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1日 星期三

超越AI的內在獨白

AI浪潮下的創作劇變

當前生成式AI科技浪潮席捲全球,各領域如學術界、翻譯界等引發劇烈變革。如今日的翻譯模式,已從傳統的「逐字逐句斟酌」演變為AI快速初譯,再由譯者逐步校勘、辨析雙關語及脈絡隱義等。

在逾九成使用者皆倚賴AI協同產出的時代,「宣告」或「揭露」使用AI似乎已成多餘的註腳,反倒是「完全未借助」AI成了極少數需要特別聲明的例外。

然而,工具的革新並不能免除作者的責任。首先,採用AI輔助者,必須對產出內容承擔完全責任,審慎校驗其正確性與精準度。其次,在於原創性檢驗,論文的審視重心,仍在於核心思想是否具備原創洞見,而非僅看文辭修飾、文句堆疊。

即便AI生成技術日進千里,仍有不可被科技取代的親筆書寫,例如個人的心靈自省與生活日記。若將私密的生命歷程、反思與情感,全然交付演算法代筆,無疑是本末倒置、過度泛濫。

例如這個部落格的所有文章,皆是我親身經驗與思維的軌跡。既不求名利,也不譁眾取寵,僅將其視為我個人內在的獨白,甚至是面向佛菩薩的真誠發露。

然老實說來,我雖也會運用AI寫部落格,但主要是語音輸入轉換與AI輔助修訂口語表達,甚至藉由口說英語練習外語能力,再由AI轉譯、修訂為順暢中文,但所有的起心動念、概念內容與真情實感,皆源自本心。

當前人文學者與AI協同寫作的普及,雖提高了產出效率,卻也容易讓論述流於程式化與刻板,削弱了研究本身的純粹性。如我審評論文時,能感覺到不少著作都是由AI生成,或至少有一定比例藉用AI的輔助。

既然不再純粹是作者個人的原創文字,而是與AI共同創作的產物,那麼評論的重點,就不再只是作者本人,也可能包括作者如何利用AI技術。

有些作者擁有極佳的AI助手;有些作者沒有付費,使用的是非常基本的AI模型,因此文章的闡述可能不夠完整深入。如此,當我們審查論文時,實質上是在評估AI所產出的成果,以及作者與AI協同合作的程度,倘若「AI平權」未能落實,就輕易拉開彼此差距。

這讓人感受到,論文寫作(包括人文學科的論文)正變得枯燥乏味,甚至顯得多餘。值得慶幸的是,我個人的學術著作在AI普及問世之前,就已經奠立一定基礎;在沒有AI的時代,我已針對不同主題撰寫一些論文,這或也已證明了我個人的書寫及研究能力。

在教育場域中,老師們也面臨「培養學生獨立自主思考能力」與「訓練其駕馭AI數位技能」的雙重張力。無論如何,面對這場科技巨變,教育的初衷終究應回歸根本的人文精神,包括堅守誠實、正直、品格等道德良善,以及鍛鍊定慧心靈,因為唯有足夠的專注與智慧,方能抵禦龐雜、虛假訊息的侵擾和混淆,避免現代人心靈失衡。

如何引導年輕世代在熟稔先進AI科技工具的同時,仍能保有一顆平靜、喜悅且深具洞察力的心智,亦成為當代人文學者無可迴避的教育使命。


柔和說話與舉止輕靈

柔和說話與舉止輕靈

佛法講「身、口、意」三業,言語與肢體動作皆是顯露於外、可被感知的具象行為,而其根源皆由「意念」所主導。

在日常生活中的舉手投足、開口動舌,我們為何如此應對?以及做出如何反應?無一不是以「心」為前導,如佛典說:「心為法本,心尊心導、心念善惡,即言即行,故知意業為重。」

