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9日 星期六

唯心論於宗教信仰的普遍性

唯心論於宗教信仰的普遍性

唯心論(idealism)有多種,有哲學意義上的唯心論,包括形上學的與知識論的,此外還有宗教意義上的唯心論。此宗教的唯心論,是一種不問信念是否與經驗實在相符、便持續相信其為真的立場。

以全能上帝的虔誠信徒為例,對他們來說,質疑並不是信仰系統內的問題;這無關真假,也無關可感知或不可感知,而是他們設想為真、並在理性上認定為真的東西。事實上,真正「感知」到上帝的基督徒很少——不論是基於感官的真實經驗,還是宗教神秘經驗,即使沒有經驗證據或真實體驗,基督徒對上帝的信仰仍不斷被肯定。

宗教徒有其邏輯推理:若沒有上帝,這世界的一切從何而來?就不會有對終極目標的關懷與追求,不會有善惡的最後審判,道德也就沒有意義——這些推理都預設了上帝的存在。

但這類推理其實亦與自我期待相關,並非真正具說服力的論證。譬如為什麼必須預設上帝,道德才有意義?此固可以理解,但在其他文化中,如中國儒家或佛教,即使沒有上帝,仍然相信道德是必要的,中國文化用「道」的概念,佛教則用「業」來說明道德行為的必要性。

因此,理性推論對於我們所選擇的信仰而言都不是最關鍵的。這不表示信仰是非理性的,只表示宗教信仰必須從不同的面向來理解。

例如,當我們心中有信仰時,易於感到平安、感恩、喜悅與安穩——這是作為宗教人最重要的向度。我們藉由內心的平安來證成上帝的真實。也正因此,許多宗教人士,包括基督徒,散發著慈悲、慈愛、和平乃至喜樂的氣氛,而這在許多不同宗教中是普遍存在的。

這種說法雖可理解、可接受,但也正是此種唯心論立場的不足:我們訴諸主觀感受、從內在觀點來斷定實在,一旦感到滿足與平安,信仰的真實就被證成了。如此便難以與他人溝通,也難以追求那不只帶來平安、更符合事實的真理。

唯心論是不少神教信仰的普遍傾向。這個世界的苦如此強烈、如此難以承受,於是投射出某種美好、某種完美、某個能拯救我們的存在,便成為共通的心理期待。這不限於某一特定宗教,而是普遍見於宗教信仰;甚至可以說,唯心論是幾乎所有宗教最顯著的特徵。

唯心論的優點在於其堅定的信心、虔誠、真摯與純粹;其限制則在於固執、不容協商、難以清楚論述,以及自我滿足。若我們但求相信而不問其與真實之相應,就容易安於所信、安於所有,全心依賴而不再進一步追問或思辨。

從佛教的觀點看,法或真理可分為兩類或兩層。其一是究竟真實的道理,能引導人如實見到事物的真相,直接通往解脫;其二是因機設教、方便度化的真理,其並非如實地認識真相,卻仍能幫助我們止息苦惱,依著信仰或某種自我想像而過好生活。

真實與方便兩者都有助於心靈的依託與人生的幸福,但佛陀真正教導的是前者:如實見、如實知,知見真實而直通解脫。

相對地,即使某些東西並不真實——嚴格說來甚至是虛構的——卻仍能幫助我們安頓生命、減少苦惱、感到平靜,我們依然可以對這樣的「真理」心存感激、對這樣的信仰表示尊重,並願意與他人分享這樣的法。

這正是大乘佛教的慈悲實踐。如果我們期望所有人都如實見到事物真相,卻沒有任何法門能安頓那些具有有神論信仰傾向的人,那便不是仁慈,也就沒有大乘佛教的寬容與偉大。

既然有神論宗教有這樣的信仰系統,大乘佛教也希望接引更多人、讓更多苦難眾生安住於佛法之中;我們當然也需要有這一類的宗教信仰形態,使各種不同信仰傾向的人都能被涵攝於佛法的信仰之中。長遠來看,時節因緣成熟時,這些人或許會改變心意、轉變方法,選擇究竟真實的教法。

