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學術點滴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學術點滴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6年7月23日 星期四

一切虔誠終將相遇

一切虔誠終將相遇

這幾天在義大利威尼斯參加歐洲漢學學會(European Association for Chinese Studies, EACS)所舉辦的國際學術會議(EACS conference 2026 21-25 July 2026, Ca Foscari University of Venice, Italy)

當初訂旅館時,我誤以為會議地點就在大學的主校區,或是在校園的中心位置,因此選擇了附近的旅館,但到達才發現是另一校區,因此每天必須搭乘水上巴士,才能抵達會場,這不僅增加了四十分鐘左右的交通時間,也可能多花了住宿費。

不過,人生總是有失也有得。幸運的是,我住的地方夜晚十分安靜,而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旅館對面就是一座教堂。

每天清晨大約七點鐘,我都會聽見教堂裡傳來的誦唱聲音,神父、修女以及信徒們一起吟唱聖歌、祈禱,莊嚴而寧靜;我才意識到原來自己住在一個如此美好的地方。

今天早晨,當他們作早課時,我特地過橋走進了那座教堂。我靜靜地站立在教堂外,聆聽他們晨禱與吟唱,雖然我不知道內容是什麼,卻可感受到祥和平靜。

儀式結束後我入內參觀,一位修女第一句話就告訴我,她不會說英文,似乎想知道我來到教堂有什麼需要,我用英文說我是遊客,她示意點頭,隨即靜默地坐在椅上閱讀《聖經》並沈思。

她那份平靜、親切與虔誠,深深觸動了我的心,我知道那不是刻意表現出來的,而是一種自然流露的善意、慈悲與安詳。

當我走出教堂外,不久後她就輕輕地將教堂的大門關上,平常我看到都是關著的,只有早課的時候才打開。

就在彼時,我心中充滿了感恩,在喧囂繁忙、遊客如織的威尼斯,我竟然有機會聆聽聖音與鐘聲,在教堂外感受那份難得的平靜。想到自己不只與佛法有著深厚因緣,也和天主教有緣。

雖然這間旅館的房價並不便宜,每晚大約一百七十歐元,但若能因此換來這份寧靜而深刻的體驗,其價值遠遠超過住宿本身。

願那位修女一切平安,蒙受天主賜福,也願所有虔敬信仰者,追求光明與慈悲的人,都能在自己內心中找到真正的寧靜。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L7Zqpr7mt/

https://www.unive.it/web/en/8022/home




2026年6月16日 星期二

大學的靈魂

求真、向善、體美、朝聖

偶然間讀到一篇文章,一位學者認為「學術自由是大學的靈魂」——若缺乏自由,包括自由寫作、自由思考、自由表述——自由的學術研究,大學便失去了它的價值。

這個說法觸動了我,讓我對「學術研究」一事生起一些思考。作為一名在大學任教的學者,我部分認同這個說法,卻也部分不認同——或者更精確地說,可以將其表達得更清楚、更完整一些。

在我看來,學術自由未必是大學的靈魂;核心精神(之一)應是「對真理(或「實相」)的追求」。

大學是一個創造新知識、抉發新觀念、傳播新發現、討論新理論的地方。當我們擁有新的知識或新的認知時,我們便更接近對「實相」的理解,更接近對這個世界真實覺察。因此,探求真理,應是知識存在的目的;而學術自由,則是保障這種對真知的追求不受干擾的前提條件、必要預設。

換言之,學術自由是一種狀態、一種工具,用於各個學科探索真理,如此,「真知」(包括真理與實相等)才是大學的靈魂,乃是學術單位最核心、不可或缺的部分。讀書人當懷有道德上的良知,探究真相,並向世界傳遞如實知見。

然在我看來,「善」與「美」同樣是不可或缺的——至少對一個完整的人生而言是如此。價值有許多不同的面向:對真理與實相的探求是其中之一;而和諧社會的實現、世界秩序的良善,以及生活空間的美感等,同樣都是重要價值。

所以,真、善、美,當是普世人心不可或缺的,甚至還包括「神聖」——科學求真、道德求善、藝術求美、宗教求聖。

然而當今學術研究中,我們往往過度強調對「真知」的追求,卻忽略了美善的實踐等,這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

所謂德、智、體、群、美「五育」並重,不是老掉牙的觀念、小學教科書的內容,而是人一生教育的目標,如此我們應該以更寬闊心胸來看待學術研究,創造人生幸福的完滿實現。

2025年11月21日 星期五

「後印順時代」與「印順時代」

Review 為何「印順時代」?

