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26日 星期三

聖諦與法印

聖諦與法印

「四聖諦」是佛教的核心真理,而「三法印」(或更完整的說「四法印」)亦是佛法根本的原理原則,兩者間到底孰先孰後,何者優勝於何者呢?

「四聖諦」之所以言「聖諦」(ārya-satya,代表著神聖、真實的道理;依著「苦、集、滅、道」,進入佛法修行的次第,而可說是佛陀畢生說法的總綱。佛法一切的教導,無非是完成「四聖諦」的證知,亦即從苦到滅苦的過程。此如「大醫王」之療病程序──善知病、善知病因病源、善知病對治、善知治病已不再復生。

阿含聖典說:「若有無量善法,彼一切法皆四聖諦所攝」、「四聖諦於一切法最為第一」,清楚標示無量善法、一切善法皆含攝在四聖諦裡,乃一切法中最為第一、最為優先。經上曾以「象跡」作喻,表示所有動物走過的足跡中,唯有大象著跡最深、最顯份量,而「四聖諦」亦復如此。若要契入聖果、證得解脫,佛典明確表示「一切當知四聖諦」!

「四聖諦」於一切法最為第一,那佛教「四法印」的法義呢?究竟該擺在那個位子?是否就屈居老二?

「四法印」既做為「法印」(dharma-mudrā),代表它是一切佛法參證的依據,對於是佛法、非佛法,即佛法的正邪之分,必賴於「法印」,以之印定、印記(「蓋印」)所謂真實、真正的佛法。任何聲稱為佛陀教說,必然遵行「諸行無常、一切行苦、諸法無我、涅槃寂靜」之準據圭臬。

如此,「四法印」在阿含佛典中又稱作「四法本末」或「四法之本」,乃為佛法根本,如來之所說皆由此來印證。如阿含聖典所示,當初佛將入滅時,眾等皆感到憂傷,佛陀安慰大家並告此「四事之教」,要大眾依教奉行,依之必得解脫。

可知,「聖諦」是真理,「法印」亦也是真理,其中所示的「諦」、「法」都表達了真理的概念。而兩個真理間,究竟該如何整合統攝?如何縱貫連串?還是佛教有兩套真理?兩個太陽?

事實上,「四聖諦」與「四法印」兩者,不過是不同語彙表達相似意涵,或可說「四聖諦」重於「形式」上的說明,而「四法印」強調「內容」上的理解。「形式」附加「內容」,佛法基本的義理系統即顯具體完備。

「苦諦」對應於「一切行苦」或「諸受皆苦」法印,如實指陳世間存在苦痛的現象與事實。佛法的修學,起始於知苦、識苦,而後復有動能求離苦、滅苦──「未知苦,焉知樂」,佛教是如此認定的。

「集諦」則對應於「諸行無常」法印。既知苦的存在,也期出離於苦,如此就要探索苦的由來。而「集」標示招聚「苦」的原因,之所以「苦」,乃於無常幻變的世間中遍起執著,因無常計常而召感苦果,所謂「無常故苦」亦指明「苦因」之所在。

既知道世間的苦以及苦的原因,接下來就要尋找出世間滅苦的方法,以實現滅苦的境地。如此「道諦」可對應於「諸法無我」法印,「道諦」中三十七道品,皆助於捨離「我」為中心的慣性執取;透過無常觀照,正念正知,減損乃至破除我見、我愛,達於「無我」,而為佛法修持主要的道路和方法。

「滅諦」之苦的止息、苦的止滅,自是對應於「涅槃寂靜」法印,描繪佛法追求解脫的終極目的。即佛弟子在具足「苦、無常、無我」的認知、洞觀和修行,終得寂滅涅槃解脫境界;如經云:「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聖弟子住無我想,心離我慢,順得涅槃」,意即在此。

以上可知「四聖諦」和「四法印」的一致與相通,即便以一般常說的「三法印」解之,亦復如此。「三法印」之「諸行無常」表達世間無常現象,因無常之生滅變異所以苦痛難免,而「涅槃寂靜」意味著出世間苦痛的超越(即「滅苦」),達到煩惱止息、生死永斷,不生不滅的絕待境界。而如此從「諸行無常」到「涅槃寂靜」,即是「四聖諦」所欲標示的──「苦」到「滅苦」的核心綱領。而既是要從世間的苦到出世間的滅苦,佛法修學的觀念和方法即顯得重要,此就有賴於「諸法無我」法印,佛教修行的心法亦在於此。

