,都是在台灣這片土地上完成的。

倘若印順法師當年仍留在中國大陸,經歷1950至1970年代的政治動盪與文化大革命,將很難擁有安定的環境潛心進行佛學研究;相比之下,台灣提供了較為自由且包容的言論與思想空間。雖然導師曾因《佛法概論》一書遭受政治波折與打壓,但整體而言,台灣讓他得以充份表達思想並完成著作。

可以說,印順導師與中國大陸「緣盡」或「緣散」,也如他自己說與香港「無緣」,而與台灣卻有著最深厚的「法緣」。導師最主要的貢獻與影響力,可說深植於台灣佛教與台灣學術界。

例如慈濟基金會的創辦人證嚴上人即是印順導師的座下弟子。證嚴上人承襲其囑咐的「為佛教,為眾生」,並實踐了「人間佛教」理念,將菩薩道精神落實於慈善救濟,不分地域、種族、宗教、國界等。

儘管印順導師的著作全集後來在中國大陸得以出版,但部分內容仍因政治考量(如批評共產黨)而遭刪減;在中國大陸,真正能理解、承繼並弘傳其思想要義雖不能說沒有,但確實並不普及。

相對地,台灣佛教、佛學界深刻受惠於印順法師的佛法論述觀點,亦使他在國際佛學研究與信仰圈中贏得了廣大推崇。

印順導師的思想雖然根植台灣,但他自述是生於清代的人,而且認定自身為中國人、中國僧人,且以復興中國佛教為使命;然而其視野格局是超越地區與民族的。他探尋正信、純淨且切合當代的佛陀教法,提倡「人間佛教」暨「大乘菩薩道」,可說為佛教的現代化發展指引了方向。

身為台灣的佛教徒與佛學研究者,能夠承接這樣印順導師深刻的思想遺產,我們應感到無比的幸運與感恩!

2003年攝於靜思精舍

2026年10月2日 星期五

回到呼吸,安住當下

呼吸的日常修持

一、信仰的人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仰或信念,有人信仰上帝或至高的存在,有人信仰業力與因果法則;也有人的信仰不涉及超自然力量,而是建立在對自我與宇宙規律的信心之上。無論是哪一種,我們都需要一份信念,作為面對生活困難時的依靠。在佛教看來,一切苦難都源於對身心的無明;而止息苦難的方法,就是將注意力帶回當下的身心。

二、以呼吸為依歸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有一個明確的人生指引,並能在日常生活中時時提起、運用。對我而言,最簡單而有效的方法,就是覺知呼吸。呼吸時時刻刻都在發生,隨時隨地都能觀察;它最貼近當下,也最容易作為回到身心的入口。因此,「活在呼吸中」,讓呼吸成為身心安頓的指引、護守與照明。

三、修持的三個層次

1. 確立核心:以安那般那念為依止。以佛陀所教導的安那般那念(入出息念)作為修持核心,並以之為通往解脫的道路。這是信念的層次。

2. 掌握方法:從覺知呼吸到調和呼吸。光有信念還不夠,必須落實為具體方法。最基本的是如實覺知:入息長時知其長,入息短時知其短。在此基礎上,也可以輔以調息方法,例如腹式呼吸,讓氣息不只停留在胸腔,而能深入丹田、穩定身心;或是瑜伽中快速進出的「火呼吸」,用來提振精神、活化副交感神經。

3. 融入日常:讓正念不離呼吸。觀呼吸是需要持續練習的技能,無論說話、閱讀、行走、寫作、教學、開車,甚至洗碗,都可以把對呼吸的覺知融入其中,讓修行不限於靜坐,而遍及生活的每一刻。

四、微笑呼吸:身心的平穩安定

還有一個簡單而有效的方法:帶著微笑呼吸。微笑能使身心放鬆,配合緩慢的呼吸,有助於調節自律神經,使交感與副交感神經趨於和諧平衡,對身心的整體健康大有助益。如此,呼吸便成為連結自我與外在世界的橋樑,在日常的忙碌中,時時給予身心保護與安住。

相關文章  全方位的法門  rest in breath(安息)

