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0日 星期六

信仰、實踐、療癒

信仰、實踐、療癒

慈濟大學宗教與人文研究所的辦學理念與慈濟學的實踐向度

慈濟大學宗教與人文研究所創立二十六年來,始終以「信仰、實踐、療癒」三大理念為核心宗旨。此宗旨歷經歲月淘洗,已成為本所最具辨識度的精神標誌。我認為,此三個理念不僅是本所的學術特色,更具有超越單一學程的普遍意義——它既是宗教傳統的共同關懷,亦可作為整個人文學科面對當代社會苦難時的價值座標。 

以下,我將從兩個維度闡釋此核心架構:一為普世宗教與佛學義理的層面,二為慈濟經驗的實踐層面。 

一、普世宗教與佛學義理的向度 

宗教的關注在於「信仰」,信仰提供人生方向的指引,使我們得以在紛繁複雜的現實世界中,確立良善生活的價值基準。然而,信仰若僅止於觀念層次,便容易流於抽象口號;唯有將信念落實於日常生活,轉化為具體的行動,方能稱之為「實踐」。從佛學的視角而言,實踐即是將法義落實於身口意三業,以期達成「苦的止息」——這正是「療癒」的根本義涵。因此,信仰、實踐、療癒三者並非孤立的概念,而是一條由「信」入「行」、由「行」達「聖」的完整實踐鏈。 

以佛法為例:佛陀的教法為信眾確立了世界觀與倫理準則,此即「信仰」;依教奉行,將法義化為自利利他的菩薩行,此即「實踐」;而最終導向個人與眾生之苦的消解,此即「療癒」。此三者環環相扣,缺一不可——無信仰,則實踐失其方向;無實踐,則信仰淪為空談;無療癒,則信仰與實踐皆失其終極意義。 

二、慈濟經驗的實踐向度 

作為以宗教研究與佛學研究為基底的研究所,「慈濟研究」亦是我們重要的學術關懷;深入觀察慈濟社群的運作邏輯,可以發現「信仰、實踐、療癒」亦與廣大志工的內在期許高度呼應。 

所謂「信仰」,在慈濟的脈絡中,首要意義在於對證嚴上人核心教法的深刻理解。慈濟的師兄姐皆為上人弟子,體證「佛法生活化」的精神、把握上人「為佛教,為眾生」的思想理念,作為一切行動的基礎。此處的信仰並非盲目的情感依附,而是經過理性反思後的價值認同。 

所謂「實踐」,則體現為《靜思語》那句廣為傳頌的開示:「做就對了。」慈濟作為一個以服務苦難眾生為宗旨的慈善團體,其精神核心正是一種務實的行動哲學。然而,「做」並非僅憑熱情即可;面對當代社會日益複雜的苦難樣態,實踐更需要專業知識與方法論的支撐——如何以更圓融的智慧、更專業的技能、更細緻的關懷方式去服務受苦之人?這正是研究所及大學教育可以提供的重要資源。許多志工選擇進入研究所深造,其目的即在於充實專業知能,使自己在服務大眾時更具效能,成為一位有方向、懂方法的「菩薩」。 

所謂「療癒」,則指向慈善事業的終極目的。慈濟的醫療志業、慈善濟助、國際人道救援等種種作為,皆是為了幫助病苦眾生遠離身心折磨。然而,療癒在此具有雙重向度:一方面是如何「拔苦予樂」,使受助者脫離苦難;另一方面則是志工自身在付出過程中的生命轉化與煩惱解脫。如何讓志工在服務中同時獲得心靈的療癒,而非僅是單向的耗損,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課題。 

三、結語:邁向下一個六十年 

綜上所述,「信仰、實踐、療癒」作為本所的核心架構,既能回應普世宗教的人文關懷,又深度契合慈濟志業的實踐需求。信仰確立方向,實踐轉化理想,療癒圓滿目的——三者共同構成一個完整且自足的實踐論述體系。 

值此慈濟基金會創立六十周年之際,對「慈濟經驗」進行更深層的學術論述與理論梳理,顯得格外迫切。 

長久以來,慈濟「做得多、說得多」,但有系統的文字論述說理卻相對有限,這實在是一件可惜的事。因此誠摯歡迎懷抱相同期許與抱負的志工們加入我們的行列,共同深研佛法、慈濟學與上人的智慧教導。透過學術研究與實踐經驗的相互激盪,我們的慈濟志業將能紮根更深、行走更遠——不僅總結過去六十年的寶貴經驗,更能為下一個六十年的永續發展,奠定堅實的理論基礎與人才寶庫。

