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日 星期六

與台灣有緣的印順法師

印順法師與台灣佛教

在當代華人佛教歷史中,印順法師無疑是一位相當重要的僧人。

印順法師於1906年出生於中國浙江海寧,1949年因局勢動盪,他離開中國前往香港,三年後輾轉來到台灣。

雖然印順法師在來到台灣前已在中國享有盛名,並出版了《印度之佛教》等著作,但他絕大多數重要且深遠的佛學著作,都是在台灣這片土地上完成的。

倘若印順法師當年仍留在中國大陸,經歷1950至1970年代的政治動盪與文化大革命,將很難擁有安定的環境潛心進行佛學研究;相比之下,台灣提供了較為自由且包容的言論與思想空間。雖然導師曾因《佛法概論》一書遭受政治波折與打壓,但整體而言,台灣讓他得以充份表達思想並完成著作。

可以說,印順導師與中國大陸「緣盡」或「緣散」,也如他自己說與香港「無緣」,而與台灣卻有著最深厚的「法緣」。導師最主要的貢獻與影響力,可說深植於台灣佛教與台灣學術界。

例如慈濟基金會的創辦人證嚴上人即是印順導師的座下弟子。證嚴上人承襲其囑咐的「為佛教,為眾生」,並實踐了「人間佛教」理念,將菩薩道精神落實於慈善救濟,不分地域、種族、宗教、國界等。

儘管印順導師的著作全集後來在中國大陸得以出版,但部分內容仍因政治考量(如批評共產黨)而遭刪減;在中國大陸,真正能理解、承繼並弘傳其思想要義雖不能說沒有,但確實並不普及。

相對地,台灣佛教、佛學界深刻受惠於印順法師的佛法論述觀點,亦使他在國際佛學研究與信仰圈中贏得了廣大推崇。

印順導師的思想雖然根植台灣,但他自述是生於清代的人,而且認定自身為中國人、中國僧人,且以復興中國佛教為使命;然而其視野格局是超越地區與民族的。他探尋正信、純淨且切合當代的佛陀教法,提倡「人間佛教」暨「大乘菩薩道」,可說為佛教的現代化發展指引了方向。

身為台灣的佛教徒與佛學研究者,能夠承接這樣印順導師深刻的思想遺產,我們應感到無比的幸運與感恩!

2003年攝於靜思精舍

人生下半場的三個許諾

人生下半場的三個許諾

跨越五十歲的歲月交界,我的生命漸漸褪去了年少時的急切躁進,反多了一些沉靜與明晰。回首來時路,明顯體會到身體與心靈在時間洗禮下的微細變化;也正是這份對生命的覺察,讓我重新釐清了自己作為一名佛教學者的初心與發心。

走過大半生,我的內心凝聚出三個期許與願望:

第一、回歸信仰安頓

在所有的身份之中,我想我最珍視的應是佛弟子的定位,深切希望自己的信仰,不僅能指引自己走過人生的起伏,更能化為助人的力量,去撫慰與陪伴世間無數在苦難中掙扎的心靈。包括現在能在慈濟志業的大家庭中任教,承接證嚴上人的慈悲精神,成為我生命中的殊勝因緣。我期許自己能在知足與感恩中,將宗教涵養置於世俗得失之上,成為一個內心純淨而堅定的行者。

第二、善待自己身心

走過五十春秋,體力與精力已不如往昔。過去為了追求工作成果,我常常透支健康、犧牲睡眠等,如今當我學會放下執著,將健康視為生命的基石。現在我幾乎保都保有每天兩小時左右的運動與調息,屬於我面對自己的靜謐時光。透過專注的呼吸、閉氣,學習讓內心建立起一道柔軟的屏障,重新找回身心的和諧與平靜。

第三、善盡學者本份

作為一名學者與教師,用知識服務社會、啟迪學子,成了我一生的職志。我曾因繁重的行政事務而感到焦慮與耗損,未來我希望能過一種更簡樸的生活,將有限的精力聚焦於喜愛的佛學和人文學研究,專心潛入義理的大海,重拾讀書、做學問的寧靜充實。

人生的劇本至此,已無需與他人相爭,更無須抱怨。我擁有和樂的家庭、穩定的工作,得以發揮所長,已是無比幸運之人。常懷感恩、凡事知足,柔軟而踏實的前行,這是我給自己下半場的人生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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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日 星期五