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唯心論於宗教信仰的普遍性

唯心論於宗教信仰的普遍性

唯心論(idealism)有多種,有哲學意義上的唯心論,包括形上學的與知識論的,此外還有宗教意義上的唯心論。此宗教的唯心論,是一種不問信念是否與經驗實在相符、便持續相信其為真的立場。

以全能上帝的虔誠信徒為例,對他們來說,質疑並不是信仰系統內的問題;這無關真假,也無關可感知或不可感知,而是他們設想為真、並在理性上認定為真的東西。事實上,真正「感知」到上帝的基督徒很少——不論是基於感官的真實經驗,還是宗教神秘經驗,即使沒有經驗證據或真實體驗,基督徒對上帝的信仰仍不斷被肯定。

宗教徒有其邏輯推理:若沒有上帝,這世界的一切從何而來?就不會有對終極目標的關懷與追求,不會有善惡的最後審判,道德也就沒有意義——這些推理都預設了上帝的存在。

但這類推理其實亦與自我期待相關,並非真正具說服力的論證。譬如為什麼必須預設上帝,道德才有意義?此固可以理解,但在其他文化中,如中國儒家或佛教,即使沒有上帝,仍然相信道德是必要的,中國文化用「道」的概念,佛教則用「業」來說明道德行為的必要性。

因此,理性推論對於我們所選擇的信仰而言都不是最關鍵的。這不表示信仰是非理性的,只表示宗教信仰必須從不同的面向來理解。

例如,當我們心中有信仰時,易於感到平安、感恩、喜悅與安穩——這是作為宗教人最重要的向度。我們藉由內心的平安來證成上帝的真實。也正因此,許多宗教人士,包括基督徒,散發著慈悲、慈愛、和平乃至喜樂的氣氛,而這在許多不同宗教中是普遍存在的。

這種說法雖可理解、可接受,但也正是此種唯心論立場的不足:我們訴諸主觀感受、從內在觀點來斷定實在,一旦感到滿足與平安,信仰的真實就被證成了。如此便難以與他人溝通,也難以追求那不只帶來平安、更符合事實的真理。

唯心論是不少神教信仰的普遍傾向。這個世界的苦如此強烈、如此難以承受,於是投射出某種美好、某種完美、某個能拯救我們的存在,便成為共通的心理期待。這不限於某一特定宗教,而是普遍見於宗教信仰;甚至可以說,唯心論是幾乎所有宗教最顯著的特徵。

唯心論的優點在於其堅定的信心、虔誠、真摯與純粹;其限制則在於固執、不容協商、難以清楚論述,以及自我滿足。若我們但求相信而不問其與真實之相應,就容易安於所信、安於所有,全心依賴而不再進一步追問或思辨。

從佛教的觀點看,法或真理可分為兩類或兩層。其一是究竟真實的道理,能引導人如實見到事物的真相,直接通往解脫;其二是因機設教、方便度化的真理,其並非如實地認識真相,卻仍能幫助我們止息苦惱,依著信仰或某種自我想像而過好生活。

真實與方便兩者都有助於心靈的依託與人生的幸福,但佛陀真正教導的是前者:如實見、如實知,知見真實而直通解脫。

相對地,即使某些東西並不真實——嚴格說來甚至是虛構的——卻仍能幫助我們安頓生命、減少苦惱、感到平靜,我們依然可以對這樣的「真理」心存感激、對這樣的信仰表示尊重,並願意與他人分享這樣的法。

這正是大乘佛教的慈悲實踐。如果我們期望所有人都如實見到事物真相,卻沒有任何法門能安頓那些具有有神論信仰傾向的人,那便不是仁慈,也就沒有大乘佛教的寬容與偉大。

既然有神論宗教有這樣的信仰系統,大乘佛教也希望接引更多人、讓更多苦難眾生安住於佛法之中;我們當然也需要有這一類的宗教信仰形態,使各種不同信仰傾向的人都能被涵攝於佛法的信仰之中。長遠來看,時節因緣成熟時,這些人或許會改變心意、轉變方法,選擇究竟真實的教法。