「諸法無我」為佛教修行的心法,此岸航向彼岸的關鍵,一如《般若心經》開宗明義所言:「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亦即要「度一切苦厄」,首先必須「照見五蘊皆空」,意即洞悉五蘊身心之實相;而要洞悉身心實相,就必須「行深般若波羅蜜多」,即透過甚深智慧的修持、如實知五蘊而到達解脫的彼岸。而所謂「照見五蘊皆空」,即是「諸法無我」法印,顯示一般人認知的「我」,只不過是「五蘊」身心的幻化假合,其中沒有恆常性、絕對性和實體性。在《雜阿含經》亦表示,當觀若所有諸色,及至受、想、行、識,彼一切非我、不異我、不相在;以如是平等慧如實觀,於此識身及外境界一切相,無有我、我所見、我慢使繫著者,而能斷愛欲,轉去諸結,正無間等而究竟苦邊。

總之,「四聖諦」與「四法印」(或「三法印」)都是佛法的核心根本,乃不同語彙傳達相近意義,分重於「形式」和「內容」的不同。而且都緊扣著「緣起」的法義,如「四聖諦」含括世間緣起的流轉與出世間緣起的還滅;而依緣起亦開展出無常、苦、空(寂滅)、無我之「四法印」。如此之詮釋解讀,或可條理融通,而不致覺得扞格不入。2014.02.26林建德寫於花蓮中觀室03.09修訂)

2014年2月19日 星期三

何不改吃素

何不改吃素

隨著人權意識高漲,受刑人的待遇愈來愈提昇,看到新聞媒體報導:監所吃得真好,牢飯比家裡三餐豐盛,絕大多數收容人入監後變胖;甚至,由於伙食太好,許多收容人擔心身材走樣而節食,使得廚餘愈丟愈多。這看在誠實納稅人的眼裡,實有改善空間。

受刑人犯錯接受法律制裁,理應失去自由,食、衣、住、行等都當受限制,一方面作為懲罰警惕,另一方面藉以反觀內省,虔心懺悔。而今若吃好、睡好、住好、用好等,已然減損獄政機構罰惡導善的功能。因此,就如同受刑人服裝儀容都必須統一,力求樸素,同樣的在飲食上也應力求清淡簡單,如此監獄全面素食化就有其必要。

在顧及營養均衡、充足的前提底下,監所吃素有諸多好處,如對於犯罪率暨再犯率的降低必有助益。第一、飲食清淡,減少欲望的刺激牽引,受刑人心思容易平穩安定;如據研究統計指出,素食者如草食性動物,性情較為溫和,平均犯罪率遠比酒肉者減少許多。第二、藉由素食不食動物肉,讓受刑人常保柔軟心、慈悲心,減少世間的殺戮氣息。第三、可達到懲戒效果,使意圖犯罪的人,打消吃免錢牢飯的如意算盤;即想到坐牢就只能吃素,犯罪的動機將大幅度減低。第四、現今全球暖化、生態危機,經濟動物的畜養被視為是元兇之一,如此響應政府節能減碳、環保綠能的政策推動,監獄可作為率先施行的場所,如此也作為對這塊土地的愛護與回饋。

總之,我們保障受刑人「吃」得權益,但我們只保障他們能吃得營養、吃得健康,但卻不能保障他們吃得美味、吃得享受,甚至是吃得浪費鋪張。所以,除非是身體有特殊疾病或狀況,相關單位當研議在獄中推行素食的可能,循序漸進,在飲食上進行規範!刊於聯合報民意論壇



2014年2月16日 星期日

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

今早看了慈濟援助菲律賓海燕風災的紀錄報導,見識到慈濟人賑災救難的效率和用心。

去年(2013)海燕強颱狂掃菲律賓中、東部地區,瞬間最大陣風每小時325公里,乃西北太平洋有紀錄以來第三強的熱帶氣旋,其災情之嚴重慘烈可想而知,死亡暨失蹤人數是台灣921大地震(兩千四百多人)三倍之多,其它有形或無形的損害更不在話下。

在滿目瘡痍、哀鴻遍野之際,災民們前途茫茫;然慈濟志工的到達,落實「以工代賑」救助模式,傾力幫助災民重整家園,雪中送炭裡看到人世間之美善。特別是證嚴法師感同身受災民的困窘悲慟,凡事想得長遠、想得周到,在慰問金上「要五毛給一塊」,更顯法師的細膩與寬厚。

事實上,「以工代賑」不只是救助,更是要扶持他們重新站起。問題是成千上萬的災民,如何一一清點、一一監督?如何保證「工者有其財」,每個領取慰問金的人都確實上工參與重建?果然,確有災民早上「愛灑」報到,下午發放賑款才出現,中間過程全然闕如。此等投機行徑,看似聰明實則可笑,甚至愚昧!