相關文章  佛教信仰慈善實踐自他療癒  「實用佛學」

「焦慮」不焦慮

「焦慮」不必焦慮

最近看了一場研究「焦慮」的哈佛學者在 TED的演講,針對容易焦慮的人,他最後提出三點想法:

第一,以正面的態度看待焦慮。焦慮意味著你正在追尋某種有意義的事物,心中懷有實現更高價值的渴望,因而對「得」與「失」格外敏感。

第二,不要懼怕焦慮的感受,而要去擁抱它、體會它,讓這感受完全地被接納。 當你接納焦慮時,它便會轉化,呈現出不同的面貌;相反地,當你試圖抗拒它,其反而會愈演愈烈。因此,只需「任其如是」、「全然同在」——接受之繼而觀照之。如此,焦慮便能成為生命中一段獨特的體驗。

第三,學著認清「人生本無常」這一事實。這正契合佛法「無常」的教義:面對萬事萬物皆在變化的過程之中,但求盡力、坦然以對,並接納一切新的可能。無常既不可避免,我們便須及早作好心理準備,如此一來,不必要的焦慮自會減輕。

這三點頗具啟發,其實不只是焦慮,對於恐慌、憂鬱、憤怒等負面情緒,皆可以相似方法應對之

不過,作為有宗教背景的人,我認為最究竟、最有效力的對治之道,仍是佛陀的教教誨,尤其是應用禪修的觀念和方法,透過正念覺知、數息觀照等,調伏、調理、調整各種情緒,使心靈心思得安頓、安穩。

2026年6月16日 星期二

「實用佛學」

「實用佛學」

佛法關切世間苦難,學習佛法、研究佛教,正是為了將此等理論教法,應用於我們的真實生活之中。事實上,長年以來「實用佛學」即為我們宗教與人文研究所發展的主要方向與目標,以「信仰、實踐、療癒」為辦學特色,這也契應於本所是由佛教慈善團體所創辦的學術單位。

為什麼我傾向使用「實用佛學」(practical Buddhology)而不是「應用佛學」(applied Buddhology)呢?因為佛法本身就非常具實用性、實踐性,幾乎每位佛教徒都知道早期佛教中著名的「毒箭」的譬喻。

佛典記載:如果一個人不去正視自己以及這世間的苦,就如同一個人被毒箭射中,卻不想拔箭、不求診治。由於箭毒性極強,若他反而追問「是誰射我」、「這支箭、羽毛是用什麼材料做的」、「他為什麼要射我」之類瑣碎或次要問題,他將會在等待這些問題被解答的過程中因毒發而死。因此,一個學佛之人,若只是不斷地探問無關緊要的問題,卻不關注自己當下身心的煩惱狀態,就如同那個愚痴之人。

因此佛教中有一個術語叫「無記」(avyākṛta),意指那些與解脫無關、不涉及善惡業報評斷的言論,缺乏急迫性。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可以理解佛陀的教法其實是非常務實的,佛陀某種程度上可以被視為一種「實用主義」者,與近代實用主義哲學家如威廉.詹姆士(William James)、約翰.杜威(John Dewey)等人的思想有所呼應。

佛陀最初、最真的教法,不管從何種面向來說都是極具實踐性的。例如,當佛陀說「人生是苦」或「人生有苦」時,這並不是一個形而上的觀念或抽象思維,而是一個真實的現象,確實存在於一切眾生——尤其是人類——的生命之中。既然我們有苦,無論是心理上的還是身體上的,就必須努力找到方法,減少甚至消除這些苦,進而實現真正的快樂。

沒有人喜歡苦、厭惡樂,所有人的天性都渴望追求快樂,所以理解「苦的現象」、「苦的成因」、「滅苦的方法」,以及達到「苦的止息」,便成為佛陀教法的核心關懷,甚至可說是唯一的關懷,這就是所謂的「四聖諦」。所以回到歷史上佛陀的原初教導,佛法是非常實際、非常務實的。