回到呼吸,安住當下

呼吸的日常修持

一、信仰的人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仰或信念,有人信仰上帝或至高的存在,有人信仰業力與因果法則;也有人的信仰不涉及超自然力量,而是建立在對自我與宇宙規律的信心之上。無論是哪一種,我們都需要一份信念,作為面對生活困難時的依靠。在佛教看來,一切苦難都源於對身心的無明;而止息苦難的方法,就是將注意力帶回當下的身心。

二、以呼吸為依歸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有一個明確的人生指引,並能在日常生活中時時提起、運用。對我而言,最簡單而有效的方法,就是覺知呼吸。呼吸時時刻刻都在發生,隨時隨地都能觀察;它最貼近當下,也最容易作為回到身心的入口。因此,「活在呼吸中」,讓呼吸成為身心安頓的指引、護守與照明。

三、修持的三個層次

1. 確立核心:以安那般那念為依止。以佛陀所教導的安那般那念(入出息念)作為修持核心,並以之為通往解脫的道路。這是信念的層次。

2. 掌握方法:從覺知呼吸到調和呼吸。光有信念還不夠,必須落實為具體方法。最基本的是如實覺知:入息長時知其長,入息短時知其短。在此基礎上,也可以輔以調息方法,例如腹式呼吸,讓氣息不只停留在胸腔,而能深入丹田、穩定身心;或是瑜伽中快速進出的「火呼吸」,用來提振精神、活化副交感神經。

3. 融入日常:讓正念不離呼吸。觀呼吸是需要持續練習的技能,無論說話、閱讀、行走、寫作、教學、開車,甚至洗碗,都可以把對呼吸的覺知融入其中,讓修行不限於靜坐,而遍及生活的每一刻。

四、微笑呼吸:身心的平穩安定

還有一個簡單而有效的方法:帶著微笑呼吸。微笑能使身心放鬆,配合緩慢的呼吸,有助於調節自律神經,使交感與副交感神經趨於和諧平衡,對身心的整體健康大有助益。如此,呼吸便成為連結自我與外在世界的橋樑,在日常的忙碌中,時時給予身心保護與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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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日 星期四

摯愛人生的告別

安然面對死亡

一、問題不在死亡,而在如何死亡

有生必有死,這是自然法則,無人能夠倖免。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會不會死」,而是「如何死」:是安詳順利地離去,還是在痛苦、折磨與焦慮中掙扎著走完最後一程?

二、臨終之苦與醫療侷限

當今醫學科技雖然發達,卻未能消除臨終的痛苦。罹患慢性病或重症的患者,往往必須頻繁進出醫院,接受化療、放療、手術等治療。這些醫療的目的在於治癒疾病或延續生命;若能換得新的生機,固然值得,但若效果有限,患者便可能陷入漫長的煎熬。安寧緩和醫療雖能為許多終末期患者有效減輕痛苦,仍有部分患者無法從中得到充分緩解。

三、「善終」的期盼

然而,也有少數人儘管身體虛弱、承受病痛,卻能在臨終過程中保持內心的平靜。我曾看過一些人(尤其是有宗教信仰者)在生命終點流露出知足與感恩:他們向身邊的人道謝、道別,對摯愛的家人表達體恤與不捨;身受病苦而心無遺憾、放鬆而感恩,這是一種難得而令人欽佩的境界。

每個人都該思考如何走完生命的最後一哩路。我想,多數人所期盼的不外乎兩種方式:

1.      迅速而無預警地離去:例如在睡夢中因心臟病猝逝。這對家人而言固然震驚悲痛,但對逝者而言,過程短暫、免去了長期的折磨。

2.      平靜而有尊嚴地走過死亡歷程:在疼痛與不適得到良好控制的前提下,安然坦蕩地走完一生。這就像跑馬拉松快抵達終點前,最後路程雖然筋疲力竭甚至疼痛,但想到即將完成、實現解脫,心中便滿是釋懷與感恩。

即使到了生命盡頭,身體虛弱或病痛纏身,內心依然樂觀、堅強、健康而平靜,這會是一生圓滿的結局。

四、制度保障與其他選擇

近年來,社會對末期患者權益的保障已有長足進展。《安寧緩和醫療條例》與《病人自主權利法》讓臨終者得以拒絕無效的醫療、選擇安寧照護。然而,即便有了這些制度,仍有人希望能更快速、平順地離開,這便涉及「安樂死」的議題。