如此,心念意業最為關鍵,然其確切表現卻在於身、口二業,因此語言與動作的覺知仍非常重要。

在口業的轉化上,我們要輕言軟語,說話柔和、溫暖,此非關懦弱,而是源於內心的慈悲與同理。唯有溫柔而真誠的言語,方能跨越人我藩籬、觸動人心,建立深層的心靈連結。

在身業的昇華上,我們要試著舉止輕靈,在行住坐臥中保持清晰的覺察,放鬆身心、正念正知,以一種超然輕鬆的姿態與外在的人事物互動,揮別粗重、甚至粗魯粗暴的執拗。

「柔和說話,舉止輕靈」不僅是內心的自我期許,也是涵養性情、重塑生命的成長路徑。常帶微笑、安住呼吸,讓面容呈現自在喜樂,心想自己是有福之人,有幸走在靈性滋養的道路上,並享受之,這真是一件美好的事。

2026年10月18日 星期日

柔軟與放下中前行

柔軟與放下中前行

從小到大,我們接收到的訊息多半在鼓吹「堅持」、「永不放棄」、「努力工作」等。這些觀念自有其道理,但一味追求「獲得」的思維,其實也隱含了某種程度的執著;現代人諸多身體疾病與心理困擾,很大一部分正是源於這種價值觀的綑綁。

相對地,另有一些同樣珍貴、卻較少被強調的價值,更值得我們提倡:一是放下與捨離:學習多給予,而不是一味索取。二是柔軟與放鬆:讓性格與脾氣變得柔和,不再剛強地堅持己見。

放下、柔軟的生活方式代表一種心靈的自由。我們不必和世俗價值角力,也不必把寶貴的注意力耗費在瑣碎的事情上。這同時也是一種超越,意味著我們有更值得追求的事物:內心的平靜、靈性的提升、智慧的修持,以及慈悲的擴展等。這些才是純粹幸福的源泉。

這些觀念在繁忙中往往容易被遺忘,但只要靜下心來,就會發現它們才與內心真正的幸福息息相關。

我自認為是「積極進取」的人,如今也可說是小有成績:穩定的工作與收入、足夠的生活保障、和諧的人際關係,最重要的是有我摯愛的家人;於此之外,仍嚮往一種兼具靈性與智性的生活。

古今有不少人朝著這個方向走,令人深受啟發,這不一定要有特定的信仰歸屬。如克里希那穆提(Jiddu Krishnamurti)是一位著名的現代心靈導師,雖然他不以佛教徒自居,他的教導卻常被拿來與佛教,尤其是中觀思想相比。他的深邃洞見至今仍啟發無數人,乃兼具智性與靈性深度的典範。詩人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也是一例,他的文字融合了對生命的沉思、對苦難的關懷,以及對精神價值的嚮往。我尤其喜愛他的《飛鳥集》,唯有內心深沉平靜而又洞察深刻的人,才寫得出那樣的作品。

如此,我們必須反省主流社會追求更多、期待更好、凡事快速的引導。如果看不清盲目追求背後的陷阱,這種引導就成了嚴重的誤導;過度關心名利與功成名就,無形中會削弱人在靈性與智慧上的成長。

尤其人到了一定年歲,對「得」更要時時警覺。孔子說:「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這不是消極,而是因為眼前有更重要的事,值得我們優先選擇。

這是一個人生的轉折:從世俗性的迷茫,轉向精神性的體悟。

如今我身在慈濟志業,這是一個與世俗價值迥然不同的團體,有其獨特的理想與高尚精神,在證嚴上人的人格感召下,我應珍惜、安住於此,過一種契合佛法、實現內在價值的生活。

事實上,外在的擁有雖帶來更多利益與聲望,卻未必保證活得更好。許多已經擁有名利的人仍在追求更多,耗費大量心力去維持、去防止失去,那其實是一種辛苦、內外交戰的日子。相較之下,「退」其實也是一種「進」。

雖然政治與社會福利的改善當然是一種進步,但經濟繁榮並不必然帶來幸福。科技高度發展讓生活便利、多元,卻也干擾我們的思緒、分散我們的心神。難怪有人說,在這個時代「注意力」將成為最珍貴的資源之一。