本文是對印順佛學的精深研究,從一個看似簡單、實則極為重要的問題切入——既然論述「後印順時代」,那麼「印順時代」是否真實存在?若其不存在,又何以談「後」?此一提問觸及臺灣佛教思想史中的重要議題。 

文中指出:「印順時代」既是我們努力的方向,同時也是尚未完成、仍在進行中的課題;尤其是印順思想的繼承者、研究者與弘揚者,仍肩負深化與開展的使命。因此,所謂「後印順時代」,其實反映的是「印順時代尚未真正完成」的現實處境。 

文中之意圖雖非挑戰藍吉富老師所提之「後印順時代」,但則亦復是如此,從學術立場而言對前人研究的「理性對話」與「學術挑戰」是必要的,這正是學術研究推動知識深化的所必須。在此意義上,審查人肯定此文的問題意識及其深入的研究。以下幾點意見供作者參考。 

 一、關於「後印順時代」語彙之理解 

藍吉富老師常以創造新名相的方式,來概括他對於佛教思想史的理解。然而新名相是否能獲得廣泛的學界共識,恐則未必。例如「印順學派」究竟是否構成嚴格意義上的「學派」?抑或僅是一個學群或思想社群指涉?此一名相本身即具有創新性,但也自然伴隨爭議。「後印順時代」亦屬此類概念,它未必是一個實質存在的歷史時段,而是一種方便性的學術語彙,其目的恐在於:反思印順圓寂之後,佛教界與學術界如何繼續深化、批判、繼承與發展印順思想。 

因此,未必先「證成」印順時代的客觀實有性,始能討論「後印順時代」;如同我們今日可討論「後星雲時代」或「後聖嚴時代」,儘管沒有人嚴格界定過何謂「星雲時代」或「聖嚴時代」;名相本就常具有假名性(provisional designation),重在指涉問題意識的討論而非歷史實在。 

 二、「時代」的界定與文化典範(paradigm)的轉移 

若要嚴格談論「某某時代」,一般需具備: 

1. 明確的時間斷點

2. 可辨識的地理、文化或政治範圍

3. 代表性的思想或文化典範轉換(paradigm shift 

以此標準衡量,「印順時代」要以歷史意義成立,其本身即具困難,而佛教史的形態更是多元、分散,難以以單一人物界定整體時代。然而,若改以「思想典範」觀之,印順確實深刻影響了當代臺灣佛教的學術發展,以及人間佛教的理念轉向。這種影響體包括學術界如昭慧、性廣等法師以及藍吉富、楊惠南、邱敏捷、杜忠全、林建德等印順學研究者;宗教界如法鼓山聖嚴法師、慈濟證嚴法師等人,在精神信念或理想方向上均承繼印順之啟發。如聖嚴法師自述「雖非印順弟子,卻在其樹蔭下成長」;法鼓山的人間淨土思想確實受印順啟發,但同時有所轉化與創新——走出自身的道路。證嚴法師則是在菩薩道的精神面上承繼印順,雖未完全採用其思想體系,卻延續其核心理念。 

因此,印順導師的影響並不僅限於學術脈絡,亦融入在宗教實踐與社會行動層面,只是影響形式不同——屬精神性啟發,而非思想系統的全盤承繼。 

三、印順思想的核心不僅在「空義」,更在「菩薩大行」 

學術界有時過度強調印順法師的思想體系,而忽略他作品中一再強調的宗教關懷。他明確說過:雖讚嘆初期大乘空義,但更重視「菩薩大行」。印順尊敬太虛大師,並非在於思想一致,而在於太虛大師身上呈現出的菩薩精神——這也正是印順思想最重要的精神核心之一。 