我個人有條件地支持安樂死,認為其應成為末期患者的一項選擇,但前提是必須有嚴格的法規與專業的評估機制,以客觀標準審查申請者的需求。在此前提下,安樂死能幫助身處絕望與持續劇痛中的人,兼顧尊嚴並減少痛苦,實現對其生命選擇的尊重。我們可以讓受苦的貓、狗安樂死,身而為人卻缺乏這樣的解脫選擇,處境甚至比動物更為艱難,不免令人遺憾。

在安樂死尚未合法的情況下,「斷食善終」或許是另一種可能的途徑。據說在逐步減少食物與水分攝取後,約經二、三週時程,患者便能平和地離世;這或也是部分末期患者善終的一種選項。

五、結語

生命可貴,死亡卻不可避免。如何在健康時快樂地生活,在衰老與臨終時保持內心的平靜安穩,當是每個人都必須思考的人生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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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

柔軟或軟弱?

柔軟或軟弱?

近來我常覺得身心有些疲憊,日子也排得滿滿的。靜下來細想,或許是心底那份想要順從、想要滿足他人期待的慣性。每當有人帶著期待來尋求幫忙,我通常習慣性地點頭答應;樂於助人的心意固然美好,有時卻也讓我在不知不覺間放下了原本屬於自己的節奏與原則。

事實上,保有自己的想法與計畫,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守住既定的行程與立場,並不是冷漠,而是對自己的生命負責。若總是因為怕傷了關係而不說「不」,或許是我把關係看得比自己還重了。其實,一份健康而真摯的情誼,本來就建立在彼此尊重之上;容得下觀點的不同,也體諒得了適時的推辭。人與人之間誠懇的連結,來自深層的理解與細膩的尊重,並不需要用沒有底線的妥協來維繫。

有時,我也會想起那些令人敬仰的心靈。印順導師曾說他自己缺乏徹底放下一切的勇氣;因此他這一生,常隨順因緣,承擔了許多並非本意、甚至超出負荷的繁雜事務。那是他的柔和,卻也難免耗去了寶貴的時間與心力。星雲大師倡導「給人信心、給人歡喜、給人方便、給人希望」的「四給」精神,總把他人的需要放在前面;這樣的慈悲令人動容,背後卻也有著菩薩的放下自我。在他們身上,我看見了人性的柔軟,也看見這份選擇所承載的重量。

那麼,柔軟與軟弱,差別究竟在哪裡?我想,差別不在於答應或拒絕,而在於是否看清了自己的心——明明白白、心甘情願地給出去,是柔軟;不敢拒絕、勉強自己去給,就容易成了軟弱。

既然我手邊已有許多需要專注的事務與計畫,實在分身乏術,此時輕輕面對那個疲憊的自己,溫柔地學會說「不」。

拒絕,不是向外的對抗,而是向內的梳理。學會適度地放下與婉拒,乃是在守護自己的身心,也是為人我之間畫出一道柔軟而清楚的分界。這是我日後的功課,對他人心存良善,對自己也保有溫柔的堅定。

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唯心論於宗教信仰的普遍性

唯心論於宗教信仰的普遍性

唯心論(idealism)有多種,有哲學意義上的唯心論,包括形上學的與知識論的,此外還有宗教意義上的唯心論。此宗教的唯心論,是一種不問信念是否與經驗實在相符、便持續相信其為真的立場。

以全能上帝的虔誠信徒為例,對他們來說,質疑並不是信仰系統內的問題;這無關真假,也無關可感知或不可感知,而是他們設想為真、並在理性上認定為真的東西。事實上,真正「感知」到上帝的基督徒很少——不論是基於感官的真實經驗,還是宗教神秘經驗,即使沒有經驗證據或真實體驗,基督徒對上帝的信仰仍不斷被肯定。