因此,我們必須重新審視「進步」的價值;若不能真正沉靜下來、深刻觀照,盲目的進步可能只是執著,甚至是某種無明。

退步原來是向前,願我們在柔軟與放下之中,走上一條更真切的前進之路。

2026年10月3日 星期六

與台灣有緣的印順法師

印順法師與台灣佛教

在當代華人佛教歷史中,印順法師無疑是一位相當重要的僧人。

印順法師於1906年出生於中國浙江海寧,1949年因局勢動盪,他離開中國前往香港,三年後輾轉來到台灣。

雖然印順法師在來到台灣前已在中國享有盛名,並出版了《印度之佛教》等著作,但他絕大多數重要且深遠的佛學著作,都是在台灣這片土地上完成的。

倘若印順法師當年仍留在中國大陸,經歷1950至1970年代的政治動盪與文化大革命,將很難擁有安定的環境潛心進行佛學研究;相比之下,台灣提供了較為自由且包容的言論與思想空間。雖然導師曾因《佛法概論》一書遭受政治波折與打壓,但整體而言,台灣讓他得以充份表達思想並完成著作。

可以說,印順導師與中國大陸「緣盡」或「緣散」,也如他自己說與香港「無緣」,而與台灣卻有著最深厚的「法緣」。導師最主要的貢獻與影響力,可說深植於台灣佛教與台灣學術界。

例如慈濟基金會的創辦人證嚴上人即是印順導師的座下弟子。證嚴上人承襲其囑咐的「為佛教,為眾生」,並實踐了「人間佛教」理念,將菩薩道精神落實於慈善救濟,不分地域、種族、宗教、國界等。

儘管印順導師的著作全集後來在中國大陸得以出版,但部分內容仍因政治考量(如批評共產黨)而遭刪減;在中國大陸,真正能理解、承繼並弘傳其思想要義雖不能說沒有,但確實並不普及。

相對地,台灣佛教、佛學界深刻受惠於印順法師的佛法論述觀點,亦使他在國際佛學研究與信仰圈中贏得了廣大推崇。

印順導師的思想雖然根植台灣,但他自述是生於清代的人,而且認定自身為中國人、中國僧人,且以復興中國佛教為使命;然而其視野格局是超越地區與民族的。他探尋正信、純淨且切合當代的佛陀教法,提倡「人間佛教」暨「大乘菩薩道」,可說為佛教的現代化發展指引了方向。

身為台灣的佛教徒與佛學研究者,能夠承接這樣印順導師深刻的思想遺產,我們應感到無比的幸運與感恩!

2003年攝於靜思精舍

人生下半場的三個許諾

人生下半場的三個許諾

跨越五十歲的歲月交界,我的生命漸漸褪去了年少時的急切躁進,反多了一些沉靜與明晰。回首來時路,明顯體會到身體與心靈在時間洗禮下的微細變化;也正是這份對生命的覺察,讓我重新釐清了自己作為一名佛教學者的初心與發心。

走過大半生,我的內心凝聚出三個期許與願望:

第一、回歸信仰安頓

在所有的身份之中,我想我最珍視的應是佛弟子的定位,深切希望自己的信仰,不僅能指引自己走過人生的起伏,更能化為助人的力量,去撫慰與陪伴世間無數在苦難中掙扎的心靈。包括現在能在慈濟志業的大家庭中任教,承接證嚴上人的慈悲精神,成為我生命中的殊勝因緣。我期許自己能在知足與感恩中,將宗教涵養置於世俗得失之上,成為一個內心純淨而堅定的行者。

第二、善待自己身心

走過五十春秋,體力與精力已不如往昔。過去為了追求工作成果,我常常透支健康、犧牲睡眠等,如今當我學會放下執著,將健康視為生命的基石。現在我幾乎保都保有每天兩小時左右的運動與調息,屬於我面對自己的靜謐時光。透過專注的呼吸、閉氣,學習讓內心建立起一道柔軟的屏障,重新找回身心的和諧與平靜。

第三、善盡學者本份

作為一名學者與教師,用知識服務社會、啟迪學子,成了我一生的職志。我曾因繁重的行政事務而感到焦慮與耗損,未來我希望能過一種更簡樸的生活,將有限的精力聚焦於喜愛的佛學和人文學研究,專心潛入義理的大海,重拾讀書、做學問的寧靜充實。

