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1日 星期日

失智業不失

失智業不失

當一個人開始忘記自己是誰,他還承受著業嗎?這個問題,因幾則近日新聞而浮現心頭。失智,或許奪走了記憶,卻奪不走業的流轉;而真正的修行,正是在業力的流轉中,保持一份清醒的慈悲與覺照。

前總統馬英九先生似乎也面臨失智的困擾,這意味著認知能力正在逐漸退化。幾個月前,也驚聞台大醫院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名醫同樣罹患了失智症;而大約在兩年前,我的一位好友、同時也是我們學校同事,亦因失智相關問題而與世長辭。這一連串的發展確實令人心驚。

關於失智病因繁複,甚至包括長期緊繃、壓力、憂鬱、焦慮以及睡眠匱乏等因素。這無異於敲響了警鐘,不少忙碌的現代人都將成為失智症的「潛在候選人」。

這幾天我幾度思索,失智症或許不單單是一個純粹的生物學或醫學問題,也是一個深刻的「哲學」課題。當一個人喪失了理智與認知能力,記憶(特別是短期記憶)支離破碎,甚至認錯人事、無法做出清明的決斷時——他,還是原本的那個「自己」嗎?

陷入這種生命狀態,究竟是承受了更多的痛苦,還是反而減少了痛苦?這就像一個沉醉不醒的人,對世事已然一無所知;而這種「不知」(unknowing),有時未嘗不是面對這個苦難世間的一種解憂或防衛機制。

換言之,如果一個失智症患者,失去的是計較執著與感知痛苦的能力、遺忘了世俗的憂悲苦惱,心中只留下純真、近乎赤子般的質樸心境,不再有算計,不再有競爭與無止境的慾望,只是單純地依循當下的本然活著,那麼他是否可能活得更快樂一些?

當然,我對失智症的醫學認知仍非常有限,我所設想的理想狀態是:遺忘這個世間的苦難,卻不失去與人溫柔互動的能力,依然能在現實世界中與他人傳遞溫暖。

這再次印證了佛法「人生是苦」(Life is suffering)。苦,是因為生命中充滿了太多我們無法主宰、無法掌控的挑戰與苦痛。然而,「假使百千劫,所造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大腦的記憶雖會喪失、淡去,萬般皆帶走,隨身的業仍因果昭然、待緣而報,只要常懷正知正見、常保正信正行,面對一切無常我們皆能隨緣自在、泰然處之。

「道德療癒」

道德何以療癒?:從業力信念到生命安頓

世間的療癒方法不計其數,但有一種療癒方式極其純粹,卻未必容易實踐——那就是與「道德」深刻相關的療癒,姑且稱之為「道德療癒」(Moral Healing)。

佛陀的核心教法不離因果業報(Karma)與緣起法(Pratītyasamutpāda)。「業」是一個普世性的概念,其不限於佛教,亦不專屬於古印度文化或印度教。

若要為「業」的理解尋找一個具象的符號,那便是「道德行為」。當我們行善,就是在累積善業;而當我們造惡,就是在自作惡業。這非常容易理解,亦即道德領域中的因果律。當然,歷史上也有些道德虛無主義者會全盤否定道德的真實性或存在,但那是另一話題了。

我深信,宇宙中必然存在著一種「存在之法」(law of Being),這不僅僅是人類心理上的假想或內在期待,更應該是所有具備意識感知之人的基本共識。這正如同中國文化中所說的「道」——有道,便有圓滿。圓滿存在於萬事萬物之中,是這座宇宙的普世法則。

在我看來,「善惡有報」(what goes around comes around)不僅僅是一條因果律,在邏輯上也是言之成理的。舉例而言,當一個人行善時,我們會認為他理所當然、順理成章地應該獲得相應的善報;相反地,若一個善人不斷行善,卻遭遇懲罰與悲劇的下場,我們便會譴責這是不理性、不合理的。因此,業力或道德因果律,當與人類的邏輯理性是完全相容。

真正的難題在於「時間的跨度」(time duration),因現實上仍可看到有人行善卻遭遇惡果,或者其善行並未帶來預期的回報。然而,這僅僅是時間問題。拉長尺度來看,萬事萬物終將各歸其位——這不免會延伸至未來世。因此,長遠來看,問題只在於個體何時承受其應得的懲罰或獎賞。