宗教徒有其邏輯推理:若沒有上帝,這世界的一切從何而來?就不會有對終極目標的關懷與追求,不會有善惡的最後審判,道德也就沒有意義——這些推理都預設了上帝的存在。

但這類推理其實亦與自我期待相關,並非真正具說服力的論證。譬如為什麼必須預設上帝,道德才有意義?此固可以理解,但在其他文化中,如中國儒家或佛教,即使沒有上帝,仍然相信道德是必要的,中國文化用「道」的概念,佛教則用「業」來說明道德行為的必要性。

因此,理性推論對於我們所選擇的信仰而言都不是最關鍵的。這不表示信仰是非理性的,只表示宗教信仰必須從不同的面向來理解。

例如,當我們心中有信仰時,易於感到平安、感恩、喜悅與安穩——這是作為宗教人最重要的向度。我們藉由內心的平安來證成上帝的真實。也正因此,許多宗教人士,包括基督徒,散發著慈悲、慈愛、和平乃至喜樂的氣氛,而這在許多不同宗教中是普遍存在的。

這種說法雖可理解、可接受,但也正是此種唯心論立場的不足:我們訴諸主觀感受、從內在觀點來斷定實在,一旦感到滿足與平安,信仰的真實就被證成了。如此便難以與他人溝通,也難以追求那不只帶來平安、更符合事實的真理。

唯心論是不少神教信仰的普遍傾向。這個世界的苦如此強烈、如此難以承受,於是投射出某種美好、某種完美、某個能拯救我們的存在,便成為共通的心理期待。這不限於某一特定宗教,而是普遍見於宗教信仰;甚至可以說,唯心論是幾乎所有宗教最顯著的特徵。

唯心論的優點在於其堅定的信心、虔誠、真摯與純粹;其限制則在於固執、不容協商、難以清楚論述,以及自我滿足。若我們但求相信而不問其與真實之相應,就容易安於所信、安於所有,全心依賴而不再進一步追問或思辨。

從佛教的觀點看,法或真理可分為兩類或兩層。其一是究竟真實的道理,能引導人如實見到事物的真相,直接通往解脫;其二是因機設教、方便度化的真理,其並非如實地認識真相,卻仍能幫助我們止息苦惱,依著信仰或某種自我想像而過好生活。

真實與方便兩者都有助於心靈的依託與人生的幸福,但佛陀真正教導的是前者:如實見、如實知,知見真實而直通解脫。

相對地,即使某些東西並不真實——嚴格說來甚至是虛構的——卻仍能幫助我們安頓生命、減少苦惱、感到平靜,我們依然可以對這樣的「真理」心存感激、對這樣的信仰表示尊重,並願意與他人分享這樣的法。

這正是大乘佛教的慈悲實踐。如果我們期望所有人都如實見到事物真相,卻沒有任何法門能安頓那些具有有神論信仰傾向的人,那便不是仁慈,也就沒有大乘佛教的寬容與偉大。

既然有神論宗教有這樣的信仰系統,大乘佛教也希望接引更多人、讓更多苦難眾生安住於佛法之中;我們當然也需要有這一類的宗教信仰形態,使各種不同信仰傾向的人都能被涵攝於佛法的信仰之中。長遠來看,時節因緣成熟時,這些人或許會改變心意、轉變方法,選擇究竟真實的教法。

這就是我所感受到的唯心論:既有其優點、也有其缺點,既有其貢獻、也有其局限。若能客觀地辨識佛教中的這類信仰,就能對大乘佛法有更持平、更整全的理解。相對的,若心胸狹隘地批判這種信仰形態、甚至想要消滅它,那已不是佛陀的教導了——而是缺乏慈悲、知識傲慢的表現。

真相說真話

真相說真話

學術研究,「追求真理」應當是首要考量。學者接受過邏輯訓練、具備專業知識與學術背景,這些客觀的理性能力,應當用來追求真理並說出事實。

如果學者為了滿足個人欲望,迷失在名位、權位和利益,就會背離學者的角色,進而說出違背事實與良知的言論。當然,學者也可能是為了人際關係,擔心說出真相會傷害他人(特別是親朋好友)的情感。

若是第一種情況,完全是我們自己的過錯,不該為了私利而賣弄專業、背叛良心。但若是第二種情況,則確實令人陷入兩難——你說的是事實,卻會傷及他人的期待,甚至讓人感到失望,乃至摧毀他們努力持守的信念。