這就是我所感受到的唯心論:既有其優點、也有其缺點,既有其貢獻、也有其局限。若能客觀地辨識佛教中的這類信仰,就能對大乘佛法有更持平、更整全的理解。相對的,若心胸狹隘地批判這種信仰形態、甚至想要消滅它,那已不是佛陀的教導了——而是缺乏慈悲、知識傲慢的表現。

布施即保險

布施即保險

布施(Dāna)是六波羅蜜中列排首位的菩薩行,也可以說是菩薩最優先、最鮮明的特徵。

布施有多種:財施,以金錢資助他人;無畏施,陪伴恐懼不安者,給予心理上的安慰與支持;法施,將自己對佛法的體會分享給需要的人。這三種布施最為人所熟知,分別對應金錢、心理關懷與法義的分享。

當然,依大乘佛教的教說,最高的布施是無所執著的布施。一切皆空,這三種布施本身亦復是空——所謂「三輪體空」,施者、受者、所施之物,其體性皆空。

布施的意義不僅在於利益他人,也在於削弱我們的自我中心、我執與無明;當我們願意把自己所擁有的分享出去,不只是拓展心量、幫助他人,同時也在減損貪欲、消除以自我為中心的習氣。因此布施不只關乎慈悲,也是無我的修行,更是空性智慧的實踐。以上是大乘佛教的義理層面。

然而,這裡我想從一個平常人的角度提出一種理解:布施也可以視為一種為自己的人生與命運所買的「保險」。

現代人普遍有保險的觀念。我們買保險,主要是為了預防不幸或災難降臨。意外雖不常發生,一旦發生就必須有所準備;因於對無常到來的自覺,所以買保險,以免事情發生時措手不及、財力資源等不足以應付。

在我看來,養成布施助人的習慣,也可視為是買保險。每一次捐助他人,我們不妨帶著「投保」的心情來行布施,關心他人、善待他人,分享自己所擁有、甚至珍惜的東西。

從佛教的「因果」角度說,只要願意行善利他,我們冥冥中就受到保護:積累了福德,得到善業護佑,虛空法界無數佛菩薩因我們的善行而與我們同在。

即使不是佛教徒,也可以在布施時抱持這種「保險」的想法;姑且不論其真偽,只要我們相信自己捐出的——不論是金錢、時間或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是在天上買了一份無形的保險,那麼我們不僅可以避免不幸,即便不幸真的降臨,也仍能受到一定護持,最終度過難關。這就是業緣不可思議之處。

所以每一次布施、每一次培養布施的習慣,都是在買保險,而這份保險讓我們心安理得、心地踏實。從虔誠助人中,獲得內心的平靜、歡喜與感恩。這顯見佛教布施修行的重要。

2026年9月4日 星期五

「無常」與「布施」的體悟

「無常」與「布施」的體悟

昨天我在使用知名的購物系統「蝦皮」繳費機取貨時,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我投入了1,000元紙鈔購買198元的商品,系統應找零802元,但實際上機器卻只退回202元,代表少了600元。

雖然600元並非大數目,但一般人在面對突如其來的逆境或財物損失時,哪怕金額再小,往往也會感到不適、抱怨甚至憤怒。

當時,我嘗試以理性且平靜的方式來處理這項系統異常,同時我也觀察到,內心並沒有生起強烈的執著或焦躁。久試不行,我就離開了現場,想說晚點於線上客服中心說明情形。

大約過了15分鐘,我對自己說:「隨它去吧。」當我們將自己的財物或資源分享給他人時,能淡化內心的執著,更具體地說,是減輕了我們的「貪心」。這種放下執著的過程,讓身心頓時感到輕安與喜悅。

我們應該培養「給予」的習慣——無論面對的是合理、還是看似不合理的境遇。給予的習慣,不僅僅是慈悲心的展現,更是對「空性」智慧的實際訓練,讓我們對身旁突如其來的變故做好準備,並保持一顆柔軟且富有彈性的心,以順應世間一切無常。