這就是我所感受到的唯心論:既有其優點、也有其缺點,既有其貢獻、也有其局限。若能客觀地辨識佛教中的這類信仰,就能對大乘佛法有更持平、更整全的理解。相對的,若心胸狹隘地批判這種信仰形態、甚至想要消滅它,那已不是佛陀的教導了——而是缺乏慈悲、知識傲慢的表現。

真相說真話

真相說真話

學術研究,「追求真理」應當是首要考量。學者接受過邏輯訓練、具備專業知識與學術背景,這些客觀的理性能力,應當用來追求真理並說出事實。

如果學者為了滿足個人欲望,迷失在名位、權位和利益,就會背離學者的角色,進而說出違背事實與良知的言論。當然,學者也可能是為了人際關係,擔心說出真相會傷害他人(特別是親朋好友)的情感。

若是第一種情況,完全是我們自己的過錯,不該為了私利而賣弄專業、背叛良心。但若是第二種情況,則確實令人陷入兩難——你說的是事實,卻會傷及他人的期待,甚至讓人感到失望,乃至摧毀他們努力持守的信念。

例如,當一名癌症患者已進入臨終階段,身為醫生或科學家,你可以選擇坦白真相,告訴他生命只剩三個月。然而,如果患者依然堅忍不拔、樂觀進取,深信終有痊癒康復的一天,這樣的真相無疑是極其殘忍的。

此時,醫生固然需要說出專業經驗判斷下的事實,但必須「巧說真相」。這就是所謂的「中道」——既能清晰表達結果,又能保持溫和與體貼。古語有云:「情欲信,辭欲巧」,可說是在理性與感性的兩難中所展現的善巧平衡。

無論如何,身為一名學者,我希望自己始終堅持說真話、表達符合事實的言論。即便這不可避免地會對某些人造成影響、甚至傷害,但這是我們應盡的職責。我相信,一位勇於說真話的人,終將贏得他人的尊重,只是說的方式、說的技巧以及說的時間點等,都應當多所琢磨。

布施即保險

布施即保險

布施(Dāna)是六波羅蜜中列排首位的菩薩行,也可以說是菩薩最優先、最鮮明的特徵。

布施有多種:財施,以金錢資助他人;無畏施,陪伴恐懼不安者,給予心理上的安慰與支持;法施,將自己對佛法的體會分享給需要的人。這三種布施最為人所熟知,分別對應金錢、心理關懷與法義的分享。

當然,依大乘佛教的教說,最高的布施是無所執著的布施。一切皆空,這三種布施本身亦復是空——所謂「三輪體空」,施者、受者、所施之物,其體性皆空。

布施的意義不僅在於利益他人,也在於削弱我們的自我中心、我執與無明;當我們願意把自己所擁有的分享出去,不只是拓展心量、幫助他人,同時也在減損貪欲、消除以自我為中心的習氣。因此布施不只關乎慈悲,也是無我的修行,更是空性智慧的實踐。以上是大乘佛教的義理層面。

然而,這裡我想從一個平常人的角度提出一種理解:布施也可以視為一種為自己的人生與命運所買的「保險」。

現代人普遍有保險的觀念。我們買保險,主要是為了預防不幸或災難降臨。意外雖不常發生,一旦發生就必須有所準備;因於對無常到來的自覺,所以買保險,以免事情發生時措手不及、財力資源等不足以應付。

在我看來,養成布施助人的習慣,也可視為是買保險。每一次捐助他人,我們不妨帶著「投保」的心情來行布施,關心他人、善待他人,分享自己所擁有、甚至珍惜的東西。

從佛教的「因果」角度說,只要願意行善利他,我們冥冥中就受到保護:積累了福德,得到善業護佑,虛空法界無數佛菩薩因我們的善行而與我們同在。

即使不是佛教徒,也可以在布施時抱持這種「保險」的想法;姑且不論其真偽,只要我們相信自己捐出的——不論是金錢、時間或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是在天上買了一份無形的保險,那麼我們不僅可以避免不幸,即便不幸真的降臨,也仍能受到一定護持,最終度過難關。這就是業緣不可思議之處。