正是基於這個理由,我偏好「實用佛教」或「實踐佛教」(pragmatic Buddhism)這樣的說法。當然,「實用」、「實踐」這個詞涵蓋了許多層面的意涵,可以指一種態度,一種研究佛法時務實的取徑;也可以意味著對我們自身佛法修行的要求——我們不能只是天馬行空泛談佛法,卻沒有真正的生命體驗。換言之,「實修」、「實證」的本身會是學佛的重要目的。

這既是從個人的角度而言,也是從群體的視角而言,將佛法的精神應用於日常生活中,以佛陀的智慧來關懷人心、參與社會。因此,「實踐佛教」也涵蓋了「入世佛教」的面向,也就是當代佛教界相當著名的「社會參與佛教」(socially engaged Buddhism)的概念等。

只不過,相較於「應用佛教」或「入世佛教」,我更傾向使用「實用佛教」這個說法,認為後者包含了前者,除了自我心靈的淨化,亦著重佛法的現世關懷,以解決實際的問題。這當中還有許多不同面向,例如:應用佛教倫理學、應用佛教心理學、應用佛教經濟學、應用佛教社會學、應用佛教人類學、應用佛教生物學等。

此外,當我們談論佛教的修行時,這也與「療癒」相關,呼應了我希望發展的「佛教療癒學」Buddhist Philosophy of Healing此一學科方向。

「實用佛教」可說是佛陀教法核心精神的體現,而且可以涵蓋更為全面、更具包容性的內容。如果我們能夠把握此理念,那麼佛教及其相關概念的呈現與開展,便能更加多元豐富,也更容易被廣泛接受。

以上,乃是我對「實用佛學」的初步想法,我們預計在今年年底舉辦一場關於「實用佛學」的工作坊或交流平台。這個活動有兩個目的:一是推廣此理念,二是招募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加入我們的學程。當然,具體細節仍待進一步討論,我們很幸運,有幾位師兄師姊願意協助我們籌辦並啟動這個計畫,讓其成為一常態性的年度活動,讓佛法的智慧能切實進入到每個煩惱的心靈,溫潤一切苦難的眾生。

相關文章  佛教信仰慈善實踐自他療癒

大學的靈魂

求真、向善、體美、朝聖

偶然間讀到一篇文章,一位學者認為「學術自由是大學的靈魂」——若缺乏自由,包括自由寫作、自由思考、自由表述——自由的學術研究,大學便失去了它的價值。

這個說法觸動了我,讓我對「學術研究」一事生起一些思考。作為一名在大學任教的學者,我部分認同這個說法,卻也部分不認同——或者更精確地說,可以將其表達得更清楚、更完整一些。

在我看來,學術自由未必是大學的靈魂;核心精神(之一)應是「對真理(或「實相」)的追求」。

大學是一個創造新知識、抉發新觀念、傳播新發現、討論新理論的地方。當我們擁有新的知識或新的認知時,我們便更接近對「實相」的理解,更接近對這個世界真實覺察。因此,探求真理,應是知識存在的目的;而學術自由,則是保障這種對真知的追求不受干擾的前提條件、必要預設。

換言之,學術自由是一種狀態、一種工具,用於各個學科探索真理,如此,「真知」(包括真理與實相等)才是大學的靈魂,乃是學術單位最核心、不可或缺的部分。讀書人當懷有道德上的良知,探究真相,並向世界傳遞如實知見。

然在我看來,「善」與「美」同樣是不可或缺的——至少對一個完整的人生而言是如此。價值有許多不同的面向:對真理與實相的探求是其中之一;而和諧社會的實現、世界秩序的良善,以及生活空間的美感等,同樣都是重要價值。

所以,真、善、美,當是普世人心不可或缺的,甚至還包括「神聖」——科學求真、道德求善、藝術求美、宗教求聖。

然而當今學術研究中,我們往往過度強調對「真知」的追求,卻忽略了美善的實踐等,這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

所謂德、智、體、群、美「五育」並重,不是老掉牙的觀念、小學教科書的內容,而是人一生教育的目標,如此我們應該以更寬闊心胸來看待學術研究,創造人生幸福的完滿實現。

2026年6月15日 星期一

實質精神重於形式表象

實質精神重於形式表象

前一陣子與學校的同仁談話,其中有幾個觀點具啟發性。首先,我們必須將「慈濟」視為一種聲譽、一個品牌、一項榮耀。任何有機會在慈濟工作,都成為這個社群一員(包括在慈濟教育體系中就讀的學生),都應該感到自豪與光榮。就像人們在蘋果(Apple)、台積電(TSMC),或是由黃仁勳創辦的輝達(NVIDIA)等知名且受人尊敬的科技公司工作一樣。這些都是成功且享譽盛名的機構,許多人都希望能加入這些團隊。

