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心論於宗教信仰的普遍性
唯心論(idealism)有多種,有哲學意義上的唯心論,包括形上學的與知識論的,此外還有宗教意義上的唯心論。此宗教的唯心論,是一種不問信念是否與經驗實在相符、便持續相信其為真的立場。
以全能上帝的虔誠信徒為例,對他們來說,質疑並不是信仰系統內的問題;這無關真假,也無關可感知或不可感知,而是他們設想為真、並在理性上認定為真的東西。事實上,真正「感知」到上帝的基督徒很少——不論是基於感官的真實經驗,還是宗教神秘經驗,即使沒有經驗證據或真實體驗,基督徒對上帝的信仰仍不斷被肯定。
宗教徒有其邏輯推理:若沒有上帝,這世界的一切從何而來?就不會有對終極目標的關懷與追求,不會有善惡的最後審判,道德也就沒有意義——這些推理都預設了上帝的存在。
但這類推理其實亦與自我期待相關,並非真正具說服力的論證。譬如為什麼必須預設上帝,道德才有意義?此固可以理解,但在其他文化中,如中國儒家或佛教,即使沒有上帝,仍然相信道德是必要的,中國文化用「道」的概念,佛教則用「業」來說明道德行為的必要性。
因此,理性推論對於我們所選擇的信仰而言都不是最關鍵的。這不表示信仰是非理性的,只表示宗教信仰必須從不同的面向來理解。
例如,當我們心中有信仰時,易於感到平安、感恩、喜悅與安穩——這是作為宗教人最重要的向度。我們藉由內心的平安來證成上帝的真實。也正因此,許多宗教人士,包括基督徒,散發著慈悲、慈愛、和平乃至喜樂的氣氛,而這在許多不同宗教中是普遍存在的。
這種說法雖可理解、可接受,但也正是此種唯心論立場的不足:我們訴諸主觀感受、從內在觀點來斷定實在,一旦感到滿足與平安,信仰的真實就被證成了。如此便難以與他人溝通,也難以追求那不只帶來平安、更符合事實的真理。
唯心論是不少神教信仰的普遍傾向。這個世界的苦如此強烈、如此難以承受,於是投射出某種美好、某種完美、某個能拯救我們的存在,便成為共通的心理期待。這不限於某一特定宗教,而是普遍見於宗教信仰;甚至可以說,唯心論是幾乎所有宗教最顯著的特徵。
唯心論的優點在於其堅定的信心、虔誠、真摯與純粹;其限制則在於固執、不容協商、難以清楚論述,以及自我滿足。若我們但求相信而不問其與真實之相應,就容易安於所信、安於所有,全心依賴而不再進一步追問或思辨。
從佛教的觀點看,法或真理可分為兩類或兩層。其一是究竟真實的道理,能引導人如實見到事物的真相,直接通往解脫;其二是因機設教、方便度化的真理,其並非如實地認識真相,卻仍能幫助我們止息苦惱,依著信仰或某種自我想像而過好生活。
真實與方便兩者都有助於心靈的依託與人生的幸福,但佛陀真正教導的是前者:如實見、如實知,知見真實而直通解脫。
相對地,即使某些東西並不真實——嚴格說來甚至是虛構的——卻仍能幫助我們安頓生命、減少苦惱、感到平靜,我們依然可以對這樣的「真理」心存感激、對這樣的信仰表示尊重,並願意與他人分享這樣的法。
這正是大乘佛教的慈悲實踐。如果我們期望所有人都如實見到事物真相,卻沒有任何法門能安頓那些具有有神論信仰傾向的人,那便不是仁慈,也就沒有大乘佛教的寬容與偉大。
既然有神論宗教有這樣的信仰系統,大乘佛教也希望接引更多人、讓更多苦難眾生安住於佛法之中;我們當然也需要有這一類的宗教信仰形態,使各種不同信仰傾向的人都能被涵攝於佛法的信仰之中。長遠來看,時節因緣成熟時,這些人或許會改變心意、轉變方法,選擇究竟真實的教法。
這就是我所感受到的唯心論:既有其優點、也有其缺點,既有其貢獻、也有其局限。若能客觀地辨識佛教中的這類信仰,就能對大乘佛法有更持平、更整全的理解。相對的,若心胸狹隘地批判這種信仰形態、甚至想要消滅它,那已不是佛陀的教導了——而是缺乏慈悲、知識傲慢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