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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6月29日 星期四

爭而無爭、無爭止爭

 無爭止爭、爭而無爭

佛教徒不應示弱,但更不應愚痴與俗人一般見識。面對人和人之間的紛擾,如果一方有錯,我們有兩種方式因應:一是用他的方式對待他,二是不管他、不理他乃至於原諒他。 

用他的方式對待他,主要是為了讓他能夠「將心比心」,知道自己所做,正視自己所不喜歡的,亦不該強加他人身上;相對的,不與其一般見識,是覺得這個沒什麼好爭的,退一步海闊天空。 

然而第二種方式不與之計較、不與其爭,往往被認為是一種軟弱的表現。當別人打你左臉,那就打他右臉,這「公平性」原是天經地義,但是當別人打你左臉,又把右臉給他打,那這不只軟弱,也可能是愚痴。 

佛法作為出世間的宗教,對於世間一切本是了然於胸、了無心意,認為這世界的一切不需著意太深;然而我不想傷人、害人,他人卻可能一直想傷我、害我,此時當何以自處? 

佛法自是反對爭鬥,但也不是完全的反對,不是「不爭」,而也要了知為何爭以及如何爭等問題。 

如果片面強調「不爭」,恐失於「中道」原則。若因佛教徒之「五戒」規範,因不殺、不盜、不淫、不妄,而恣意地被欺負,例如佛典中指出,因於「彼諸釋子,皆持五戒為優婆塞,死死終不斷眾生命」,進而勸進琉璃王大肆舉兵(「王但前進,勿以為怖」),就是看準「持戒」善男信女之「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因此而助紂為虐。 

可知,對於外人所發動的鬥爭乃至於戰爭,佛法不支持「投降主義式」的軟弱,而是主張積極有所作為;這樣的積極作為,實也是避免更多無辜生命受到無情傷害。 

相對的,一昧或片面的「無爭」、「反戰」,只是某種形式的「畏戰」,這樣的「怯弱」並不足以解決問題,反而可能引發更多、更大的惡行甚至悲劇,眾多性命平白被犧牲,如此更違反「慈悲」原則。 

從佛法觀點看戰爭,其未必是「根本惡」,反而是「必要之惡」;菩薩處世應化下,無奈又不得不選擇的方便手段,以期達到「以惡止惡」、「以戰止戰」的可能。 

只是在這過程中必須非常小心,「以惡止惡」亦可能是業力的相互牽引,在輪迴中「共業」彼此羈絆,也因此在《中阿含經》說:「若以諍止諍,畢竟不得止;唯忍能止諍,是法真尊上。」若要終結業力牽繫,必有一方適時適度讓步,拒絕與之「共業」,也拒絕一般見識的「共痴」。 

可知菩薩必須在「無爭止爭」、「爭而無爭」中靈活辨證,在進退、取捨之間如實觀照、如理思維,如此才能於兩難情境中做出最佳的判斷和最好的決定。

初善、中善、後善

 初善、中善、後善

在《中阿含經》多處出現「初善、中善、竟亦善」,例如《中阿含經》卷42:「我為汝說法,初善、中善、竟亦善,有義有文,具足清淨,顯現梵行」[1],描繪法義宣說暨佛法行持的過程,皆是善法的進修增長,於此滋潤下身心的清淨法喜,不管從起初聽聞到中間修行,乃至最後離苦得樂皆然,如《瑜伽師地論》卷83:「初善者,謂聽聞時生歡喜故;中善者,謂修行時無有艱苦,遠離二邊依中道行故;後善者,謂極究竟離諸垢故,及一切究竟離欲為後邊故。」 [2]

佛典中的「善」的梵巴拼音為kuśala/kusala,英文不少皆譯為wholesome,相對的不善之akuśala/akusala則譯為unwholesome,而不是一般所認知的good;可知佛法的「善」是能帶來好處、有益於身心安康的(healthy)。如此從具體身心的現象來談「善」概念,而非僅從抽象道德規範理解善,似頗合於自然主義者所倡議的「佛教自然化」。