因此,昨天損失這600元,我視為一堂修習布施習慣、空性與無常智慧的寶貴課堂,鍛鍊了我的心,使我能夠放下那些習以為常的控制欲與佔有欲。

培養樂善好施的性格至關重要。這讓我想起了令人敬佩的佛光山星雲大師「四給」的開示——「給人歡喜、給人信心、給人方便、給人希望」。

星雲大師曾表示,佛光山的理財與修行理念是「讓佛光山窮」,意思是將錢財投入社會公益、教育與文化事業,全心全意服務大眾、濟助貧困,不為個人或常住積聚過多金錢。這其中包含了一個重要觀念:「十方來,十方去,共成十方事」,這既是利他精神,也是大慈悲心的體現。

很多人雖然生活勤儉,但有時也不免流於小氣與吝嗇;「節儉」與「吝嗇」兩者之間,難以有明確界線,但如何省吃儉用,又能樂於給予,這端看一個人的氣度涵養。

2026年8月22日 星期六

感恩一切

「人人感恩,事事感恩」

慈濟是台灣最大的慈善與宗教組織,而在「慈濟人文」中最讓我受到啟發的,正是「感恩」。證嚴法師長年倡導感恩,久而久之,感恩不只是慈濟內部語彙,也逐漸成為台灣社會相當熟悉的一種文化語言。

「感恩」是證嚴法師思想中的核心觀念,不是嘴上說說,更是可以落實在日常生活中的信念,成為我們每天自我反省、心態調整的一種修行方法。

一般人認為,慈善幫助別人、救濟別人,因此接受幫助的人應該感謝給與者;然而,上人所教導的卻不是如此,反而強調「付出無所求,還要感恩」,行善不只不應期待回報,反而應該感恩對方,因為對方給了我們付出與成長的機會。

這個觀念乍聽之下相當奇特,甚至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為什麼明明是我們幫助他人,反而還要向對方感恩?然正是這一點而具有啟發性,不是「我幫忙你,但我不要你的回報」,而是進一步體會:「因為有你,讓我有機會做點什麼,所以我感恩你。」從中也呈現出菩薩的精神。

在大乘佛法中,「菩提心」是核心,菩薩道的修行,不只培養慈悲,也在不斷付出中放下自我中心的執取,擴大自己的生命視野,而在這個過程中,「感恩」成為培養菩提心所必須。

佛教說「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我們感恩父母,因為他們給予我們生命與養育;感恩一切人,因為「一日之所需,百工斯為備」,每一天的生活都依賴無數人的付出;感恩國土,因為國家與土地提供安適的生存環境;感恩三寶,因為佛法提供了生命修行與解脫的方向。

除了感恩所有幫助我們,使我們得以平安生活的人與因緣外,甚至帶給我們困境考驗的「逆增上緣」,也是我們感恩的對象,以更寬廣的角度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感恩一切,本身就是一種重要的心靈修行。

當我們感恩時,我們便以柔軟、友善、謙卑的態度面對世界,心甘情願接納生命中各種遭遇,即使有些事對自己不利,也不立刻將它們視為純粹的災難。

慈濟有一首歌叫作〈感恩〉,當中唱道:「慈濟是一個感恩世界,人人感恩,事事感恩」,慈濟確實建立起「感恩」文化。如果理解了「感恩」的重要性,我們就掌握了證嚴上人思想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同時也把握了大乘菩薩道「菩提心」的修行精要。


2026年7月31日 星期五

空性之眼看待一切

空性之眼看待一切

一切的規範制度、國家民族等,都是因緣和合過程中人為建構而成的。在英國這個國家,擁有悠久的君主傳統,「帝制」便是他們文化的一部分;而英國境內,也存在著各種不同傳統。國家有興有衰,有擴張也有萎縮,無論是領土、人民、風俗、文化等,都是如此,乃人世間實存的現象,這也讓人思索「國家」的概念本身。

從佛教「空性」觀點來看,「國家」並沒有一個特定的、本質性的定義。當我們為某個事物界定時,試著找出它的專屬自性、或者說內在本性時,恐怕是徒勞無功,在無常變化的歷程中,並沒有任何真正內在固有的東西存在。

國家的發展亦是同樣道理——縱觀漫長的歷史,例如中國史亦然;在不同世紀、不同朝代中始終處於變動,因此當宣稱追求「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中華民族」概念也是動態變化的,古今歷史的聚散分合說明了這點。