所以每一次布施、每一次培養布施的習慣,都是在買保險,而這份保險讓我們心安理得、心地踏實。從虔誠助人中,獲得內心的平靜、歡喜與感恩。這顯見佛教布施修行的重要。

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鄉愿與成人之美

鄉愿與成人之美

儒家有一個孔子在《論語》中使用的詞:「鄉愿」,這不容易翻譯成其他語言,大意是指只想討好、迎合他人,卻沒有自己原則的人。這不是正面的語彙,《論語》原句是:「鄉愿,德之賊也。」大意是:凡事只知討好他人、迎合他人的人,其實是道德的敗壞。這提醒我們,做人要有操守、有原則,該做的事就去做,即使因此損害關係、傷了別人的感受。

但同樣在《論語》裡,孔子也說:「君子成人之美。」君子有一種美德,就是幫助別人成就他們自己。那麼,這兩者如何平衡?一方面要有所堅持,不犧牲自己的立場與意志;另一方面又要樂於助人,成全別人的心願。

一直以來,我都希望善待他人、建立和諧的關係,不想製造衝突,也不願對人強硬。也因如此,被說是沒有原則,而這似乎是一種兩難。

我想,愛好和平的人,多半會傾向第二類。這讓我想起佛光山星雲大師的「四給」:給人歡喜、給人方便、給人希望、給人信心。這四種給予,正是慈悲菩薩的心腸——我們希望別人好、更好。從不斷給予之中,實踐大乘菩薩的精神。

然而,我們能否在給予的同時,保有清楚的認識與明確的分際?這才是問題所在。以捐錢助人為例:這樣的捐助,會不會反而讓受助者養成依賴、失去自立的意願?有一位哲學家曾說過,平白捐錢給人,只會加速對方的墮落;有一位作家也說,不要用你口袋裡的錢羞辱你的朋友。我覺得這些話各有其理。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自我警覺:慈悲若沒有智慧與明斷,就只是軟弱的作為,會因表面的愛而傷害對方——「愛之適足以害之」。因此,在是非、對錯、真假、善惡之間有清楚的分辨,為所當為,而不讓自己在兩難上陷入困境。

2026年9月16日 星期三

行深般若,禪悅菩提

行深般若,禪悅菩提

——敬悼行禪法師

2026年7月25日,就在我從義大利飛往英國,剛於倫敦落地,就傳來了一則令人震驚的消息:我生命中遇見的第一位出家師父——行禪法師,驟然辭世。法師生於一九六〇年,享年六十七歲。以當今臺灣的醫療與生活條件而言,此齡離去實屬過早。聞訊當下,我的內心百感交集,久久難以平復。

一、 緣起:年少歲月的佛法啟蒙

十七歲那年,我仍在台北工專就讀理工科,面對枯燥的課業,內心卻悄然對人文學科與佛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那段青澀歲月裡,我投入了許多心力參與並籌辦暑期的佛學營隊,而行禪法師正是當時的指導師父。

那時的他,年約二十七歲,剛出家不久,是一位極為精進且嚴謹的修行人。他教導我們禪修如四念處,指引我們如何建立並安住於正念。當時往來頻繁,他不僅是我接觸佛法的關鍵引路人,更因著那段因緣,讓我結識了許多至今仍相知相惜的良師益友。

二、 轉折:生命情調的另類開展

然而,當我決定轉向哲學研究後,意識到單純的信仰已無法完全滿足我對佛法真理的追尋,之後的互動便漸漸減少。到了他約莫三十五歲之後,生命軌跡出現了顯著的轉折——他傾心投入繪畫與旅遊等,甚至遠赴歐洲四處作畫,過著極具藝術家氣息、恣意揮灑生活。