當人們了悟業力是放諸四海皆準的普世法則時,內心便會感到無比的安全與釋懷。我們將更甘願去成為自己理想中的模樣,並進一步利益他人。中國古人說:「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這意味著當我們努力恪守道德時,內心常能保持和平、穩定、寧靜與知足。

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道理,然而凡夫都有自身的局限與慾望,心中皆耽溺著三毒:貪、嗔、癡。因此,嘗試做一個有道德的人,聽起來似乎不難,但除非我們時時自我惕勵、嚴格要求,否則這對任何人而言,都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的終身任務。

所以,當生命中發生某些波瀾,特別是觸及內心幽微處時,我們必須捫心自問:自己是否真正行得正、坐得端?是否真心在為他人著想?而當我們面臨令人恐懼、甚至威脅生命的困境時,我們是否堅信:對業力的信仰與自身的道德操守,將帶領我們安然度過一切災厄?

在佛教與中華文化中,皆有一個共通的信念——「德不孤,必有鄰」、「天道無親,惟德是輔」,善良有德之人將獲得上天或諸佛菩薩的冥冥護佑。

如此道德(morality)是探討精神性(spirituality)的第一步,精神性必須奠基於道德之上,猶如佛教戒定慧三學中,「戒」為首要;一個不講道德的人,絕不可能擁有真正的靈性。因此,將道德視為一種療癒的方式,簡言之「道德療癒」,能賦予我們直面生命悲劇的力量。只要我們能篤定自己的良知與美德依然完好,一切終將安好,任何考驗也都能平穩度過。

當然,這絕非一廂情願的自我期許或流於盲目的樂觀。現實中,有些惡人往往會以極具毀滅性的方式,堅信自己是在行善。例如希特勒當年可能自認為他不但在拯救德國人,更是在淨化全人類,因而敢於屠殺無數的猶太人,自詡在優化人類物種。

歷史上無數的罪惡,包括國與國之間的戰爭,發起者往往都自詡動機正當;為了保護自己的同胞、爭取國家的利益,他們不惜對敵人發動慘烈的戰爭。

有時在佛法中,的確會將某些激進手段理解為「方便」(upāya),作為菩薩度化眾生而採取的靈活善巧手段,然而為了更高的善,將暴力作為一種權宜或權巧方便,果真是「方便」的實踐?我認為,一旦牽涉到傷害與殺戮,就必須抱持極其審慎的態度。因為我們的初衷或許出於善意,但只要夾雜了執念與無明,這種動機最後仍會導向極其恐怖的災難結果。這正彰顯了全球局勢與人性特質的錯綜複雜。

因此,我們必須時時自我反省、自我檢視,甚至頻繁地去質疑與挑戰自己深信不疑的真理:我所堅持的,真的就是絕對的真實嗎?我是否被自己的意識形態(ideology)所綁架了?我選擇的行動,是否正在造成不必要的傷害,並給他人帶來痛苦?

可知,真正的道德療癒,不只是相信善惡有報,也不只是努力做一個好人而已,更是一種持續的自我反省:在追求善的過程中,不斷檢視自己的動機,警覺內心的貪婪、恐懼與執著,避免以正義之名傷害他人,以理想之名製造苦難,不讓意識形態遮蔽了良知的光芒。

當一個人既能堅守良知,又能保持謙卑;既相信道德的價值,又願意時時反省自己的有限與盲點時,內心便會生起一種深層而穩固的安定,道德療癒才不流於自欺,而成為真實可依的生命力量。。

這種安定、安身立命,不是來自外在的成功,也不是來自命運的保證,而是來自於知道自己始終走在向善的道路上。如此,才是「道德療癒」最深刻的意義。

慈濟大學任教近二十年有感

慈濟大學任教近二十年有感

我所任教的宗教與人文研究所近來招聘新進教師,回想起2007年我也是新進教師,一晃眼已快二十年過去了,或許可以過來人經驗,為「新人」分享這一路走來的心得點滴。

眾所皆知,慈濟是由佛教比丘尼證嚴法師所創立的慈善團體,其中慈濟大學即是一所為公益而設的學校,為人類社會的和諧與美好而設立。

也因此,這是一所相當獨特的大學——不以商業營利為目的,不以市場競爭為導向,而是懷抱著建構美好未來的崇高理想。這所學校的支持力量,來自世界各地善心人士的捐助,以及認同慈濟精神、尤其是慈濟教育理念者的共同守護。如此,辦學經費非單純依靠學費或政府補助,當然政府支持與學費收入仍是重要財源,但慈濟大學的支撐根基始終建立在廣大的善念之上。