當然wholesome為kuśala/kusala一種意義的理解,未必僅是唯一的,如亦有以skifllful作解,表達善巧、純熟等;[3]無論如何,大致皆表達透過有益、善巧等方式,去展現出好與善,亦相當程度關乎英文所說的good,甚而延展到道德上所說的善(morally good)。如上所述,此從身心的清淨安康,進而議論道德之善惡與否,從「染淨心」談「善惡業」,可知佛教之倫理道德觀多少帶有自然主義色彩,或視身心之整全健康也是道德責任的一部份。

這裡主要是想進一步延展「初善、中善、後善」意涵,藉此說明佛教在道德判斷上關乎三個部份,分別是:

1.初善-動機

2.中善-手段

3.後善-結果

以上三點分別考慮到行為者的動機,所採取的手段,以及行為造成的結果,藉以整體考量行為的道德性。如果用佛教的「因緣果」來說,即為「初因、中緣、後果」,以此「因緣果」三個環節之造作,來總括善惡或苦樂報應,而為「因緣果報」之整體。

當中「初因」之動機以及「後果」之結果,在道德判斷上之重要性殆無疑義,即從動機是否出於純正良善,以及導致結果是好是壞來權衡;而兩者之間的「中緣」,或許是較有開放討論的空間。此象徵「中善」之「中緣」,意指良善動機達到最佳目的,亦能採取好的、高明的手段方法;廣義來說,這「中緣」除了行為本身的行動方式,還包括當下行為情境脈絡等審視,也就是綜合所處的因緣條件,來判斷抉擇如何行動以及為何行動。

「緣」是佛法特有概念,其所關乎的是「空」,所謂「緣起性空」即是。而「緣」最為人所熟知的主要是「四緣」說,如《中論》卷1〈觀因緣品〉:「因緣次第緣,緣緣增上緣,四緣生諸法,更無第五緣」[4],意指在行為或事件發生進程中,有這幾個條件涉入其中而必須予以考慮。「四緣」中除「因緣」(hetu-pratyaya)大致關乎「初因」,其他如行動中的情境空間可為「次第緣」(或「等無間緣」samanantara-pratyaya),對方或對象之承受性的「所緣緣」(ālambana-pratyaya),以及所使用力道大小的「增上緣」(adhipati-pratyaya),若能善觀眾緣條件而適度合宜因應之(如「增上緣」關乎下手輕重而之於致死與否),則方可成其為「中善」。

以上試著把佛法既有術語概念,尤其是「初善、中善、後善」及「四緣」應用在佛教倫理學的論究上,有些解釋或可能顯得勉強,不過盼能為古義新詮提供些微啟發。尤其可以留意佛法「緣」之特有概念,以期能建立「緣起性空」、「中道正見」的佛教道德觀暨倫理學。


[1] (CBETA 2023.Q1, T01, no. 26, p. 690b19-20)

[2] (CBETA 2023.Q1, T30, no. 1579, p. 763b11-14)

[3] kuśala英譯之可能意義,可參https://www2.buddhistdoor.net/dictionary/details/kusala-kusala

[4] (CBETA 2023.Q1, T30, no. 1564, p. 2b29-c1)

佛性與空性之於菩薩行的平等性

佛性與空性之於菩薩行的平等性

     佛教空性法義重於哲學上的論理思辯,透過法義的如理思維、正知正見,引領安身立命,在實際生活中發揮效益。佛教空觀有助於自利、自覺和自度,然在行動上的利他、覺他和度他,是否更助於積極獻身社會關懷?思想上佛性理論確實易於普及化、大眾化,佛教空性法義的抽象性,未必是絕大多數人都能契應領受的,反倒在玄思論議中,看似削弱菩薩的入世行動;然這樣的認知或論斷或僅是見仁見智。

  空性或佛性的思想理據,對於菩薩的社會關懷,未必一定有優劣好壞或者高低上下之分,而主要是「因人而異」。所謂的「因人而異」是因不同人的發心立願,即關乎菩薩心行的深厚薄淺。若一空性思維者,具有深徹的悲心與行動力,猶然能開創出濟世助人的慈善事功;相對的佛性論的信仰者,也可能因有限的視野與怯懦的心境,而缺乏入世度眾的悲願情懷。