危急患難之際,如此自作聰明佔盡便宜,無異於趁火打劫,此其一也。家園重整自是本份內事,而今任由人收拾清理,自己坐享其成,實欠厚道,此其二也。所有善款支助,都是志工們街頭巷尾賣力募集,而全世界善心人士的愛心滙聚,豈容如此浪費糟蹋?此其三也。志工們亦皆自掏腰包,交通膳宿等全額自費,傾心竭力義助,一片真心赤誠,如何自欺欺人相待?此其四也。

當然,受災人數龐大,投機取巧者在所難免;唯求大家自律自重,對得起自己良心。所幸有些人良知未泯,內心自覺不安,事後主動拿來歸還,足證善良天性還在。相對的,那些不知慚愧、領取不義之財而沾沾自喜者,雖得到了錢卻羞辱了自己的人品,所謂「哀莫大於心死」,意也在此。

此外,我也相信災民當中,會有人全力參與重建,卻不支領分文濟助,雖然為數甚少甚少。這就像有人很窮,但堅不受助,頂天立地、窮也要窮得有骨氣,所謂「時窮節乃見」,在危困時最顯人格與情操之可貴。

一早看到此振奮人心、溫馨的紀錄片,份外覺得充實喜悅,心懷感恩!我為台灣有慈濟而感到光榮,也為我身處慈濟而倍覺慶幸!2014.02.16林建德寫於花蓮中觀室)

2014年2月11日 星期二

大悲誓願

大悲誓願

曾有一民間信仰的師姐,具有通靈的本事,並有自己的宮廟,有一次和她談話中,她告訴我證嚴法師是地藏菩薩轉世的。

我自己是佛學研究者,也是學哲學的,對於任何神秘、神通之事,總是好奇多於相信,因此聽到這話時半信半疑,當下不置可否。之後,我幾度思量她所說的話,覺得真有其可能。但與其說證嚴法師是地藏菩薩轉世的,更適切合宜的說,證嚴法師和地藏菩薩的願力是莫逆相通的。

中國有觀音、文殊、地藏及普賢四大菩薩,分別代表「悲、智、願、行」四個大乘佛教精神。其中地藏象徵「大誓願力」,如一般常聽到的佛門名偈:「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就是地藏王菩薩寫照。

我不知道那位師姐是從那一點去斷定證嚴法師是地藏菩薩轉世的,除了不可思議的神秘經驗,不可言說外,我試著想其它的原因。

在上述的四大菩薩中,確實只有地藏王菩薩是現出家相,而且形象清新脫俗,因此從氣質儀態上,或可讓人作此聯想。但是除了從外表去看,從證嚴法師的內在精神底蘊來說,認定她是地藏菩薩轉世,我覺得亦不為過。試想,法師一介瘦弱女尼,赤手空拳造就今日慈濟世界,此如果不是願力宏大,誓願甚深,又如何可能呢?

事實上,證嚴法師不只是地藏菩薩轉世,同時也是觀音菩薩化身。如前所言,觀音菩薩「大慈大悲,救苦救難」,乃是「大慈悲心」的象徵;而證嚴法師以慈善起家,慈悲濟世扶困助貧,正也是觀音菩薩精神的展示。因此說證嚴法師相契相應觀音之大悲與地藏之大願,做為她修身行持的思想暨行動準據,實不為過。

就如同靜思精舍大殿(「小靜思」)內,除中間主尊釋迦牟尼佛外,兩邊分別供奉觀音、地藏,可以知道證嚴法師開創慈濟世界之大悲誓願。也又如<生生世世都在菩提中>歌曲中,證嚴法師所自許:「立地藏王菩薩的願,但願眾生得離苦;發觀世音菩薩的心,但願愛心廣大無邊。發心立願,生生世世都在菩提中……」。

每每想到證嚴法師之悲心宏願,內心總是熱血沸騰,不可遏抑;大丈夫、大菩薩之大雄大力大慈悲,令人動容!2014.02.11林建德寫於花蓮中觀室)

2014年2月5日 星期三

冷靜不失熱情

冷靜不失熱情

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後,自己性格有許多的調整。學者時常要用大腦分析思考,性情的塑造就日益單調、沉靜和偏愛獨處,或者直接說學者的生活實際上接近於「小乘」,不擅交際、也不喜交際。而我也常常陷於自己獨思心境中而不肯出來。

高行健表示,作家不需要熱鬧,孤獨是必須的。他認為,孤獨是自由的必要條件,人往往是在獨處時,才開始自由的思考。因此他認為作家最好的位置是社會的邊緣,如此才能真正發出個人聲音,不隨外界的評斷而起落更異。於是,他主張「冷的文學」,把文學創作當成「精神自救」的方式,只為自己寫,不為取悅他人,也不企圖改造世界,只是真實面對自己,而發出自己內在的聲音。