例如,當一名癌症患者已進入臨終階段,身為醫生或科學家,你可以選擇坦白真相,告訴他生命只剩三個月。然而,如果患者依然堅忍不拔、樂觀進取,深信終有痊癒康復的一天,這樣的真相無疑是極其殘忍的。

此時,醫生固然需要說出專業經驗判斷下的事實,但必須「巧說真相」。這就是所謂的「中道」——既能清晰表達結果,又能保持溫和與體貼。古語有云:「情欲信,辭欲巧」,可說是在理性與感性的兩難中所展現的善巧平衡。

無論如何,身為一名學者,我希望自己始終堅持說真話、表達符合事實的言論。即便這不可避免地會對某些人造成影響、甚至傷害,但這是我們應盡的職責。我相信,一位勇於說真話的人,終將贏得他人的尊重,只是說的方式、說的技巧以及說的時間點等,都應當多所琢磨。

布施即保險

布施即保險

布施(Dāna)是六波羅蜜中列排首位的菩薩行,也可以說是菩薩最優先、最鮮明的特徵。

布施有多種:財施,以金錢資助他人;無畏施,陪伴恐懼不安者,給予心理上的安慰與支持;法施,將自己對佛法的體會分享給需要的人。這三種布施最為人所熟知,分別對應金錢、心理關懷與法義的分享。

當然,依大乘佛教的教說,最高的布施是無所執著的布施。一切皆空,這三種布施本身亦復是空——所謂「三輪體空」,施者、受者、所施之物,其體性皆空。

布施的意義不僅在於利益他人,也在於削弱我們的自我中心、我執與無明;當我們願意把自己所擁有的分享出去,不只是拓展心量、幫助他人,同時也在減損貪欲、消除以自我為中心的習氣。因此布施不只關乎慈悲,也是無我的修行,更是空性智慧的實踐。以上是大乘佛教的義理層面。

然而,這裡我想從一個平常人的角度提出一種理解:布施也可以視為一種為自己的人生與命運所買的「保險」。

現代人普遍有保險的觀念。我們買保險,主要是為了預防不幸或災難降臨。意外雖不常發生,一旦發生就必須有所準備;因於對無常到來的自覺,所以買保險,以免事情發生時措手不及、財力資源等不足以應付。

在我看來,養成布施助人的習慣,也可視為是買保險。每一次捐助他人,我們不妨帶著「投保」的心情來行布施,關心他人、善待他人,分享自己所擁有、甚至珍惜的東西。

從佛教的「因果」角度說,只要願意行善利他,我們冥冥中就受到保護:積累了福德,得到善業護佑,虛空法界無數佛菩薩因我們的善行而與我們同在。

即使不是佛教徒,也可以在布施時抱持這種「保險」的想法;姑且不論其真偽,只要我們相信自己捐出的——不論是金錢、時間或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是在天上買了一份無形的保險,那麼我們不僅可以避免不幸,即便不幸真的降臨,也仍能受到一定護持,最終度過難關。這就是業緣不可思議之處。

所以每一次布施、每一次培養布施的習慣,都是在買保險,而這份保險讓我們心安理得、心地踏實。從虔誠助人中,獲得內心的平靜、歡喜與感恩。這顯見佛教布施修行的重要。

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鄉愿與成人之美

鄉愿與成人之美

儒家有一個孔子在《論語》中使用的詞:「鄉愿」,這不容易翻譯成其他語言,大意是指只想討好、迎合他人,卻沒有自己原則的人。這不是正面的語彙,《論語》原句是:「鄉愿,德之賊也。」大意是:凡事只知討好他人、迎合他人的人,其實是道德的敗壞。這提醒我們,做人要有操守、有原則,該做的事就去做,即使因此損害關係、傷了別人的感受。

但同樣在《論語》裡,孔子也說:「君子成人之美。」君子有一種美德,就是幫助別人成就他們自己。那麼,這兩者如何平衡?一方面要有所堅持,不犧牲自己的立場與意志;另一方面又要樂於助人,成全別人的心願。

一直以來,我都希望善待他人、建立和諧的關係,不想製造衝突,也不願對人強硬。也因如此,被說是沒有原則,而這似乎是一種兩難。

我想,愛好和平的人,多半會傾向第二類。這讓我想起佛光山星雲大師的「四給」:給人歡喜、給人方便、給人希望、給人信心。這四種給予,正是慈悲菩薩的心腸——我們希望別人好、更好。從不斷給予之中,實踐大乘菩薩的精神。