在此任教如我輩者,理應認識創辦人證嚴法師辦一所不同大學的理念,如法師常提到「職志合一」的概念。「職」是工作與職業,「志」是志向與願景。將兩者合而為一,意味著職業不只是謀生工具,更是生命志業的實踐——不只是為了薪資,而是在工作中追尋夢想,與眾人共同承擔「淨化人心、祥和社會、天下無災」的願景。

這樣的理想並不侷限於任何宗教,而當是全人類共同的價值與方向,普世共同追求的終極關懷。雖然慈濟由佛教團體所創立,志工們多半具有佛教背景,但也竭誠歡迎不同信仰的人。大乘佛法的菩薩精神,正是廣納一切有志於美善的人,一同攜手前行。

除了「職志合一」外,法師在《靜思語》中有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話:「入我門不貧,出我門不富。」——走入慈濟大家庭,我們不會匱乏。

慈濟大學的薪資制度依循教育部規定,與其他公立大學相同標準,並提供如年度健康檢查等福利,教學與研究資源等整全完善。當前高等教育面臨「少子化」的嚴峻挑戰,許多大學在招生與永續發展上都面臨困境,但慈濟大學不曾因學費短缺而陷入財務問題。證嚴法師既要辦一所特別的大學,因此願意全力支持學校各項發展,我們也自當感恩珍惜,以責任感與理想性回應這份深厚的信任。

包括慈濟大學在內的志業體同仁,固然可以把這裡當作一份尋常工作,但若願意轉換心態,將工作視為意義實現的一部分,我們的人生將更有深度、更加豐盛。「就只是一份工作」與「不只是一份工作」兩種態度之間,決定了我們每一天的心情,是流於世俗平庸度日、還是追尋有價值的人生。

我猶清楚記得,十九年前我初到慈濟大學任教,一位資深教授引薦我面見證嚴法師,法師只說了一句話:「你應該知道慈濟需要的是什麼。」這句話雖短,卻字字有力、震撼我心,至今仍銘記不忘。後來,我也多次有幸進入靜思精舍,聆聽法師開示;有一次,法師特別提醒我:「不要小看那些婆婆媽媽的志工,這些婆婆媽媽都非常值得深入研究。」這句話同樣讓我深受觸動。

身為學院派學者一員,長期受到的學術訓練,讓我們習慣以理性的邏輯思考問題,但慈濟志工的社群中,卻是那樣踏實與謙遜,腳踏實地,一步一步篤實的做,而學者總是說得多、做得少,而真正的人生智慧往往是來自於切身實踐。

尤其是慈濟大學宗教與人文研究所,本身就肩負研究慈濟經驗與人文精神傳遞、傳播的特殊使命。佛教中有一句話:「入寶山不空手而回。」慈濟充滿了諸多感人的生命故事與事蹟,這些不只是學術研究的素材,亦是對思索世間苦難實相的養份;若我們的學術研究與知識累積,融入慈濟經驗滋潤,將讓自己的視域眼界更加豐盈。

古語有云:「良禽擇木而棲。」選擇一個工作崗位,也是選擇一種生活方式,選擇一個夢想。當然,慈濟有其獨特的人文文化與生活方式,需要時間去適應與融入,其中推廣蔬食與穿著制服的食衣面向最為顯著。身為佛弟子,茹素對我而言毫無困難,而且已長達三十餘年;我也真心認為,蔬食不僅有益動物,更有益身體健康與地球生態。而制服則象徵角色的定位,此不在於外在形式,卻是一種自律與自我規範,對內心與行為的提醒。整體而言,制服是慈濟社群的文化象徵,慈濟大學作為慈濟的一部分,自是承襲這份精神理念。

最後,我們衷心歡迎每一位新進同仁的加入,適應任何新環境都需要時間。佛教強調「因緣和合」,若緣份具足,自然會在這裡長久駐足、發光發熱;若因緣未到,或許在別處有更好的發展。即便只是短暫停留,在慈濟走過的這段經歷,也將因其中的願心與感動,成為未來人生中珍貴的養分,把這份愛與善的訊息,傳遞到更廣闊的世界。