佛教的智慧告訴我們:不要執著於任何人事物,世間之所以苦痛、產生種種衝突以及人為悲劇,正是因為對某種意識形態的執取,未理解「緣起空性」而陷入無明。

戰爭,是人為造成的、是可怕的;戰爭並非全然不理性,但戰爭的起因往往是狹隘淺薄的見識。如果領導人野心勃勃讓「國家」強行成為大一統的整體,那麼戰爭將無可避免;倒不如讓一切順其自然地發展。若要成就某種歷史性事功,或是想要成為人類歷史上的人物,應有不同的方式可以選擇。

「國家」、「民族」等概念始終處於發展變遷的歷程之中,它是變動的、遷流不息的。那「民主」究竟意味著什麼呢?民主,意味著尊重每一個人的生命,讓他們能夠自主決定,想要過什麼生活、或是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而不受強迫與暴力的脅迫。如果某概念執著太深、過於意識形態化,那便會與「民主」產生衝突與矛盾。

當民主視為一項重要的價值,這意味著我們真正「將人當作人來看」。而這與自由、平等、正義以及人權等理念是環環相扣。談到人權的時候,我們所希望的不過是讓人成為人,而不是把人當作奴隸、賤民,或是當作牲畜一般對待。

這是一種文明的理念,將他人的想法擺在重要位置,或至少尊重之。這樣的理念乃奠基於人類共同價值之上,包括仁慈、寬大、良善、正直等道德特質——在我看來,這些價值彼此之間其實也是相互關聯的。

事實上,共產主義有其優點與特色,希望所有人都能夠擺脫某些資本家、或是某些富人的支配與宰制;基本理念是良好的,但其方法與手段則待議。佛教本身即是蘊含著「共產」思想的宗教,要人從「私我」的執著中解脫出來,轉而懷抱為眾之心,尤其在經濟條件上普濟貧苦。

因此,一個和合的僧團中,所有修行者都必須選擇縮小自己而安於清貧的生活,這樣的選擇是為了轉化內心的緣故;只是佛教「無我」的精神不是意識形態化的產物,乃因無我而慈悲利他。

無論如何,「幸福」人人嚮往,幸福與否也牽涉到每個人自身的機緣與命運,有些人勤奮努力、有些人才華出眾,但實際上未必能獲致成功和幸福,這涉及不同的福德智慧資糧,難以一概而論;譬如基督宗教的發展,為何其會成為傳播最為廣泛的宗教信仰?這未必能找到單一理性的解釋,我們固然可以說人類是理性的存在,但人同時也是「有情」眾生,永遠無法理智預期下一步如何。

以上是我在參觀倫敦大英博物館所生起的一些心得,感受到人類歷史是如此地多元、多變,帶著諸多偶然性與可能性,我們能做的就是隨緣隨分、隨順隨力去創造之。

2026年7月26日 星期日

苦無所不在

苦無所不在

苦痛的產生,有時源於我們自己的過失,有時則來自外在因緣,甚至是所謂的「集體共業」。世上有太多的悲劇與意外,生命確實充滿了無常。這些苦難可能是身體上的折磨或疾病(如心血管疾病與癌症、染疫),也可能是心理上的痛苦——如與他人發生衝突,或是因違犯社會法律而面臨懲罰。後者屬於精神上的苦楚,前者則是肉體上的折磨。

無論是心靈還是肉體的苦,都必須做好準備,我們真的花過時間去審視與觀照「苦」嗎?對苦難的省思,其實就是對「無常」的觀照,苦無所不在,因於無常時時發生。

根據佛法的教導,苦難源於無常,無常故苦。

無常意味著萬事萬物都在不斷變化、處於生住異滅與遷流不息的過程。既然一切皆無常,就沒有什麼是我們可以絕對掌控的,也沒有什麼能完全契合我們的期待與偏好。當我們執著於某事卻無法如願時,苦便應運而生。因此,一個成熟的人生、一個踏上精神追求之旅的生命,必然建立在對苦的理解與省思之上。