  此猶如不同宗教的入世作為,可以說哪一特定宗教(之教義)更強調救世精神、更有助於慈善救濟?可以說佛教比較有利他精神,其他宗教如天主教就較為遜色?或者反過來,天主教一定比較多而佛教比較少?此應沒有定論,主要仍是因人而異,而未必因宗教而異;如一僧人,不管是比丘、比丘尼或者神父、修女,因著深摯的慈悲或愛心,自然而然不忍世間苦難,殷切想要助人、救人,試圖開創一番慈善作為。

  當初證嚴法師創辦慈濟志業,其中一重要觸發是與三位天主教修女的對話。證嚴法師有感於天主教在西方傳統長年的社會服務,救助貧病弱勢,為什麼佛教卻少有相關作為?緣此一念,憶想起佛教所說的「大慈大悲」,促使創辦慈濟功德會的心願,以行動證明佛教一樣具有利他助人的濟世情懷。相似的,菩薩悲心所從事的慈善工作,未必是因教義思想之異,或者信仰定位之別,而有所不同;利他行動的開展,或者實踐性關懷的體現,乃是因人自身的積極性和動力,而開創新的可能。

  尤其入世的慈善關懷,在大乘佛教所重為菩薩行,但大幅度交集、交會於人天善法,因此只要任何正信宗教,含括勸人為善、引人行善等教示,皆共同行走於人天善道,意即一切信仰實踐皆在人天乘達成共識,各佛教不同法義亦然,也因此佛性與空性之於菩薩的利他行,可說是平等無二的。

2023年6月21日 星期三

「依福捨罪、依空捨福」

「福慧雙修」

大乘菩薩道要「福慧雙修」,福慧之間的關係有諸多深意在其中,如吉藏大師表示「依福捨罪、依空捨福」,意即累積福德資糧、修學福報是為了要消弭惡業災障、去除罪報;福報與罪報剛好是對反的兩面。 

然而僅是行善避惡,猶然是共世間善法,也因此要「依空捨福」,這裡的「空」是佛法智慧的核心,強調「空」即是強調慧學,佛法的「絕待」境界是超越一切善惡,自是沒有福罪之分。 

所以「依福捨罪」重於修福,「依空捨福」強調修慧,兩者即是大乘佛法「福慧雙修」的要旨。而「依空捨福」的同時,亦也是「依空捨罪」,福都必須捨了,更何況是罪?所謂「罪亡心滅兩俱空」,或也有此意。 

如吉藏在《勝鬘寶窟》云:「問:安立與開覺何異?答:令汝依福捨罪,名為安立;令汝罪福俱捨,名為開覺。」[1]——菩薩行者修學佛道,首先自己要能「安立」,以足夠的福德來「安身立命」,否則罪業深重,已是「泥菩薩」自身難保,又何以談度眾?相對的,倘若得以安立,站穩腳步,此時開覺啟悟才成為可能,不只是自覺,同時也覺他。 

就吉藏思想表達福慧的關係,其實有更豐富的含義,如以先後順序來形容福慧,而說「初則依福捨罪,後則依空捨福」;以二諦來詮釋福慧,而有「為世諦故明依福捨罪,為第一義則依空捨福」;或者以新學、久學來解釋福慧,而說「為始行人則依福捨罪,為久行人則依空捨福。」此等都讓福慧的關聯性更加清楚深刻,也相當程度的發人省思。 

如先前我在文章中提到,證嚴法師「善門入佛門」的修學理想,基本上蘊含了「修福後修慧」、「修福先於慧」等意涵,這從吉藏所述及的先後次第可以得到佐證。換言之,當福不足以捨罪之時,業障罪報太深太重,自要更努力的累積福德,待福德大到能夠捨離罪業,或者試著制伏、抑止之,再來談「依空捨福」。 

*以上是厚觀法師帶領的每個月《大智度論》讀書會,法師所提供的資料啟發,引起我一些想法而草成此文;關於大乘佛法的福慧雙修、雙全,實有諸多值得再細細思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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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慧圓滿

[1] (CBETA 2023.Q1, T37, no. 1744, p. 17b14-15)