以上是我長年在慈大工作的心得體驗,回首來時路之際,亦展望新進同仁有美好的教職生涯,僅此獻上我最誠摯的祝福與鼓勵。

2026年5月16日 星期六

證嚴法師的宗教觀:人間佛教的進路

 證嚴法師的宗教觀:人間佛教的進路

(論文摘要—報告於2026「應用佛法與當代菩薩道:前瞻佛教的未來」會議)

 一、研究旨趣

本文以人「間佛教」為詮釋框架,嘗試分析慈濟基金會創辦人證嚴法師的宗教思想。論文的主要觀點是:證嚴法師將慈善實踐與靈性修行融合為一的獨特進路,構成了人間佛教在當代語境中的具體呈顯,對當今宗教對話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

二、核心論題:慈善與宗教的統一

慈濟基金會的性質,乍看之下兼具慈善機構與宗教組織的雙重面向,然而這種雙重性並非矛盾,而是一種深刻巧妙的整合。慈濟的慈善活動,並非其宗教認同的附帶產物,而是其宗教精神最直接的系統性表達,以此來理解證嚴法師思想的獨特性。

 三、慈善作為方便法門(Upāya

慈濟的慈善實踐不同於一般慈善組織僅提供物質救助(食物、醫療、災難援助)的模式。慈濟主動支持非佛教社群的宗教機構——包括在台灣協助興建原住民基督教堂、長期關懷印尼伊斯蘭習經院——表明其慈善理解已超越物質福祉,延伸至對他者靈性安頓的關懷。

這一精神的理論依據,合於證嚴法師「善門入佛門」的教導。慈善服務被視為一個具體可及的入口,使人得以在行善過程中培養善心,並逐步趨向更深度的覺悟。值得注意的是,此一理解具有對稱性——其不僅適用於受助者,同樣適用於施予者。在法師的願景中,施與受的互動本身,即是一種靈性轉化的修行。

此外,法師的另一教導「募款即募心」,說明了慈善的意義不在於資金的聚集,而在於善心的凝聚與提昇。這與《法華經》「開權顯實」的義理相互呼應——以方便作為顯露究竟真理的媒介。因此慈濟的慈善工作,可適切理解為一種道德培育與心靈淨化的方便法門。

四、人間佛教傳承的展現

證嚴法師的慈善思想,與太虛大師、印順法師所闡發的「人間佛教」高度契合。人間佛教的中心命題——「人成即佛成」——將覺悟之道定位於人際關係與倫理實踐的範疇之中,而非超出其外、遠離於此。法師的慈善願景,可說是這一思想原則在應用層面的具體實現。

 五、宗教的重新詮釋

法師對「宗教」一詞的詮釋尤具新意。她不將「宗教」視為教條或制度的範疇,而是將「宗」解釋為「人生宗旨」,將「教」解釋為「生活教育」。這一詮釋轉移,將宗教的概念奠基於普世人文價值之上,而非宗派認同或意識形態邊界。由此,法師主張:「宗教沒有分別,大同小異;心大就同,心小就異。」

六、大愛:作為佛教慈悲的現代表達

法師所倡導的「大愛」(Da'ai),並非情感性的概念,而是大乘佛教慈悲理想的精確表達——「無緣大慈,同體大悲」。這種慈悲不依賴既有的人際關係或宗教認同,而是無條件地朝向一切眾生。

另外,法師「普天三無」的宣示——「普天之下沒有我不愛的人,沒有我不信任的人,沒有我不能原諒的人」——將這一精神提昇至其最高的道德境界,超越了一般所謂「愛你的敵人」的倫理要求,進而延伸至對不同宗教信仰者的包容與尊重。

七、初期佛教的精神呼應:優波離的故事

法師的宗教包容主義,在早期佛教教義中亦有明確的依據。《阿含經》記載,耆那教信徒優波離皈依佛教後,不再布施以前的師長、師兄弟,只專門供養佛陀與僧團;然而佛陀卻勸阻之,教導他繼續護持原宗教的修行者——因為功德來自施予對象的修行品質與精進程度,而非其宗派歸屬。

這一典故揭示了佛陀基本的宗教多元態度:真誠虔敬的宗教行者,無論隸屬何種傳統,皆值得護持。在《本生談》亦記錄佛陀前世曾在非佛教信仰中修行,以及《華嚴經》中善財童子參訪五十三位來自不同背景善知識的故事,其中包括「外道」。從菩薩道的視角來看,所有正信宗教,無論傳統歸屬,皆是靈性成長道路上的同行伴侶。