在佛經中,「苦、空、無常、無我」總是緊密相連。當我們去思維苦時,便能更貼近「空」、「無常」與「無我」的真相。這種對苦難的觀照,能增強我們的韌性與力量,去面對人生中的各種挑戰。

想想看,有些人因重病而堅強樂觀,有些人在獄中面臨著不可預知的命運或不公的判決,卻依然努力保持正向。我們也不妨問問自己:我們真的做好準備去面對人生的風浪了嗎?坦白說,我還沒完全準備好。如果可怕的事情降臨,人性中軟弱的一面常讓人崩潰,難以坦然接受與適應,進而帶來更多的痛苦。

因此,無論面對何種苦,肉體也好、心靈也罷,「放鬆」是最好的態度,也是最好的方法。靜靜地坐下來,不用過度思考、極力抗拒,順應當下,完全地放鬆。當你真正鬆開時,就能接納身邊發生的一切,而是以積極的心態去面對。

人生半百,近年來我比較大的體會就是放鬆,這主要是過去長期的緊繃。只要鬆得夠徹底,人生諸多問題就能獲得極大的改善。

嚴正看待世間的苦難,並為人生可能面臨的困境做好準備,但同時也要淡然處之、輕鬆以對!

2026年7月18日 星期六

儒家的「正念」

儒家的「正念」

近來事情頗多,除校內外研究生答辯口試外,也正準備七月中下旬將發表於歐洲漢學會議(European Association for Chinese Studies, EACS)的論文。

這篇論文的主題是〈儒家的正念:與佛教作對比〉(Confucian Mindfulness: A Comparative Study with Buddhism)。此文旨在探討不同文化傳統中,心性修養所共有的特徵,藉此說明:不同的靈性傳統各自發展出不同的修心方法,而儒家便是其中之一。

我以佛教的正念作為對照的視角——佛教正念具有其獨特的內涵;而儒家的正念修養(如「誠意正心」等)則更著重於道德價值,將道德人格視為修行的目標,並以德性涵養作為主要關懷。相對地,佛教雖然也以戒律與德行為基礎,卻更強調解脫與覺悟,這正是兩者的根本差異所在。

換言之,從佛教的角度來看,儒家其實也預設了某種類似「戒」(Sīla)的道德規範精神,同時也重視心力的鍛鍊,也就是心性的品質與穩定性。而道德規範與心性定靜這兩點,正是儒佛二家相互重疊之處——這意味著儒家亦有對於高尚人格、純淨品德的追求,同樣令人敬佩。

在論文中,我將以初期佛教與早期儒家的思想為例,並特別援引兩者對「氣」與「呼吸」的看法作為比較的切入點。呼吸修習,不僅關乎正念實踐本身,更與其終極目標——無論是煩惱解脫抑或道德完善——密切相關。文中想強調的是:心性修養具有其普遍性,儘管各傳統的目標與面向或有不同,但修身養性始終是彼此的交會點,如此每一個傳統都值得被尊重。

或許,我們應當在不同的靈性傳統——不僅限於宗教,也包括各種文化、哲學——中,發掘不同形式的正念修養。尤其在這個物質富足卻又充滿心理疾病的時代,這些不同傳統的心靈淨化,各自有其價值,值得深入研究並給予應有的重視。

至於本文的架構安排,首先是「緒論」,我將簡要說明本文的核心宗旨,並提出「正念」的一個功能性定義。

第二部分,我將介紹儒佛二家在修行目標、對象與追求上的差異:儒家強調成聖、成為真正的君子;佛教則以阿羅漢、菩薩與覺悟的佛陀作為理想典範。由於二者關懷不同、終極價值有別,其心性修養與靈性鍛鍊的方式自然也隨之不同。

第三部分,我將分別介紹儒家正念與佛教正念的具體內涵。儒家正念強調仁——一種帶有情感性的慈悲心懷——以及行為之正當、敬謹之德性,還有誠信、三省吾身,以及「慎獨」等概念,這些皆可見於早期儒家經典之中。佛教方面,其心性修行的基本架構則是「戒、定、慧」:以「戒」約束並遵循道德規範,以「定」(Samatha)達致心靈的寂靜,乃至證入三昧(Samadhi);再以「觀」(Vipassanā)修習,培養洞察的智慧,即所謂「般若」(Prajñā)。凡此種種,皆與佛教式的正念修行息息相關——由此可見,佛教的正念修習其實相當專業而嚴謹,絕非流於表面或僅著眼於世俗利益的膚淺功夫。