就當時我的認知,這樣的行止對於一位出家人而言顯得相當特立獨行。不過我心目中理想的修行典範,乃認為僧人應全心奉獻、即時修行的嚴謹自律;甚至他的師父——來自越南的淨行上人,也曾當面切責他未盡出家本分。我不禁為他感到惋惜,認為他本有大好潛力,卻選擇了一條安適之路。即便如此,每當想起他,我依然能深切感受到他相貌堂堂背後的清淨自持,以及他始終如一待我的溫暖與善意。

三、 領悟:人生姿態的重新審視

歲月流轉,長年面對生活與工作的繁忙,讓我對行禪法師當年展現的生命選擇,有了截然不同的體會與理解。面對「人生是苦」這項佛法根本課題,世人或許有兩種回應的態度:

1.     精進利他:正因生命苦空無常,我們更應把握當下,全心投入有意義的事業,以慈悲利他之心功德圓滿人生。

2.     自由自在:也正因人生本苦,我們更應學會放鬆、真誠地擁抱美好,以從容樂觀的心態走完人生的旅程。

從佛法正道而言,前者固然是菩薩道的極致展現;但行禪法師卻用他的一生,示現了另一種活出自在、體會美好的可能,親身示範如何放鬆,如何在苦難的人世間發現單純的美。

四、 結語:感恩與祝福

行禪法師無疑是一位極具福德之人。他一生活得盡興快意,臨終之際即如深睡般從容安詳,未受病苦折磨,圓滿了人一生期盼的謝幕方式。這份平和與安寧,何嘗不是一種難能可貴的福報?

回首來時路,我對他心懷無限的想念與感激,感謝他在我十七歲那年播下的佛法種子,成就了我往後的人生哲思。

願法師來世安好,於淨土中證得蓮邦,也盼望有朝一日,我們能再次相逢,續結法緣,共同同行於圓滿的佛道之上。

謹以此文,深情紀念這位英俊俊秀、活出獨特生命色彩的行禪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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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4日 星期五

「無常」與「布施」的體悟

「無常」與「布施」的體悟

昨天我在使用知名的購物系統「蝦皮」繳費機取貨時,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我投入了1,000元紙鈔購買198元的商品,系統應找零802元,但實際上機器卻只退回202元,代表少了600元。

雖然600元並非大數目,但一般人在面對突如其來的逆境或財物損失時,哪怕金額再小,往往也會感到不適、抱怨甚至憤怒。

當時,我嘗試以理性且平靜的方式來處理這項系統異常,同時我也觀察到,內心並沒有生起強烈的執著或焦躁。久試不行,我就離開了現場,想說晚點於線上客服中心說明情形。

大約過了15分鐘,我對自己說:「隨它去吧。」當我們將自己的財物或資源分享給他人時,能淡化內心的執著,更具體地說,是減輕了我們的「貪心」。這種放下執著的過程,讓身心頓時感到輕安與喜悅。

我們應該培養「給予」的習慣——無論面對的是合理、還是看似不合理的境遇。給予的習慣,不僅僅是慈悲心的展現,更是對「空性」智慧的實際訓練,讓我們對身旁突如其來的變故做好準備,並保持一顆柔軟且富有彈性的心,以順應世間一切無常。

因此,昨天損失這600元,我視為一堂修習布施習慣、空性與無常智慧的寶貴課堂,鍛鍊了我的心,使我能夠放下那些習以為常的控制欲與佔有欲。

培養樂善好施的性格至關重要。這讓我想起了令人敬佩的佛光山星雲大師「四給」的開示——「給人歡喜、給人信心、給人方便、給人希望」。

星雲大師曾表示,佛光山的理財與修行理念是「讓佛光山窮」,意思是將錢財投入社會公益、教育與文化事業,全心全意服務大眾、濟助貧困,不為個人或常住積聚過多金錢。這其中包含了一個重要觀念:「十方來,十方去,共成十方事」,這既是利他精神,也是大慈悲心的體現。

很多人雖然生活勤儉,但有時也不免流於小氣與吝嗇;「節儉」與「吝嗇」兩者之間,難以有明確界線,但如何省吃儉用,又能樂於給予,這端看一個人的氣度涵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