高行健此番言論於我有所共鳴。我之好於宗教和哲學的窮究探索,亦是在於精神和價值層面的回歸實現,甚而有離群索居、閉關求道之念。一如高行健所言:「對創作者來說,作品亮相就可以了。」也就是說,與其群居終日言不及義,不如潛心於立說著述,透過思想以文會友,如此深度的交流,才是靈魂底蘊的相會相通。

「對創作者來說,作品亮相就可以了」──此如同佛教所言「見法即見如來」。話說佛陀曾上昇忉利天為母說法,之後回到世間,弟子爭相迎接,其中蓮華色拔得頭籌首先見佛,但佛卻告蓮華色言:「須菩提見我在先,汝已在後!」原來,須菩提也知道佛要回來,本欲親往迎見,但想到與其以肉眼見佛的色身,倒不如以「心」證見佛的法身,於是繼續依佛教示精進修法,不為事相所迷,以體證諸法空理。如此,佛陀認為須菩提才是真正見到他的人,而不是蓮華色。

可知,人際關係的維持相繫,不是隨時跟在身旁、出現在眼前,才是真正的交心。倘若生命的相遇不能觸及內在靈魂,即便是朝夕相處仍舊是「泛泛之交」。佛典中說:「若人百千劫,常隨於如來,不了真實義,盲瞑不見佛。」即表達了相同的意思。所以作為人文學科的學者,相對於面面俱到的「做人」,以求打好關係,應更重於綿密的作文、做研究,並從中找尋知音知己,同時也散播、分享古往今來哲人智者的深刻智慧。

宋儒張載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顯示出真正的學者本色。思想工作者長時間獨思冥想,靜寂清澄,如何常保熱情和關懷,胸懷經世濟民之志,亦也是要學習的。畢竟我們身處在多苦的世間,仍要有感於他人的苦痛,在別人需要之時看見自己的責任,否則讀書向學所為何事?如此人文學者的生活雖近似小乘,然卻是心懷大乘;冷冰冰為學之際,同時也熱騰騰的樂於度人、樂於助人!2014.02.05林建德寫於花蓮歇心居)

只記今朝笑

只記今朝笑

一個朋友參加了國中同學會,他說同學會大概兩年辦一次,而他幾乎全勤不缺席,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他說同學們的感情很好,只是話題的交集有限,多是聊聊某某同學近況──結婚生子、就業、移民、出國留學等,不一而足;雖然藉著聚會聯絡關係、保持友誼是好,但他總覺得話題的層次無法提昇和深入。

朋友的感受我能理解,小時候一同學習、成長的玩伴,不代表長大仍是如此;相對的,隨著時間拉長,差距也就加大。例如畢業後,有人直接就業,或早早結婚,也有人高中未讀完輟學工作,有人則取得大學乃至碩士文憑,也有人拿到博士學位擔任高級工程師或在大學任教。隨著各自不同的發展,彼此關心的問題也就大不相同了。

好比楊振寧和成龍相遇,兩位都是知名華人,也應該都知道彼此,但兩個人生活圈和專業領域相差太多,難以有所交集,只能禮貌性的相互寒暄問候,互道久聞大名,而實際之神會交心想必不多。兒時同學們之重逢亦也如此,大夥情感都在,只是話題已隨著年紀增長而愈來愈少。

人與人之間的聚散離合乃是常態,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同伴朋友。沒有人永遠屬於某個人,永遠擁有某個人,除非他的生命停滯不前;而既然生命是不斷連續發展、變動,所以每段關係都是暫時的,彼此間互為萍水相逢的過客。

就像一個小孩剛出生,最親密的必定是他的父母及兄弟姐妹,然隨著長大成人、成家之後,有著自己的家庭,最緊密相關會是他/她的伴侶,彼此朝夕相處,福禍同當,乃至共同面對下一代的生育、養育和教育。

然而,並不是每對伴侶都能圓滿的白頭偕老,或而不合分手,或而變心離異,或而天人永隔等等,如此一方開始他下一個人生旅程,對方也會有其不同的伴。人世間關係的物換星移,隨著不同緣份的深淺,一直都在緣生緣滅、緣滅緣生之中。

如此,風雲際會時大家偶然相遇,當深深珍惜這相逢的當下,只記今朝笑;而當緣份告一段落,各有各的方向,亦不須難分難捨萬般留戀。相對的,祝福更勝於留戀,否則留戀舊夢、重溫舊夢很可能即是破壞舊夢。

人世間沒有天長地久,只願在相互的回憶中曾經有我、曾經擁有!2014.02.04林建德寫於花蓮歇心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