在慈濟,我們也應該具備同樣的自信,畢竟這是華語世界最大的慈善組織與佛教團體,乃是一非凡、卓越的成就,我們必須為此感到與有榮焉。

其次,看待非慈濟背景的同仁,應重於實質精神而非形式表象。志業體中,有些人是證嚴法師的虔誠追隨者、弟子或信徒,也高度認同慈濟的價值觀,但這不代表他們的工作能力與做事態度就一定很好。相對地,有些人即便不是慈濟委員,也不是法師的弟子,但他們全心投入教學與卓越的研究。我必須說,這些人對大學和慈濟的貢獻,當勝於僅僅擁有委員證或信徒身分的人。

因此,我們必須讓制度更具競爭力且更加開放,志業體中無論是慈善、醫療、教育還是人文,自有許多「非慈濟人」,但他們全心奉獻,在專業領域中扮演好自己角色,我認為這已經相當值得肯定,相信證嚴法師也會高度認同他們的表現。

關於慈濟職場中的同仁分類,其理想程度或分為以下四類:

類別

專業能力與工作態度

慈濟身分與理念認同

組織價值評估

第一類

優秀、具備專業能力且勤奮

慈濟志工 / 核心認同者

最理想:雙重身份的完美結合。

第二類

卓越專業與良好態度表現

非慈濟人 / 非弟子

次佳:對大學競爭力極具價值,值得高度肯定與留用。

第三類

專業知識不足、能力有限

順服慈濟精神 / 忠誠跟隨者

待加強:有熱忱但缺乏實質專業貢獻。

第四類

工作態度差、能力不佳

非慈濟人

應淘汰:若組織欲健全發展,應排除此類人員。

在慈濟的大學教育體系中,當以開放的心胸來看待這個議題,只要能滿足前兩類條件的人才,都值得我們尊重、重視;尤其是第二類人才,必須好好留住他們;唯有這樣,慈濟大學才能在整體高等教育體系中蓬勃發展,並具備高度競爭力。

 

「為佛教、為慈濟、為上人、為眾生」

佛教學者的角色扮演

作一個學者,或者所謂「讀書人」,過得應當是簡單的生活。

讀書人不屬於任何小圈子或派系,當你安住於學術環境,主要身分就是一名研究人員與大學教授。不需要為了生計去迎合、依附任何人,避免捲入複雜的人際關係;你的薪水與生存尊嚴,並不取決於他人的臉色,而是取決於你自身的學術表現與教學品質,除此之外,其餘皆是次要。

只要有人聚集的地方,就不免存在複雜議題與諸多紛擾,當然,也會有志同道合的理念。相似的,慈濟是華人社會中規模最大的慈善組織,這裡匯聚了形形色色的人,而這些共識或分歧,往往將人們劃分為不同的群體;這些異同,有時關乎崇高的理想,有時則僅僅是基於現實利害的考量。

我在慈濟的角色定位非常純粹,那就是一名「學者」,毫無動機加入任何特定的人際圈。不過身為慈濟大學的教職員,我有責任服務這所學校,讓她變得更好,將自己的職位或任務視為協助慈濟大學成長與發展的中介,唯有如此,亦才能「職志合一」,護持佛法,並為證嚴上人、慈濟志業乃至於一切人類做出貢獻。

證嚴上人一生承載著其恩師——印順導師的殷切期許。當年印順導師贈予她極其簡單卻震撼人心的六個字:「為佛教,為眾生」,成為上人終身實踐的座右銘。而我們作為上人的弟子與慈濟社群的一員,在這個精神基礎上,自然又延伸出了另外兩項責任——「為上人,為慈濟」。因此,這四者是緊密相連、融為一體的:「為佛教、為慈濟、為上人、為眾生。」