 八、結論

證嚴法師的宗教思想,代表了人間佛教思想在慈善實踐與宗教合作的體現,其思想整合了四個相互關聯的面向:

1. 慈善作為方便——以慈善服務引導靈性修行的進路

2. 宗教的人文詮釋——以普世道德價值重新奠定「宗教」的概念

3. 大愛的傳達——超越宗教界限的無條件慈悲

4. 宗教包容主義的典範——深度契合早期佛教教義、大乘傳統與現代人間佛教精神

在當今意識形態日趨兩極化、宗教衝突日益加劇的時代,證嚴法師與慈濟基金會所示範的人間佛教模式,提供了一種促進宗教共榮、共存、共善、共生的可能形式。這一合作不是建立在教義的妥協之上,而是植根於對人類尊嚴與減除苦難的共同承擔,成為學術界值得探討、也值得廣泛效法的範式。

波士頓行旅隨筆(三)

哈佛學術會議雜想

這趟旅程有不少新鮮的體驗,其中幾點尤為深刻,這裡只略作記錄。

在連續三天全程以英語聆聽、交流之後,給人一種奇妙的感覺——英語彷彿成了我當下的「母語」。無論是說、還是理解,都感覺流暢自然,少有障礙。我知道這只是一種短暫的浸潤狀態,但那種感覺相當特別、非常鮮明。

這讓我想起當年在軍中時,閒時全心投入練習英語、準備出國留學的那段歲月,那時也曾有過「語感」豁然貫通的體驗。由此可見,當我們全身心地沉浸在某種語境中,大腦是真的會改變,那些潛藏的語言能力也會被激發出來。

英語能力在今日實至關重要。若不甘於安靜沉默,就必須大量練習,而語言學習沒有捷徑,唯有反覆投入、耐心積累,並且在過程中找到樂趣,才能真正內化成自己的一部份。

另外,此行讓我深刻感受到,美國大學之所以有多所頂尖學府,絕非偶然。如哈佛大學全校三十六座圖書館,典雅幽靜的校園建築、長遠的歷史積澱,乃至師生職員身上所散發的那份從容與自信——置身其中,不由自主地油然而生嚮往之情。

優質大學的打造,需要持續不間斷人力、物力、財力的投資與累積,才能成就其深厚的底蘊。這也讓我心中升起一個願望——希望有一天能帶著女兒走出台灣,到更寬廣的天地去大開眼界;或者至少讓她在海外待上一段時間,學習語言、拓展視野、提升專業能力。那樣的學經歷,將是她一生中最寶貴的禮物之一。

波士頓行旅隨筆(二)

有幸在慈濟

抵達波士頓第二天,我與來自馬來西亞的黃師兄偕同其妻兒子外出用餐,享用了一頓泰式晚餐。他們在美國定居已近三十年,約於一九九八至九九年間移居至此,卻始終與慈濟社群保持著深厚的連結。

席間,我們談及遠距家庭關係的維繫、慈濟社群在異鄉的意義,以及身為慈濟志工的種種體驗。起初,我還擔心佔用了他們太多時間,但他們的慷慨與熱忱很快便打消了我的顧慮,他們真誠地視我為朋友,那份待客之道,令人深受動容。

然而,最令我觸動的,是他們談及慈濟時所流露的那份喜悅與感恩。每每提起慈濟,眼神便煥發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光彩,言語間滿溢著正向的能量。這讓我心生慚愧——我在慈濟大學任教,卻少有如此充沛的感恩之情。身為慈濟一員,他們視為是莫大福氣,而我是否真正珍惜了這份因緣?