第五部分,我將討論「氣」與呼吸的修習,尤其援引孟子所言之「浩然之氣」為例。這種浩然之氣,乃是為了行義或義行,以無比的勇氣,不畏懼、不猶豫、亦無悔恨地追求正當行為。而佛教的「安那般那念」(Ānāpānasati,出入息念)則是一種心靈平和的訓練,旨在達致正定寂靜的境界。

由此可見,呼吸雖是重要的修習法門,但在不同傳統中,其功能與目標卻各有不同。例如在印度教傳統中,也有「調息法」(Prāṇāyāma)強調閉息的修習,以及其他靈性法門;可知呼吸之於修心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我想進一步指出,這類正念修習雖然源自不同的文化背景,卻各自蘊含其理性的核心——理性與靈性之間,其實存在著一定程度的重疊。而立基於不同文化的這些理性心性修養,彼此之間或可產生交會,進而整合為一種「覺觀或觀修倫理學」(contemplative ethics),對這個充滿苦難的世界有所貢獻——尤其是在這個因科技高度發展與環境變遷(如全球暖化)而導致心理困境叢生的時代。

以上大致是我這場報告的整體架構,不揣淺陋於此簡短分享。


論文架構

一、緒論

首先說明本文的研究動機與目的,並提出一個較具功能性的正念(mindfulness)定義,作為全文討論的基礎。

二、儒家與佛教不同的修養目標

接著分析兩個傳統不同的終極理想。

儒家重視成聖成賢,以成為真正的君子(junzi)乃至聖人為人生理想;佛教則以阿羅漢、菩薩與佛陀作為人格典範。

由於兩者所追求的最高價值不同,因此其心性修養的方法與精神實踐也自然有所不同。

三、儒家的正念

本章探討儒家的正念修養,包括:

  • 惻隱之心
  • 仁與義的實踐
  • 敬(attentive respect)
  • 忠信
  • 反求諸己
  • 慎獨

上述概念皆可從早期儒家經典中找到具體的思想依據。

四、佛教的正念

佛教心性修養具有相當完整而系統性的結構,可概括為:

  • 戒(Śīla)
  • 定(Samatha / Samādhi)
  • 慧(Vipassanā / Prajñā)

透過戒培養道德生活;透過定培養心的安住與三昧;透過觀修培養智慧,以證得般若。

因此,佛教的正念絕非僅止於放鬆身心或追求世俗利益,而是一套完整而深刻的解脫修行體系。

五、呼吸修行的比較:浩然之氣與安般念

本章比較儒、佛兩家對呼吸修行的理解。

儒家方面,以《孟子》的浩然之氣為代表。浩然之氣來自長期累積的義行,使人具有勇於實踐正義、不畏艱難、無愧於心的人格力量。

佛教則以安般念(Ānāpānasati)為代表,藉由觀察呼吸,使心趨於寧靜,進而達到禪定,並開展智慧。

此外,我也將簡要提及印度教的調息法(Prāṇāyāma),說明呼吸作為心靈修養的方法,在不同文化中皆占有重要地位,但其功能與目的並不相同。


六、結論

本文主張,不同文化都發展出各具特色的正念傳統。這些傳統建立在不同的人生觀與價值觀之上,因此呈現出不同形式的理性與靈性。

然而,它們並非彼此對立,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共同基礎。若能從比較哲學的角度加以整合,可建構一種跨文化的觀修倫理學(Contemplative Ethics)。

在高科技快速發展、全球暖化加劇,以及心理疾病日益普遍的當代社會,各種心靈修養傳統都具有重要的現代價值。它們不僅值得學術研究,也能為人類面對苦難與心理困境提供寶貴的思想資源。

但願這篇論文能為正念研究、儒佛比較,以及當代心靈修養研究提供一個新的跨域視角,並對當代學術界有些微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