四、若談「時代」,「人間佛教時代」或更具典範意義 

如此,若要以「時代」指涉某種範式轉移,「人間佛教時代」較「印順時代」更能反映臺灣佛教現代化的深層轉變。而人間佛教的真正轉折點在太虛大師,他使中國佛教從「禪淨二門」的修持取向,走向社會、面向世界的現代佛教;印順法師亦明言:「大師是蜂巒萬狀,我只是孤峰獨拔」,可見其自我定位是大虛大師門下。因此若談文化或思想典範,太虛印順人間佛教的發展脈絡,「後太虛」可能更有資格被視為「一個時代」。 

總評: 

1. 「後印順時代」或「印順時代」是一個方便施設、學術假名,其目的在於提出問題,而非描述歷史事實。

2. 討論後印順時代,未必先確立印順時代的客觀存在。

3. 印順思想影響層面橫跨學術界與宗教界,其精神情操恐大於其思想體系本身。

4. 若談典範轉移,「人間佛教時代」可能更貼近當代台灣佛教史的現象與趨勢。

總之,此文對問題核心的切入具其洞見,論述既深且廣,也促成當代印順研究的進一步反思與開展,乃是一篇值得肯定的論文。以上意見供作者參酌。

*以上是參加第四屆臺灣佛教論壇與談稿的部分內容

2025年9月30日 星期二

記與哲學家彼得・辛格的交流

記與哲學家彼得・辛格的交流

彼得・辛格(Peter Singer)是一位在倫理學領域享有盛譽的哲學家,他的觀點雖然爭議性高,但也極富啟發性。他不僅從事理論哲學研究,更將其哲學思想付諸實踐,是一位行動派哲學家。他對動物福祉、全球貧窮,尤其是無辜受苦的兒童的關懷,深深觸動人心,從佛教的觀點來看,確可以視為是一位菩薩。

藉由2025 年九月他來台灣發表《動物解放:現在就行動》的修訂版新書,藉機與他交流,以下略記六點啟發:

1.     吃肉是否不道德?我問他是否認為食肉者不道德,他坦率地回答:「是的,特別是那些在工廠化養殖中遭受巨大痛苦的動物,如果我們消費者仍然選擇食用,這確實是不道德的。」

2.     面對食肉的親友?既然多數食肉者是不道德的,如保持與他們的關係?他遺憾地表示,儘管食肉並不道德,他仍不會切斷與家人和朋友的關係。我們能做的,只是分享我們的想法和研究,最終仍要尊重他們的選擇。

3.     利他行為是義務還是超義務?我問他,推廣動物福利和關懷全球貧窮的行為,究竟是義務(obligation)還是超義務(supererogation——超出責任範圍之外)。許多人認為這類行為是超義務,但辛格認為這是我們作人類的義務,表示他對義務和超義務之間沒有明確區分。這也是稱他為「菩薩」的原因——對菩薩而言,別人視為超義務的行為,正是他自己的義務。

4.     有效利他主義與效益主義的關係:作為一位效益主義者,我問他為何提倡「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而非「效益主義式的利他主義」(Utilitarian Altruism)。他回答:即使非效益主義者,也可以成為利他主義者並推廣利他主義哲學;因此利他主義是開放給所有人,而不限於效益主義者。

5.     效益主義與利他主義的一致:我問他,他的立場是否可稱為「利他式的效益主義」?他認為,所有的效益主義都應該是利他主義,因為效益主義的核心思想是追求「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善」,既是擴大全世界包括人類、動物和環境的善,因此利他//它行為是必須的。

6.     善意與有效性的衡量:我問他,如果一個利他行為是出於良善的意圖,但結果卻少有效益甚至有害,應如何評估其道德性?他回答,雖然此人有善意,不能說其行為是「壞」的,但也不能說是「好」的。有效性是利他行為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他舉例有些人隨意放生鳥類或魚類,結果因環境不適而死亡,不只造成無辜死亡也傷害了環境。此提醒我們,單有善意並不能保證良善的結果,進而確保道德上的完善。這讓我反思佛教中對「意圖」與「業」的觀點(「意業為重」),佛教強調意圖是決定業力的關鍵因素,因此這會是一個值得進一步深入探討的議題。