黃師兄的兒子不久後將赴台灣參加夏令營,屆時我們將再度相聚。而他們今晚給我的提醒,我想會在心中留存很久,作為慈濟大學的專任教師,本身便是一種榮幸,理應以更大的感恩與熱情來承擔。

今晚與黃師兄一家的對話,讓我重新審視了自己在慈濟的角色定位,也讓我更加珍視這份工作的意義,或許這也是此行的啟示之一。

波士頓行旅隨筆(一)

夜深未眠,思緒紛至

現在是波士頓時間二二六年五月二日凌晨三點三十二分,台灣此刻正是午後三點三十三分。夜已深了,理應就寢,卻偏偏睡意不來。時差所致,本是長途旅行難以避免的身體反應,無需過於憂慮,只需順著節奏慢慢調適。

趁著這片靜謐的空隙,我想將這兩天的所思所感稍加整理,留作旅途的記憶。

從台灣飛往紐約,航程約十五小時,是一段頗為漫長的旅程。抵達時,身心俱有幾分昏暈——時差的緣故是其一,經濟艙的侷促令人難以舒展是其二,加上腦力仍在恢復之中,整體狀態難稱輕鬆。長途飛行,若非搭乘頭等艙或商務艙,實在稱不上愉快的體驗。所幸這次坐在走道旁,尚有些許活動的餘地,也算是一點小小的安慰。

抵達機場後,慈濟蘇師兄弗里曼(Freeman)偕同劉師兄前來接機,那份溫暖令人歡喜感恩。

弗里曼師兄談及,在美國推動慈善事業,思維方式與台灣截然不同。這番話引發了我的共鳴。正如佛教由印度傳入中國,歷經數百年深刻的本土化轉型,在不同文化土壤中生根的宗教或慈善事業,必然需要因地制宜、靈活調適,方能真正接引更多的人,展現出應機教化的入世關懷。若一味固守原有模式,不知變通,難免處處碰壁。

弗里曼師兄本身具有商業背景,對美國文化有深入的理解與觀察;如他嘗試向紐約市政府爭取預算,以支持慈濟紐約分會的發展,使其能夠協助更多有需要的人。這引出了一個值得思考的慈善倫理命題:慈善事業的推動,是否必然排斥效益的考量?慈善機構能否與政府合作爭取補助,或以具有效益意識的方式籌措資源?

依據彼得·辛格(Peter Singer)所倡導的「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慈善實踐與效益主義的理想之間,並不存在矛盾。如何在道德純粹性與實踐效益性之間取得平衡,乃當代慈善倫理的重要課題,也是慈濟海外發展經驗所能提供的反思素材。

身為慈濟大學宗教與人文研究所的一員,此行亦促使我思考學術合作的可能性。這些長年在海外投身慈濟志業的師兄師姐們,積累了豐富的跨文化服務經驗。若能將這些寶貴的第一手經驗,系統性地整理為研究論文或田野報告,對慈濟未來在多元國境中的發展,將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然而現實面仍有制度上的困難。目前教育部對學籍管理有嚴格規範,學生若未能實際在台修課,恐難取得合法學位,這對有意在海外進行正式學術研究的志工而言,確實有所缺憾;後續仍需進一步了解台灣線上學位課程的相關法規,尋求可行的解決之道。

無論如何,慈濟海外發展的研究價值是真實而珍貴的,協助這些志工進行系統性的經驗反思與記錄,應是慈濟學術研究義不容辭的任務。 

2026年4月27日 星期一

自我慈悲

自我慈悲

人們常強調利他付出、助人行善,但是否也曾以歡喜心真正善待過自己?當我們真正善待自己,便是在為自己充電,從而能夠以更好的狀態去服務他人。

犧牲是一種美德,但善待自己並不是自私。出於利他的善念,我們希望為他人付出更多,因此善待自己,正是讓自己更有能力付出的前提。每天運動、攝取營養的食物、睡好覺、好好休息,都是在積累正向能量——為自己,也為他人。這種「自我慈悲」,同時也是對他人的善意:當你照顧好自己,便不會成為他人的負擔,才能真正有餘力去幫助別人。

身為菩薩行者,善待自己無需感到罪惡。若我們身心不健康,不只無法幫助他人,反而可能增加他人的負擔。因此,照顧好自己是利他助人的前提要件,也是菩薩行的基礎。

生命的最佳狀態是身心健康、充滿善念,能夠真正利益他人;若暫時做不到,至少要盡力照顧好自己;最差的狀況,是缺乏覺察,任由身心耗損,最終讓家人朋友疲於照顧。當然,有些疾病無法預測,但在可以自主掌控的範圍內,我們有責任對自己的身心負責。

且不說自我慈悲,照顧好自己本是一種責任,或更直接地說:「健康」是一種責任——對自己的責任,也是對他人的責任。

從業力的角度來看,我們所做的一切,最終都會回到自身;即使有人能因受助而脫離苦難,最終仍須自救。因此,先善待自己,心中有他人,以歡喜心樂於助人,如此自他兼利,方是圓滿的菩薩行。