人生的劇本至此,已無需與他人相爭,更無須抱怨。我擁有和樂的家庭、穩定的工作,得以發揮所長,已是無比幸運之人。常懷感恩、凡事知足,柔軟而踏實的前行,這是我給自己下半場的人生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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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日 星期五

回到呼吸,安住當下

呼吸的日常修持

一、信仰的人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仰或信念,有人信仰上帝或至高的存在,有人信仰業力與因果法則;也有人的信仰不涉及超自然力量,而是建立在對自我與宇宙規律的信心之上。無論是哪一種,我們都需要一份信念,作為面對生活困難時的依靠。在佛教看來,一切苦難都源於對身心的無明;而止息苦難的方法,就是將注意力帶回當下的身心。

二、以呼吸為依歸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有一個明確的人生指引,並能在日常生活中時時提起、運用。對我而言,最簡單而有效的方法,就是覺知呼吸。呼吸時時刻刻都在發生,隨時隨地都能觀察;它最貼近當下,也最容易作為回到身心的入口。因此,「活在呼吸中」,讓呼吸成為身心安頓的指引、護守與照明。

三、修持的三個層次

1. 確立核心:以安那般那念為依止。以佛陀所教導的安那般那念(入出息念)作為修持核心,並以之為通往解脫的道路。這是信念的層次。

2. 掌握方法:從覺知呼吸到調和呼吸。光有信念還不夠,必須落實為具體方法。最基本的是如實覺知:入息長時知其長,入息短時知其短。在此基礎上,也可以輔以調息方法,例如腹式呼吸,讓氣息不只停留在胸腔,而能深入丹田、穩定身心;或是瑜伽中快速進出的「火呼吸」,用來提振精神、活化副交感神經。

3. 融入日常:讓正念不離呼吸。觀呼吸是需要持續練習的技能,無論說話、閱讀、行走、寫作、教學、開車,甚至洗碗,都可以把對呼吸的覺知融入其中,讓修行不限於靜坐,而遍及生活的每一刻。

四、微笑呼吸:身心的平穩安定

還有一個簡單而有效的方法:帶著微笑呼吸。微笑能使身心放鬆,配合緩慢的呼吸,有助於調節自律神經,使交感與副交感神經趨於和諧平衡,對身心的整體健康大有助益。如此,呼吸便成為連結自我與外在世界的橋樑,在日常的忙碌中,時時給予身心保護與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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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日 星期四

摯愛人生的告別

安然面對死亡

一、問題不在死亡,而在如何死亡

有生必有死,這是自然法則,無人能夠倖免。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會不會死」,而是「如何死」:是安詳順利地離去,還是在痛苦、折磨與焦慮中掙扎著走完最後一程?

二、臨終之苦與醫療侷限

當今醫學科技雖然發達,卻未能消除臨終的痛苦。罹患慢性病或重症的患者,往往必須頻繁進出醫院,接受化療、放療、手術等治療。這些醫療的目的在於治癒疾病或延續生命;若能換得新的生機,固然值得,但若效果有限,患者便可能陷入漫長的煎熬。安寧緩和醫療雖能為許多終末期患者有效減輕痛苦,仍有部分患者無法從中得到充分緩解。

三、「善終」的期盼

然而,也有少數人儘管身體虛弱、承受病痛,卻能在臨終過程中保持內心的平靜。我曾看過一些人(尤其是有宗教信仰者)在生命終點流露出知足與感恩:他們向身邊的人道謝、道別,對摯愛的家人表達體恤與不捨;身受病苦而心無遺憾、放鬆而感恩,這是一種難得而令人欽佩的境界。

每個人都該思考如何走完生命的最後一哩路。我想,多數人所期盼的不外乎兩種方式:

1.      迅速而無預警地離去:例如在睡夢中因心臟病猝逝。這對家人而言固然震驚悲痛,但對逝者而言,過程短暫、免去了長期的折磨。

2.      平靜而有尊嚴地走過死亡歷程:在疼痛與不適得到良好控制的前提下,安然坦蕩地走完一生。這就像跑馬拉松快抵達終點前,最後路程雖然筋疲力竭甚至疼痛,但想到即將完成、實現解脫,心中便滿是釋懷與感恩。