總體而言,彼得・辛格是一位非常特殊的行動哲學家、倫理學家,當成為所有學者和科學家的榜樣,讓知識的創造產生社會影響力,真正為這個受苦的人間做點事。雖然從佛教觀點來看,他重點不在於對貪婪、慾望和無明的苦難根源的認識探討,但他的慈悲心和行動力是無庸置疑的。

彼得・辛格十多年前曾造訪台灣慈濟,深受證嚴法師及慈濟志工的啟發,並在他的著作中數度提及慈濟在慈善服務和貧苦關懷方面的貢獻,成為一種良好典範,這也讓我對他倍感親近;誠願護生、濟貧等理念能廣為流傳,朝向美善的世界前進。

2025年8月30日 星期六

德國IABS會議行旅心得

德國IABS會議行旅心得

為期六天五夜的IABS佛學會議圓滿落幕(八月十日到八月十五日),這趟旅程雖然短暫,卻讓人印象深刻,甚至收穫滿滿。

這段時間我主要做了幾件事。首先,此會議可謂群英薈萃,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齊聚一堂,發表佛學各領域的研究,我得以藉此機會聆聽多場具啟發的發表,頗感充實。其次,我花了不少時間準備自己的論文報告,雖然論文早已完成,但因原文是中文,必須重譯成英文,製作成投影片並反覆演練,幸好我的發表安排在815日會議的最後一天,因此在旅館裡投入了許多準備工作。

此外,萊比錫這座城市本身也給了我文化上的啟發。萊比錫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不少歷史事件和重要人物都與它有著不解之緣。例如哲學兼數學家萊布尼茲、《浮士德》的作者歌德、音樂家巴赫,以及曾在此地戰敗的拿破崙等。我們這次會議的地點——萊比錫大學,是德國第二古老的大學,由教會建於15世紀(1409年),其本身就具有深厚的歷史意義,萊比錫城裡還有許多古老教堂,讓人流連忘返。

除了歷史文化的價值,德國人的生活方式與公民素養也令我印象深刻。他們普遍英文流利或對話無礙,對外國人、包括我這樣的東方臉孔,也都相當友善,如途中問路多半能得到親切且正面的回應。德國人英文之所以好,自與他們的語言教育息息相關,一般民眾皆具備英文能力,只要受過高中以上教育,大致都能順暢溝通。

在佛學研究領域,德國學者有其獨特優勢,由於同屬印歐語系,學習梵文、巴利文等古老語言十分便利。我認識好幾位歐洲佛教學者,他們都能流利使用多種語言;如此光是語言這關,華人佛學研究者就已遠遠落後,除非是在多語系國家成長,否則成年後要追趕,若非天賦異稟,差距仍舊不小。這也促使我們回歸到中國佛教相關研究,或從事比較性與對話式的學術探討,而不失為一種可行且有利的門徑。

總之,這趟德國行讓我有不少體悟,諸多面向還有待日後慢慢回味與細細反思;而旅途中種種照片,當更能喚起更多的記憶,在這裡先做個簡短的記錄。

IABS會議雜感

IABS會議雜感

今年(2025)夏天810日至15日,我參加了由國際佛教學會(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Buddhist Studies, IABS)舉辦的佛教學術會議,並計畫發表一篇關於佛教倫理學的論文,主題是探討大乘佛教中的「超義務」(supererogation)概念。此會議三年舉辦一次,號稱佛學界的奧林匹克,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其中不乏享有盛名的人物。

這當然是一個與國際學者交流的極佳機會,但我並非主動攀緣、善於社交的人,有時反而更喜歡安靜地獨處,享受屬於自己的時光。對我而言,參加會議固然是專業知識成長的重要途徑,但同時也是讓自己從繁重工作中稍作退隱、獲得喘息的契機。

當然不太積極與人主動交流的原因,除性格使然,或許語言能力也是因素之一,但我想這並非主要問題,真正的原因仍是個性。對學者而言,參加會議社交固然重要,但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事可做;事實上,台灣也有許多很好的會議我們未必參加,卻選擇長途跋涉、遠赴海外參加國外會議,這似乎亦顯得弔詭。