人間佛教的佛像新頁

人間佛教的佛像新頁

——序《「宇宙大覺者」:當代佛像藝術的創新轉化》

德劭法師的碩士論文《析探「宇宙大覺者」證嚴上人之佛像觀》即將付梓,身為指導教授,樂見此一研究成果出版成冊。猶記二一五年我曾應大愛臺「世說心語」節目之邀,談論佛像藝術與「宇宙大覺者」等相關議題,由於時間受限無法抽身受訪,因此改以短文表達淺見,而今德劭法師進一步梳理佛教造像的歷史脈絡,深入探討慈濟佛像的精神意涵,已為人間佛教藝術研究作出實質貢獻。

佛陀入滅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成為佛法發展至大乘佛教的主要動力。基於這份懷念,透過情感與想像,佛像塑造逐漸興起。正如《金剛經》所言:「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究實而言,佛之境界功德無相不可思議,然而為助益修行及普度眾生,「應以何身得度,即現何身說法」,佛像之施設自有其方便意義。佛像之變,不只是形式之變,也是佛教因應眾生理解方式的轉變。

本書從原始佛教的「無佛像」時期談起,論及犍陀羅、秣菟羅等印度造像風格的開展,再述及中國唐宋元明清各朝佛像之多元風貌,最後聚焦於當代人間佛教時期的佛像創新。其中對慈濟「佛陀問病圖」、「佛陀灑淨圖」、「大地之母」、「慈濟飛天」乃至「宇宙大覺者」的系統性分析,令人印象深刻。

文中指出,「宇宙大覺者」以人間比丘為法相,採透明琉璃材質,立於虛空之中膚慰地球,既展現「佛在人間」的親切感,又傳達「心包太虛,量周沙界」的宇宙觀,可視為證嚴上人「佛法生活化、菩薩人間化」理念的具象呈顯。此外,書中對證嚴上人佛像觀的疏理——「無相為相」、「藉相顯理」、「人間風貌」、「現代特色」四個面向——可謂提綱挈領,有助於讀者理解慈濟佛像藝術的核心精神。

佛像的意義,在於引導人們由「見相」而「入法」;佛像之所以存在,非只為了被仰望,而是為了朝向覺悟本身。如此「宇宙大覺者」造像的出現,使人得以在當代語境中,重新思考佛像、佛法與人間修行的關係。

如此「宇宙大覺者」可謂慈濟「佛教現代化」的一種開創;德劭法師的論述,證成了此一觀點。書中詳細爬梳「宇宙大覺者」自一九九四年萌芽、歷經多位藝術家嘗試,至二二二年關渡靜思堂五點五公尺銅像安座的創作歷程,展現了慈濟如何在承襲傳統與現代創新之間取得平衡。

值得注意的是,證嚴上人特別強調佛像應回歸「人」的形象——佛陀出生在人間、修行在人間、成道在人間、度化在人間,佛像不應只是高高在上的神格化造型,而也是清淨莊嚴的人間比丘相,使人見之生起恭敬歡喜之心,進而學習佛陀的慈悲與智慧。

本書的另一貢獻,在於指出「宇宙大覺者」的普世價值與「跨宗教」意義。慈濟在海內外的浴佛典禮中,常有不同宗教信仰者共同參與,而「宇宙大覺者」膚慰地球的形象,超越了特定宗教的藩籬,傳達出人類共同關懷地球、淨化人心的理念。這種「跨宗教」的人文精神,正是動盪不安的今日世界所需要的對話基礎。

德劭法師身為靜思僧團成員,除了日常繁複的常住工作,現今又投身學術研究、就讀慈大醫科所博班,孜孜不息,以學術方式持續為慈濟志業的長遠發展與人文深化精進效力。

當然,學術研究永無止境,本書作為此一領域的開創之作,仍有許多值得後續深究之處,例如「宇宙大覺者」在不同文化脈絡下的認知與接受情形,以及佛像藝術與佛教修行關係的進一步探討等,因此也期待德劭法師未來能有更多相關研究成果問世。

最後,誠摯推薦此書給所有關心佛教藝術、人間佛教發展,以及對「慈濟人文」感興趣的讀者;相信透過本書的閱讀,對「宇宙大覺者」的歷史意義與時代價值,將有更確切的體會與認識。

是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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