即使到了生命盡頭,身體虛弱或病痛纏身,內心依然樂觀、堅強、健康而平靜,這會是一生圓滿的結局。

四、制度保障與其他選擇

近年來,社會對末期患者權益的保障已有長足進展。《安寧緩和醫療條例》與《病人自主權利法》讓臨終者得以拒絕無效的醫療、選擇安寧照護。然而,即便有了這些制度,仍有人希望能更快速、平順地離開,這便涉及「安樂死」的議題。

我個人有條件地支持安樂死,認為其應成為末期患者的一項選擇,但前提是必須有嚴格的法規與專業的評估機制,以客觀標準審查申請者的需求。在此前提下,安樂死能幫助身處絕望與持續劇痛中的人,兼顧尊嚴並減少痛苦,實現對其生命選擇的尊重。我們可以讓受苦的貓、狗安樂死,身而為人卻缺乏這樣的解脫選擇,處境甚至比動物更為艱難,不免令人遺憾。

在安樂死尚未合法的情況下,「斷食善終」或許是另一種可能的途徑。據說在逐步減少食物與水分攝取後,約經二、三週時程,患者便能平和地離世;這或也是部分末期患者善終的一種選項。

五、結語

生命可貴,死亡卻不可避免。如何在健康時快樂地生活,在衰老與臨終時保持內心的平靜安穩,當是每個人都必須思考的人生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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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

柔軟或軟弱?

柔軟或軟弱?

近來我常覺得身心有些疲憊,日子也排得滿滿的。靜下來細想,或許是心底那份想要順從、想要滿足他人期待的慣性。每當有人帶著期待來尋求幫忙,我通常習慣性地點頭答應;樂於助人的心意固然美好,有時卻也讓我在不知不覺間放下了原本屬於自己的節奏與原則。

事實上,保有自己的想法與計畫,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守住既定的行程與立場,並不是冷漠,而是對自己的生命負責。若總是因為怕傷了關係而不說「不」,或許是我把關係看得比自己還重了。其實,一份健康而真摯的情誼,本來就建立在彼此尊重之上;容得下觀點的不同,也體諒得了適時的推辭。人與人之間誠懇的連結,來自深層的理解與細膩的尊重,並不需要用沒有底線的妥協來維繫。

有時,我也會想起那些令人敬仰的心靈。印順導師曾說他自己缺乏徹底放下一切的勇氣;因此他這一生,常隨順因緣,承擔了許多並非本意、甚至超出負荷的繁雜事務。那是他的柔和,卻也難免耗去了寶貴的時間與心力。星雲大師倡導「給人信心、給人歡喜、給人方便、給人希望」的「四給」精神,總把他人的需要放在前面;這樣的慈悲令人動容,背後卻也有著菩薩的放下自我。在他們身上,我看見了人性的柔軟,也看見這份選擇所承載的重量。

那麼,柔軟與軟弱,差別究竟在哪裡?我想,差別不在於答應或拒絕,而在於是否看清了自己的心——明明白白、心甘情願地給出去,是柔軟;不敢拒絕、勉強自己去給,就容易成了軟弱。

既然我手邊已有許多需要專注的事務與計畫,實在分身乏術,此時輕輕面對那個疲憊的自己,溫柔地學會說「不」。

拒絕,不是向外的對抗,而是向內的梳理。學會適度地放下與婉拒,乃是在守護自己的身心,也是為人我之間畫出一道柔軟而清楚的分界。這是我日後的功課,對他人心存良善,對自己也保有溫柔的堅定。

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唯心論於宗教信仰的普遍性

唯心論於宗教信仰的普遍性

唯心論(idealism)有多種,有哲學意義上的唯心論,包括形上學的與知識論的,此外還有宗教意義上的唯心論。此宗教的唯心論,是一種不問信念是否與經驗實在相符、便持續相信其為真的立場。