或許不特別熱衷社交,也與我研究佛學的出發點有關。我對佛學的關注,不只是知識的積累,更是靈性實踐與生命成長的關注,涉及「終極關懷」的探索。因此,我並不是典型純粹追求世俗知識累積的學者,反認為佛學知識主要是工具,覺悟與解脫才是最重要的目標。

學界真正以覺悟的實現為關切的學者恐怕不多,但能以佛教解脫為首要關懷,我是感興趣的,也願意多與這類人互動。這種想法亦深受慈濟社群影響——慈濟基金會的創辦人證嚴法師常提醒我們,研究佛法固然很好,但佛法智慧的實踐體悟,才更重要、更有價值;我認同此觀點,也承認自己作為純粹學術研究者的侷限。

佛法研究的起點始終是對眾生苦難的關懷。過去尚未興起「學院佛學」之前,佛教的研究者幾乎都是出家僧人或修行者,他們的佛學研究是為了實踐佛法。如今自期能延續這種初衷,走出屬於自己的佛學研究之路。因此,我與佛教學術圈的關係,不算特別密切,當然也不算疏遠,否則就太過保守,或僅是個信徒,這種「中道」會是我的選擇。

這「中道」的靈感來自印順法師的啟發,他是一位集宗教情懷與理性態度於一身的佛教學者,提醒我們:若過於宗教化而缺乏理性,或過於理性而失去靈性向度,都是片面的、偏失的。

採取「中道」態度進行佛學探究,不僅是適合自己,也是所有嚴肅看待佛法價值與實踐修持者適切且合宜的方式。

2025年3月16日 星期日

佛教哲學家和哲學佛弟子

佛教哲學家和哲學佛弟子

作為一位佛教哲學的研究者、探索者,同時也具有佛法的實踐關懷,如此角色扮演與形象定位,我時而有所反思。這涉及到「佛教哲學家」(Buddhist Philosopher)以及「哲學佛弟子」(Philosophical Buddhist)的差異,佛教的為學與為道之間,兩者相近但又有所區別。

佛教哲學家主要指以哲學方法進路研究佛教思想的人,可以是學術背景的學者,但未必是佛教徒,研究範圍可能包括佛教形上學、知識論、倫理學、心意識哲學等,時而與西方哲學、其他宗教哲學對話。

相對的,哲學佛弟子指的是具有哲學思辨能力的佛教徒,既以哲學方式思考其義理,也重於佛法實踐,其可能受過哲學訓練,但主要以佛法為修行依歸,試圖在理論與實踐間保持平衡,既思考佛教教義的合理性,也投身佛法的真切修持。

佛教哲學家研究時保持客觀中立,將佛教思想作為一哲學體系來分析,不一定有宗教信仰或修行體驗,甚而可能批判或修正佛教經教內容,以尋求更合乎哲學論理的理解。哲學佛弟子以「滅苦」為佛法核心,取借哲學方法來深化佛法的解讀,除可能運用中觀、唯識等思想見解來析解義理,偶也引入西方哲學的概念來輔助思考,相較於純哲學論究,更重視修行的實效驗證,關注佛法智慧是否可在實存生命中體現。

如此,相對於佛教哲學家聚焦於佛學理論,哲學佛弟子更關心佛學詮釋的切身應用,甚而重新詮解教義以適應時代、回應當代社會挑戰,論究環保、科技發展、民主、公義等時代性課題。或可說,哲學佛弟子將思想探研視為「內明」之形式,作為自利利他的工具或方法,目的是主體生命的覺悟轉化,實現苦痛的究竟解脫。

古代的佛教思想家、論師,相對於佛教哲學家,更像是哲學佛弟子,如龍樹、提婆、無著、世親、月稱、陳那等。當然兩者可能兼而有之,而非二中選一,存在一定的模糊地帶;佛教哲學家以及哲學佛弟子的兼具、統合,猶如「哲學的生命」與「生命的哲學」的交融。倘若兩者硬要擇一,論師們深富佛教理想的終極關懷,後者顯然會多些,畢竟生命的深切體驗才是最珍貴實在的。