這四項使命,當是長年身處慈濟中最堅實、最穩固的終極目標,所有慈濟一份子,無論是志工、同仁等,都應當抱持著相同的理念願景,在此大方向下,其餘的世俗考量都退居次要。

回歸簡單、清楚的學者角色扮演,內心維持這份清明,如此一來,不必陷入複雜的人事糾葛,以一種極其簡約的方式安頓生命;這是我對自己的惕勵,也是我願與他人分享的想法。

在慈濟的世界裡,如果說「某人是屬於某個主管、派系的」,我認為這種觀念是錯誤的;我們真正的引領者只有一位,那就是證嚴上人,真正關心的只有一項,那就是眾生苦難,其餘所有都是次要,期盼所有在慈濟奉獻的都保有這純淨之心。

2026年5月31日 星期日

失智業不失

失智業不失

當一個人開始忘記自己是誰,他還承受著業嗎?這個問題,因幾則近日新聞而浮現心頭。失智,或許奪走了記憶,卻奪不走業的流轉;而真正的修行,正是在業力的流轉中,保持一份清醒的慈悲與覺照。

前總統馬英九先生似乎也面臨失智的困擾,這意味著認知能力正在逐漸退化。幾個月前,也驚聞台大醫院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名醫同樣罹患了失智症;而大約在兩年前,我的一位好友、同時也是我們學校同事,亦因失智相關問題而與世長辭。這一連串的發展確實令人心驚。

關於失智病因繁複,甚至包括長期緊繃、壓力、憂鬱、焦慮以及睡眠匱乏等因素。這無異於敲響了警鐘,不少忙碌的現代人都將成為失智症的「潛在候選人」。

這幾天我幾度思索,失智症或許不單單是一個純粹的生物學或醫學問題,也是一個深刻的「哲學」課題。當一個人喪失了理智與認知能力,記憶(特別是短期記憶)支離破碎,甚至認錯人事、無法做出清明的決斷時——他,還是原本的那個「自己」嗎?

陷入這種生命狀態,究竟是承受了更多的痛苦,還是反而減少了痛苦?這就像一個沉醉不醒的人,對世事已然一無所知;而這種「不知」(unknowing),有時未嘗不是面對這個苦難世間的一種解憂或防衛機制。

換言之,如果一個失智症患者,失去的是計較執著與感知痛苦的能力、遺忘了世俗的憂悲苦惱,心中只留下純真、近乎赤子般的質樸心境,不再有算計,不再有競爭與無止境的慾望,只是單純地依循當下的本然活著,那麼他是否可能活得更快樂一些?

當然,我對失智症的醫學認知仍非常有限,我所設想的理想狀態是:遺忘這個世間的苦難,卻不失去與人溫柔互動的能力,依然能在現實世界中與他人傳遞溫暖。

這再次印證了佛法「人生是苦」(Life is suffering)。苦,是因為生命中充滿了太多我們無法主宰、無法掌控的挑戰與苦痛。然而,「假使百千劫,所造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大腦的記憶雖會喪失、淡去,萬般皆帶走,隨身的業仍因果昭然、待緣而報,只要常懷正知正見、常保正信正行,面對一切無常我們皆能隨緣自在、泰然處之。

「道德療癒」

道德何以療癒?:從業力信念到生命安頓

世間的療癒方法不計其數,但有一種療癒方式極其純粹,卻未必容易實踐——那就是與「道德」深刻相關的療癒,姑且稱之為「道德療癒」(Moral Healing)。

佛陀的核心教法不離因果業報(Karma)與緣起法(Pratītyasamutpāda)。「業」是一個普世性的概念,其不限於佛教,亦不專屬於古印度文化或印度教。

若要為「業」的理解尋找一個具象的符號,那便是「道德行為」。當我們行善,就是在累積善業;而當我們造惡,就是在自作惡業。這非常容易理解,亦即道德領域中的因果律。當然,歷史上也有些道德虛無主義者會全盤否定道德的真實性或存在,但那是另一話題了。

我深信,宇宙中必然存在著一種「存在之法」(law of Being),這不僅僅是人類心理上的假想或內在期待,更應該是所有具備意識感知之人的基本共識。這正如同中國文化中所說的「道」——有道,便有圓滿。圓滿存在於萬事萬物之中,是這座宇宙的普世法則。