然而,我們能否在給予的同時,保有清楚的認識與明確的分際?這才是問題所在。以捐錢助人為例:這樣的捐助,會不會反而讓受助者養成依賴、失去自立的意願?有一位哲學家曾說過,平白捐錢給人,只會加速對方的墮落;有一位作家也說,不要用你口袋裡的錢羞辱你的朋友。我覺得這些話各有其理。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自我警覺:慈悲若沒有智慧與明斷,就只是軟弱的作為,會因表面的愛而傷害對方——「愛之適足以害之」。因此,在是非、對錯、真假、善惡之間有清楚的分辨,為所當為,而不讓自己在兩難上陷入困境。

2026年9月16日 星期三

行深般若,禪悅菩提

行深般若,禪悅菩提

——敬悼行禪法師

2026年7月25日,就在我從義大利飛往英國,剛於倫敦落地,就傳來了一則令人震驚的消息:我生命中遇見的第一位出家師父——行禪法師,驟然辭世。法師生於一九六〇年,享年六十七歲。以當今臺灣的醫療與生活條件而言,此齡離去實屬過早。聞訊當下,我的內心百感交集,久久難以平復。

一、 緣起:年少歲月的佛法啟蒙

十七歲那年,我仍在台北工專就讀理工科,面對枯燥的課業,內心卻悄然對人文學科與佛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那段青澀歲月裡,我投入了許多心力參與並籌辦暑期的佛學營隊,而行禪法師正是當時的指導師父。

那時的他,年約二十七歲,剛出家不久,是一位極為精進且嚴謹的修行人。他教導我們禪修如四念處,指引我們如何建立並安住於正念。當時往來頻繁,他不僅是我接觸佛法的關鍵引路人,更因著那段因緣,讓我結識了許多至今仍相知相惜的良師益友。

二、 轉折:生命情調的另類開展

然而,當我決定轉向哲學研究後,意識到單純的信仰已無法完全滿足我對佛法真理的追尋,之後的互動便漸漸減少。到了他約莫三十五歲之後,生命軌跡出現了顯著的轉折——他傾心投入繪畫與旅遊等,甚至遠赴歐洲四處作畫,過著極具藝術家氣息、恣意揮灑生活。

就當時我的認知,這樣的行止對於一位出家人而言顯得相當特立獨行。不過我心目中理想的修行典範,乃認為僧人應全心奉獻、即時修行的嚴謹自律;甚至他的師父——來自越南的淨行上人,也曾當面切責他未盡出家本分。我不禁為他感到惋惜,認為他本有大好潛力,卻選擇了一條安適之路。即便如此,每當想起他,我依然能深切感受到他相貌堂堂背後的清淨自持,以及他始終如一待我的溫暖與善意。

三、 領悟:人生姿態的重新審視

歲月流轉,長年面對生活與工作的繁忙,讓我對行禪法師當年展現的生命選擇,有了截然不同的體會與理解。面對「人生是苦」這項佛法根本課題,世人或許有兩種回應的態度:

1.     精進利他:正因生命苦空無常,我們更應把握當下,全心投入有意義的事業,以慈悲利他之心功德圓滿人生。

2.     自由自在:也正因人生本苦,我們更應學會放鬆、真誠地擁抱美好,以從容樂觀的心態走完人生的旅程。

從佛法正道而言,前者固然是菩薩道的極致展現;但行禪法師卻用他的一生,示現了另一種活出自在、體會美好的可能,親身示範如何放鬆,如何在苦難的人世間發現單純的美。

四、 結語:感恩與祝福

行禪法師無疑是一位極具福德之人。他一生活得盡興快意,臨終之際即如深睡般從容安詳,未受病苦折磨,圓滿了人一生期盼的謝幕方式。這份平和與安寧,何嘗不是一種難能可貴的福報?

回首來時路,我對他心懷無限的想念與感激,感謝他在我十七歲那年播下的佛法種子,成就了我往後的人生哲思。

願法師來世安好,於淨土中證得蓮邦,也盼望有朝一日,我們能再次相逢,續結法緣,共同同行於圓滿的佛道之上。

謹以此文,深情紀念這位英俊俊秀、活出獨特生命色彩的行禪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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