總之,佛教哲學家與哲學佛弟子存在一定差異,然此兩者並非截然對立,或可說是「學術客觀性」與「宗教實踐性」的光譜兩端,皆為佛教思想在現代語境中的路數開展;前者純然關注佛學的智性影響力,後者整合身心或社會的實際運用,共構當今佛教哲學研究的多元面貌。

2025年2月28日 星期五

問學與訪道:半百之年的哲思行旅(下)

問學與訪道:半百之年的哲思行旅(下)

2007年取得博士學位正式進入慈濟大學宗教與文化研究所任教,至今(2025)已將滿十八年,所開的課程主要是人間佛教、佛教哲學、佛教心理學、佛教倫理學等。綜觀我這幾年來的研究主要是三個領域:

第一、以印順法師佛學思想為主的人間佛教暨慈濟經驗研究

第二、佛教心意識理論的對比性探索

第三、佛教倫理學相關之哲學問題探討

對於佛學研究,學界前輩吳汝鈞教授提出文獻學與哲學解析的雙軌進路,此立意自是相當良好,只不過要兩全其美、面面俱到總有困難,因此個別的強調勢不可免。所以研究所階段乃至畢業初期,以哲學義理為主、語言文獻為輔自期,到了2016年取得正教授資格,我大概就不太碰觸語言文獻的問題,而更寬廣思考佛教哲學的開展,關心佛教義理在當代思潮中的可能啟發,試著從佛學智見回應時代性哲學問題。

我曾經在《心識與解脫》書中表示,雖然我在語言文獻中著力的少,卻花諸多時間在當代哲學的研讀上,樂於接受嚴密的哲學熏陶以及廣泛吸收哲學新知,甚至參與分析哲學的論辯。大體而言,西方哲學背景涉足東方哲學者多,東方哲學跨界到西方哲學少,2016年我發表一篇純分析哲學的論文在著名的哲學期刊philosophia,這對佛學研究或東方哲學研究而言應是罕見的。

對佛學研究來說,語言文獻訓練如梵、巴、藏解讀能力自是非常重要,但如印順法師於遊心法海六十年所說「語文只是工具通語文的未必就能通佛法」,這大致也符合「依義不依語」所傳遞的精神,可知語言文獻考證於思想探索中的工具性價值,其本身不能視為目的,最重要的仍是佛學義理的深刻認識以及貫通性理解;也因此佛典思想的當代詮解,我走自己的路,以佛法智慧為引導的訪道之路,盼能為佛教哲學研究提供一個可能的取徑模式。

以上是我學思歷程的簡述,感恩闞正宗教授的邀請,今年實歲剛好要滿50歲,讓我有機會停下腳步審視這30年來的學思過往。雖然學無所成,但或可聊備一格,若能對學界後起之秀有小小啟發,那也就心滿意足了。

2024年10月31日 星期四

現實關懷的學問研究

現實關懷的學問研究

現代知識學科的訓練最大的挑戰之一是「紙上談兵」。固然現今的知識進展邁向空前成就,取得重大成果,然而不少知識的開演仍存在不少限制。

例如心理學研究,若缺乏第一人稱主觀性經驗的實作性和實證性的基礎,將會使研究產生缺口;又好比醫學研究主要是生化性觀察實驗,固然有效地解決不少問題,但也有不少是束手無策、徒勞無功。這顯示身心問題不只是生理性、生物性,的,還有更深層次的向度。

人文社會學科也是,哲學、倫理學等如何用在生活才更顯其價值,回到學問自身的核心關懷,解決現世遭逢的實質問題並親身力行,此等學問才顯其重要性,甚至贏得尊敬;相對的,研究法律的不守法、教授倫理學的不道德,再有學問都是枉然。

學者一生耗費諸多氣力寫了不少論文,然學問應該為現實人生服務,回到人之為人的本質性探索,共同面對生命的苦痛問題,否則徒勞無功、無濟於事,只能作為書架上陳列品,或最多只是裝飾。