憶念苦與恩

憶念苦與恩

證嚴法師兩大修行心法可說是念苦與念恩,法師不時掛在口邊、開示的重點,就是念苦與念恩。

 固然世間多憂苦,佛法「苦諦」的真理即是在指明此理,然而相對於聲聞行者觀自身苦發出離心修解脫行,菩薩行者觀眾生苦發菩提心修利他行,證嚴法師之菩薩發心,念茲在茲天下蒼生苦痛,甚至「願代眾生受無量苦,令諸眾生畢竟大樂」,這是菩薩偉大情操的展現。 

然而在證嚴法師開示當中,最為人所熟知不外就是「感恩」一詞,如一首慈濟歌曲所唱:「慈濟是一個感恩世界」,不只「人人感恩,事事感恩」,而且是「處處感恩,時時感恩」。 

感恩是一種正向思維,知道自己是有福之人,而能身在福中知福、惜福。所謂「一日之所需,百工斯為備」,一個人於世上生活無慮,終究是「眾緣和合」,無數個助緣來成就。即便是「逆增上緣」,也是一種「增上」,成為自己成長的動力,以積極正向的態度去容受一切,不管好或壞、苦或樂,盡皆接受。 

如果問證嚴法師的修行心法,念苦與念恩一定是兩大核心,缺一不可。 

苦是悲心的激發增長,不只是自我的覺醒,也是利他的開展;恩是感念所遭逢的一切,與無量無邊的善緣滙聚共振,菩薩可說是透過念苦與念恩來平衡福慧的修行,這也是證嚴法師「身教」給人的影響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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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並修改二文,刊於慈濟月刊683期「百川歸海」 

念苦與念恩

「念」是佛教中重要的修行,例如著名的「四念處」,以及「念佛、念法、念僧、念施、念戒、念天」之「六念」法門,乃至於「念死」、「念無常」等皆然;此外「念苦」與「念恩」亦可說是菩薩修行兩大心法。

「念苦」不只是念自身之苦,還有無量無邊眾生之苦,時時憶想世間苦難,可謂「『菩薩』有終身之憂」;也因為對苦痛的悲天憫人、不安不忍,而後有菩薩沛然莫之能禦的慈悲誓願。

「念苦」使得菩薩勇猛無畏、精進不退,然若沒有「念恩」來平衡,如此的菩薩心行顯得太艱辛。

所謂「一日之所需,百工斯為備」,生活無慮有賴於「眾緣和合」,也因此菩薩常懷知足感恩,以正向思維知己之有福,身在福中而惜福;即便是「逆增上緣」也是一種「增上」,作為自己成長的動力而必須感恩。 

「念苦」與「念恩」是菩薩修行要訣,如證嚴上人之菩薩發心,總是把眾生苦痛放在心上,「未始須臾息,亦未嘗須臾忘」,甚至「願代眾生受無量苦,令諸眾生畢竟大樂」,這是菩薩偉大情操的展現。

固然世間多憂苦,佛法「苦諦」即指明此理,然相對於聲聞行者觀自身苦發出離心修解脫行,菩薩行者觀眾生苦發菩提心修利他行,從利他中完成自利。

是以「四重恩」中有「眾生恩」,菩薩修學「菩提心」,以知恩、念恩以及報恩為所依,願盡一切可能成就他人,讓恩澤延續、美善循環,才有長長久久的菩薩心行。

因此在上人開示中,最為人所熟知不外是「感恩」,如慈濟歌曲所唱:「人人感恩,事事感恩」,而且是「處處感恩,時時感恩」,可知「念苦」之外亦道恩、謝恩,以此建構慈濟為感恩世界。

總之,菩薩以念苦與念恩為修行要領,其中苦既是自我的覺醒,也是悲心的開顯,而恩是感念所遭逢的一切,與無量無邊的善緣匯聚共振;菩薩可說透過念苦與念恩來平衡福慧的修行,也是上人「身教」給人的啟悟。 

2023年5月31日 星期三

「淨肉」有多少?

「淨肉」有多少?