在我看來,「善惡有報」(what goes around comes around)不僅僅是一條因果律,在邏輯上也是言之成理的。舉例而言,當一個人行善時,我們會認為他理所當然、順理成章地應該獲得相應的善報;相反地,若一個善人不斷行善,卻遭遇懲罰與悲劇的下場,我們便會譴責這是不理性、不合理的。因此,業力或道德因果律,當與人類的邏輯理性是完全相容。

真正的難題在於「時間的跨度」(time duration),因現實上仍可看到有人行善卻遭遇惡果,或者其善行並未帶來預期的回報。然而,這僅僅是時間問題。拉長尺度來看,萬事萬物終將各歸其位——這不免會延伸至未來世。因此,長遠來看,問題只在於個體何時承受其應得的懲罰或獎賞。

當人們了悟業力是放諸四海皆準的普世法則時,內心便會感到無比的安全與釋懷。我們將更甘願去成為自己理想中的模樣,並進一步利益他人。中國古人說:「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這意味著當我們努力恪守道德時,內心常能保持和平、穩定、寧靜與知足。

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道理,然而凡夫都有自身的局限與慾望,心中皆耽溺著三毒:貪、嗔、癡。因此,嘗試做一個有道德的人,聽起來似乎不難,但除非我們時時自我惕勵、嚴格要求,否則這對任何人而言,都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的終身任務。

所以,當生命中發生某些波瀾,特別是觸及內心幽微處時,我們必須捫心自問:自己是否真正行得正、坐得端?是否真心在為他人著想?而當我們面臨令人恐懼、甚至威脅生命的困境時,我們是否堅信:對業力的信仰與自身的道德操守,將帶領我們安然度過一切災厄?

在佛教與中華文化中,皆有一個共通的信念——「德不孤,必有鄰」、「天道無親,惟德是輔」,善良有德之人將獲得上天或諸佛菩薩的冥冥護佑。

如此道德(morality)是探討精神性(spirituality)的第一步,精神性必須奠基於道德之上,猶如佛教戒定慧三學中,「戒」為首要;一個不講道德的人,絕不可能擁有真正的靈性。因此,將道德視為一種療癒的方式,簡言之「道德療癒」,能賦予我們直面生命悲劇的力量。只要我們能篤定自己的良知與美德依然完好,一切終將安好,任何考驗也都能平穩度過。

當然,這絕非一廂情願的自我期許或流於盲目的樂觀。現實中,有些惡人往往會以極具毀滅性的方式,堅信自己是在行善。例如希特勒當年可能自認為他不但在拯救德國人,更是在淨化全人類,因而敢於屠殺無數的猶太人,自詡在優化人類物種。

歷史上無數的罪惡,包括國與國之間的戰爭,發起者往往都自詡動機正當;為了保護自己的同胞、爭取國家的利益,他們不惜對敵人發動慘烈的戰爭。

有時在佛法中,的確會將某些激進手段理解為「方便」(upāya),作為菩薩度化眾生而採取的靈活善巧手段,然而為了更高的善,將暴力作為一種權宜或權巧方便,果真是「方便」的實踐?我認為,一旦牽涉到傷害與殺戮,就必須抱持極其審慎的態度。因為我們的初衷或許出於善意,但只要夾雜了執念與無明,這種動機最後仍會導向極其恐怖的災難結果。這正彰顯了全球局勢與人性特質的錯綜複雜。

因此,我們必須時時自我反省、自我檢視,甚至頻繁地去質疑與挑戰自己深信不疑的真理:我所堅持的,真的就是絕對的真實嗎?我是否被自己的意識形態(ideology)所綁架了?我選擇的行動,是否正在造成不必要的傷害,並給他人帶來痛苦?

可知,真正的道德療癒,不只是相信善惡有報,也不只是努力做一個好人而已,更是一種持續的自我反省:在追求善的過程中,不斷檢視自己的動機,警覺內心的貪婪、恐懼與執著,避免以正義之名傷害他人,以理想之名製造苦難,不讓意識形態遮蔽了良知的光芒。

當一個人既能堅守良知,又能保持謙卑;既相信道德的價值,又願意時時反省自己的有限與盲點時,內心便會生起一種深層而穩固的安定,道德療癒才不流於自欺,而成為真實可依的生命力量。。

這種安定、安身立命,不是來自外在的成功,也不是來自命運的保證,而是來自於知道自己始終走在向善的道路上。如此,才是「道德療癒」最深刻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