關心現實苦難問題,雖然難以獲取俗世利益,偏離學界主流而不會有學術上的肯定,但至少活得心安理得,甚至是充實愉悅的。

2024年10月15日 星期二

哲學進路的佛學研究

哲學進路的佛學研究

現今佛學研究有不同的方法進路,相對於史學的佛學研究、文獻學的佛學研究,亦有哲學進路的佛學研究等,以不同的學門訓練以及學問方法,作為佛學研究的取徑方式。

固然理想的佛學研究,猶如吳汝鈞先所說的文獻學和哲學分析的雙軌路數,然而學無止境,難以兼而有之,不免要有所偏重。

哲學進路的佛學研究重於思想演繹來論佛典解讀,意即所謂的「理證」;相對於理證,亦有強調經證或文證,強調文本的語句語義的疏釋解析等。

哲學進路的佛學研究,大體表徵著「依義不依語」的原則,固然吾人從語言文字了解義理,然而「寄言出意」,更應重視語言文字之上的思想內涵,如此文本語句疏解主要僅是工具,觀念和知見才是目的,如禪宗所說的「以指標月」。

哲學進路的佛學研究容易被看輕,然而這都是「文人相輕」,欠缺佛學研究應有的開放性和包容性,相信不少哲學研究者也對於文獻學式佛學研究嗤之以鼻,視之為瑣碎的「餖飣之學」,缺乏恢宏視野和寛廣見識等。

每個人都有其學問性格,接受不同的方法訓練,必須予以尊重,如此而朝向多元開展、多音鳴奏的現代佛學研究。

2024年7月31日 星期三

學術的真善美

學術的真善美

批判是學術研究的一大功用,哲學研究尤其如此,十八世紀哲學家康德即以「三大批判」著述成名,學術上的批判是重要的、被強調而鼓勵的。

批判是一種精神,有其依循的觀念和方法,如必須是基於真實、出於善意以及求於美好。

學術求真,幾分證據說幾分話,在混沌淆亂之際,能依事實斷言是非真假,敢言說當言、不曲學阿世,這是學術求真精神。

依事實斷言真假,可能說了別人不想聽的話,或者損及某些人的利益,然只要是善意批判而非惡意詆毀,如此的存心動機即是純正的,而言說當言,學術良知亦由是可見,不只求真求實,而且有道德勇氣力行之,僅因出於善意。

每個批判都是趨向美好的過程,藉由指明缺點審視進步的可能;雖然被批判的當下不很舒服,然而「逆增上緣」是自我成長的動力,以求其更好。

總之,正向的學術批判當滿足「真善美」,基於真實、出於善意、求於美好,學術的重要性在此,價值亦在於此。

2024年6月29日 星期六

「學者論信仰」與「信仰者論學」

「學者論信仰」與「信仰者論學」

宗教研究當中,學術與信仰的分界未必容易,學者與信仰者因於身分不同,面對同一問題會有不同的切入角度;學者的研究與信仰者的研究各自關懷點不同,因此方法進路上亦有差別。

「學者論信仰」,往往以學術的理性方式檢視信仰、挑戰信仰,甚至破壞、摧毁信仰,這也是一些信仰者排斥學術、厭惡學術的原因。相對而言,「信仰者論學」,有時是以學術包裝信仰,骨子裡乃是信仰來主導學術。學術與信仰的「兩極」,或可如下所示:

學者論信仰——學術檢視信仰、信仰排斥學術

信仰者論學——信仰主導學術、學術包裝信仰

有些意識型態掛帥的宗教研究生,甚至是已具教授資格的宗教學者,雖然非常認真的寫論文,可是愈是認真,論文愈顯虔誠護教之心,這樣的「護教心切」,恐是「當局者迷」,外人看來反不值得一讀,這是信仰者論學的困境。

相對者,學者論信仰,倘不能同情的理解、感人所感,所做的研究只是空中樓閣,不接地氣、遠離實情,也只是象牙塔的研究,因此印順法師說佛法研究要重其「宗教性」。

可知,面對學術與信仰,學者與信仰者當「將心比心」,視域切換、換位思考,如此才能「通情達理」,以中道平衡的方式來從事宗教相關研究。

相關文章     學術與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