「三淨肉」的概念,可以知道佛教並不是全然反對肉食,只要符合「淨肉」的規範,基本上肉食是可以接受的。從「淨肉」概念,可知佛教並不是嚴格的素食主義,或者可以說是溫和的素食主義者,主張肉有淨、不淨之分,而不是凡肉皆不淨的立場。 

實際上嚴格的素食主義是佛陀所反對的,例如佛教有別於耆那教,雖也尊重一切生命而無傷,但不會選擇過於刻苦的自律生活。此外,提婆達多叛佛、叛教,提出不同路數,其一主張僧團應全面禁止肉食,而不為佛陀所接受。 

由此兩個實例可知,佛教不能說是嚴格的素食主義,此嚴格素食主義之帶有強制和強迫,用現在的話極端理解,有點像是綠色恐怖主義(green terrorism)或生態恐怖主義(eco-terrorism)。 

佛教既有「三淨肉」的方便開通,現在問題是:什麼樣才是淨肉呢?到底我們所吃的肉食中有多少算是淨肉? 

就佛典所說的三個條件:非所見、非所聞以及不為己,此三者有著嚴格或寬鬆理解的可能。如果寬鬆來講,只要形式上符合不看、不聽、不為己即可,但「三淨」背後的要旨,應在於探問食用的肉品,是不是違反了人道對待的精神?也就是佛教所說的慈悲護生的精神。 

如果只是形式上不看、不聽及不為己,這樣其實很容易就滿足,但如同先前所說,這可能是「視而不見」以及「充耳不聞」的自欺欺人,畢竟放眼世界,絕大多數的肉品,恐只有少數是人道飼養以及人道屠宰,例如業者基於成本考量以及消費者考慮到荷包,籠飼雞的比例總是遠大於放養雞。 

「三淨肉」為佛教徒肉食,提供開明開放的選擇,但佛教徒卻很少留意「淨肉」的標準,僅停留在形式上字面意義的理解,實則淨肉之「淨」有其深層意涵。而今,「求其淨肉不可得而不食」,成了當今佛弟子的另一種選項,也因此素食仍必須積極推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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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淨肉」之不得已


「方便妄語」

「方便妄語」

「方便妄語」,是不得已、甚至是不可避免的講假話,講不真實的話,雖未必一定是謊話,而是有其難處,或可說是菩薩的苦衷,透過方便妄語成為一種利他助人的善行,或可視為某種「隨他意語」的形式。 

如我們常說的「善意謊言」,欺騙是為了要幫助別人,例如為了要救人,讓一個人幸免於難,故採取善巧的回應方式,可知方便妄語的拿捏取捨在於動機的良善,此也合於佛法「意業為重」的基本立場。[1] 

事實上不只是方便的妄語,菩薩為了救度眾生,有時必須以退為進、不拘小節,任何行為的抉擇都是為了惡的避免、善的擴大,凡能夠達到此等目的,所有的行為的抉擇都是可以允許的,甚至是被鼓勵的。 

可知佛教的倫理學帶有實用性目的,重視生活世界的務實因應;「方便妄語」既是言說,也關乎善惡道德,亦涉及到實踐性的心性修養。 

如果「方便妄語」是可以接受的,五戒當中方便的殺生、方便的偷盜等,似乎都是可允許的。菩薩的修行,沒有一個成規成矩的制式規約,純然的「義之與比」,而這意味著以「結果主義」解讀大乘倫理學是可理解的詮釋進路。

佛教五戒當中有不妄語,大乘佛法又通融方便妄語,不妄語與方便妄語之間,如何有一致性的理解?什麼是方便妄語?成了值得探討的問題。

菩薩渡化眾生、滿眾生所願,不免要「隨他意語」,順著眾生說他想聽的話,進而贏得認同、度化之。這種「方便妄語」在倫理學實踐上該如何評價?是否屬於善業?是否可以當作是某種形式的「正語」?還是菩薩修行當中「愛語」的某種形式?