以全能上帝的虔誠信徒為例,對他們來說,質疑並不是信仰系統內的問題;這無關真假,也無關可感知或不可感知,而是他們設想為真、並在理性上認定為真的東西。事實上,真正「感知」到上帝的基督徒很少——不論是基於感官的真實經驗,還是宗教神秘經驗,即使沒有經驗證據或真實體驗,基督徒對上帝的信仰仍不斷被肯定。

宗教徒有其邏輯推理:若沒有上帝,這世界的一切從何而來?就不會有對終極目標的關懷與追求,不會有善惡的最後審判,道德也就沒有意義——這些推理都預設了上帝的存在。

但這類推理其實亦與自我期待相關,並非真正具說服力的論證。譬如為什麼必須預設上帝,道德才有意義?此固可以理解,但在其他文化中,如中國儒家或佛教,即使沒有上帝,仍然相信道德是必要的,中國文化用「道」的概念,佛教則用「業」來說明道德行為的必要性。

因此,理性推論對於我們所選擇的信仰而言都不是最關鍵的。這不表示信仰是非理性的,只表示宗教信仰必須從不同的面向來理解。

例如,當我們心中有信仰時,易於感到平安、感恩、喜悅與安穩——這是作為宗教人最重要的向度。我們藉由內心的平安來證成上帝的真實。也正因此,許多宗教人士,包括基督徒,散發著慈悲、慈愛、和平乃至喜樂的氣氛,而這在許多不同宗教中是普遍存在的。

這種說法雖可理解、可接受,但也正是此種唯心論立場的不足:我們訴諸主觀感受、從內在觀點來斷定實在,一旦感到滿足與平安,信仰的真實就被證成了。如此便難以與他人溝通,也難以追求那不只帶來平安、更符合事實的真理。

唯心論是不少神教信仰的普遍傾向。這個世界的苦如此強烈、如此難以承受,於是投射出某種美好、某種完美、某個能拯救我們的存在,便成為共通的心理期待。這不限於某一特定宗教,而是普遍見於宗教信仰;甚至可以說,唯心論是幾乎所有宗教最顯著的特徵。

唯心論的優點在於其堅定的信心、虔誠、真摯與純粹;其限制則在於固執、不容協商、難以清楚論述,以及自我滿足。若我們但求相信而不問其與真實之相應,就容易安於所信、安於所有,全心依賴而不再進一步追問或思辨。

從佛教的觀點看,法或真理可分為兩類或兩層。其一是究竟真實的道理,能引導人如實見到事物的真相,直接通往解脫;其二是因機設教、方便度化的真理,其並非如實地認識真相,卻仍能幫助我們止息苦惱,依著信仰或某種自我想像而過好生活。

真實與方便兩者都有助於心靈的依託與人生的幸福,但佛陀真正教導的是前者:如實見、如實知,知見真實而直通解脫。

相對地,即使某些東西並不真實——嚴格說來甚至是虛構的——卻仍能幫助我們安頓生命、減少苦惱、感到平靜,我們依然可以對這樣的「真理」心存感激、對這樣的信仰表示尊重,並願意與他人分享這樣的法。

這正是大乘佛教的慈悲實踐。如果我們期望所有人都如實見到事物真相,卻沒有任何法門能安頓那些具有有神論信仰傾向的人,那便不是仁慈,也就沒有大乘佛教的寬容與偉大。

既然有神論宗教有這樣的信仰系統,大乘佛教也希望接引更多人、讓更多苦難眾生安住於佛法之中;我們當然也需要有這一類的宗教信仰形態,使各種不同信仰傾向的人都能被涵攝於佛法的信仰之中。長遠來看,時節因緣成熟時,這些人或許會改變心意、轉變方法,選擇究竟真實的教法。

這就是我所感受到的唯心論:既有其優點、也有其缺點,既有其貢獻、也有其局限。若能客觀地辨識佛教中的這類信仰,就能對大乘佛法有更持平、更整全的理解。相對的,若心胸狹隘地批判這種信仰形態、甚至想要消滅它,那已不是佛陀的教導了——而是缺乏慈悲、知識傲慢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