從「方便妄語」來審視大乘倫理學的思想特點,當中涉及到義務論與目的論等倫理思維方式,也涉及到語用學、宗教實踐哲學等向度,此等就留待往後進一步論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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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佛教的業初分三種形式分別是身口意,以意業來決定是否是惡業的造作,因此決定妄語的道德評價,其是否足以稱之為方便,主要在於意念動機為何。

佛教生命觀的多重辯證

佛教生命觀的多重辯證

佛教認為生命的本質是痛苦的,生命的目的在超越痛苦;從苦到滅苦的過程,有多重的辯證關係。如就解脫道而言,「愛生則苦生」,因為苦而不敢愛,但依菩薩道來說,「苦生則愛生」,因為愛得深而不怕苦。 

也因此,解脫道重於「斷情滅愛」,菩薩道則是「轉情化愛」,以至於發揮「長情大愛」。解脫道重於苦痛的超越,菩薩道強調苦痛的承擔,以此延展而有出世與入世、業力與願力、智慧和慈悲等重點取向之別異。最終在大乘佛法中「一以貫之」,成為既出世又入世、悲智雙運的菩薩修行。 

此外,解脫道重於生命之無常,菩薩道強調生命之永續。前者了知無常之為苦因,觀無常、解脫死生不再受輪迴之苦,實現涅槃無生的最終目的;後者生生世世行願接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既要慈悲護生、也要普渡蒼生。 

就此而言,解脫道彰顯佛法之純正素樸,菩薩道顯揚佛法之究竟圓滿;一是苦業的解脫、一是佛德的完滿。大乘佛教即在差異中融合、在辯證中統一,運載無量眾生同登離苦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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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30日 星期日

甘露與劍

甘露與劍

觀世音菩薩在大乘佛教裡象徵慈悲,手裡拿著是甘露水,遍灑甘霖滋潤群生,如《無量義經》所說:「除世熱惱,致法清涼」,讓身處三界火宅的惱熱眾生,因甘露法水的潤澤而感受輕安清淨的氣息。 

「悲智雙運」,除了觀音的慈悲外,大乘佛法的文殊菩薩象徵智慧,文殊菩薩手裡拿的是劍。劍是猛利的,為的是斬斷三千煩惱絲,種種無明惑業悉皆斷除,因此文殊的劍是智慧劍,不只破除眾生愚痴,更是要斷離自己煩惱。 

拿劍的人不能太溫和,而要顯示一定的威猛特質,就像文殊菩薩以獅子為座騎,如獸中王做大獅子吼,象徵佛法修學亦要有決絕勇氣,理來情無存。這和觀世音菩薩慈悲的女性形象截然不同,乘龍神變示現,為的是尋聲救苦、隨方應化。 

古代三論宗吉藏大師所說的「破邪顯正」,好比文殊菩薩所持的寶劍一樣,在錯綜複雜的無明網絡,開闢清朗潔淨的生命之路。佛法的「空」也被當作是一把利刃,空刀對治煩惱,當然也有可能因執著空刀而自傷其身。或者說,「空」是一把兩面刃,既可以斷煩惱,也容易因心生執著而加重煩惱,如《中論》所說「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 

我是從事佛教哲學研究的人,尤重於佛教空性法義的思維探索,以此試圖和其他哲學、宗教乃至於各方學說對話交流,也因此某種意義來說,我是既拿筆、又拿劍的人;此以筆為劍、有筆有劍,也成了吾等佛教思想探究者的形象定位。

取自網路

「三淨肉」背後的倫理思維

「三淨肉」重於如何吃甚於不能吃 

佛陀允許吃「三淨肉」,意味著肉食並不是全然反對的,儘管在佛陀心中基於慈悲護生,仍以素食為理想目標,但現實環境未必普皆如願,這時候不得已的肉食,就有其「條件式」的方便通融。 

可以說「三淨肉」的重點不在於「肉」,而在於「淨」,正因為「淨」,而勉為其難成為可食。 

所以與其說不能食肉,更應該關心如何食肉、為什麼食肉,怎麼樣吃才能符合佛法的修行原則。 

此怎麼吃,包括吃的動機、取得肉食的方法管道,以及所可能產生的後續效應,含攝「初善、中善、後善」之整體過程,每個環節皆要列入考量,使既能照顧道心,也得以利他護生以及保育生態環境。 

例如在「初善」,吃肉不是純粹為了慾望滿足,而是因於現實上的身體需要,不只「正事良藥,為療形枯」,而且是「為成道業,應受此食」,深思熟慮的認知後所採取的飲食作為以及飲食習慣。 

再者,「中善」關心肉食取得的中間過程,究竟是剝削虐待的畜養與活生生地屠宰,還是友善飼養和人道宰殺,期間動物有沒有感受到太多太大的苦痛?至於「後善」的接續效應,除了自身的身體狀況,亦關心大量動物豢養對生態的衝擊,如畜牧業所排放的甲烷之於全球暖化的影響等。 

既然不太可能全面性讓所有人都茹素,如何把傷害降到最低,反而更顯務實和必要。「三淨肉」恰好提供葷食者指引原則的啟發,確保所食肉品無損於愛心與道德,甚至有利於身心淨化與道業增長。 

如此「三淨肉」背後的倫理思維,重於如何吃甚於不能吃,不只助於正知正見佛弟子的抉擇判斷,也值得所有道德存心肉食者之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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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福一致與善惡報應

德福一致與善惡報應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是佛教因果報應的基本理解,這樣的善惡因果亦是佛教的業力觀,一旦承認這世間善惡終有報,其實多少已認同了佛教的業力觀,乃是相當親民、接地氣的觀念。 

佛教的業說並不難理解,或者說,佛教業說有一普遍性意涵,適用於所有的人;這樣的因果業報觀,強調個人行為的道德性,自己是自己命運的掌控者,而不是仰靠於神聖造物者、主宰者的救贖。 

業報觀亦是因果觀,這樣的善惡因果也是道德觀,凡承認這世間有道德秩序,人必須從事道德的行為,背後即是佛法的業力思想。 

可知,佛教的業報觀,傳遞的是「德福一致」的理念,有多少德行就有多少福報,愈是道德的人愈能感受到幸福,反之幸福的實現來自於道德的實踐,只要把時間拉長、空間擴大,德福之間存在著必然性。 

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福德狀態的顯現,有多少福德及怎麼樣的福德,就有什麼樣的人格特質與生命際遇。 

是以每一個人都要為自己的「福德水庫」儲糧蓄水,多一點愛與善的存款;當水庫裡面的水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那就真是「福如東海」,常有意想不到的善因善緣環繞在自己身邊。

追求學問的出世間價值

追求學問的出世間價值

同樣是做學問,每個學者的動機不一樣,想要追求的目的也不同。有些純然僅是為了興趣,有些是為了理想,有些為了工作、養家活口,有些可能為了功名利祿。 

就一宗教信仰者而言,任何世間作為都關乎超越性價值,在「屬世」之外還有「屬靈」層次的關懷,不只是世間還有出世間,或者即世間而出世間。 

尤其宗教相關研究,如果純粹僅是為了學問,那跟一般世間知識無別,雖是客觀式研究但也是外圍性研究,未必得以入其堂奧、直指核心。 

如印順法師所說:「佛法是宗教。佛法是不共於神教的宗教。如作為一般文化,或一般神教去研究,是不會正確理解的。」[1]佛法固然可以是一般知識,但也不只是如此,如果僅作為世間學問探討,將難以得到實質法益。 

這也是印順法師「以佛法研究佛法」,強調三法印中的「涅槃寂靜」,標示研究背後的究竟真實與終極關懷,如其解釋「以佛法研究佛法」的「涅槃寂靜」說:「學佛者具備真理的探求,解脫的實現的信念,研究佛法,既不是學點談話資料,又不是為自己的名譽利養作工具,是要想從修學中去把握真理。……如把真理放在書本上、口頭上,不能淨化自己的身心,治學、辦事、待人、接物,還是從前一樣,這顯然沒有把涅槃一事放在心中,並沒有體驗真理,實現解脫的企圖。佛法研究,是不應如此的。」[2]  

當然「涅槃寂靜」的理想關懷,不限於佛教學者,也不僅在於學問探究上,任何日常點滴的所作所為,時時刻刻、無時無刻若都能想到佛法,視聽言動行中有法,即是生活中的修行,同時也是走向出世的修行。


[1] 《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CBETA 2023.Q1, Y36, no. 34, p. a1a11-12)

[2] 《以佛法研究佛法》(CBETA 2023.Q1, Y16, no. 16, p. 13a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