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鄉愿與成人之美

鄉愿與成人之美

儒家有一個孔子在《論語》中使用的詞:「鄉愿」,這不容易翻譯成其他語言,大意是指只想討好、迎合他人,卻沒有自己原則的人。這不是正面的語彙,《論語》原句是:「鄉愿,德之賊也。」大意是:凡事只知討好他人、迎合他人的人,其實是道德的敗壞。這提醒我們,做人要有操守、有原則,該做的事就去做,即使因此損害關係、傷了別人的感受。

但同樣在《論語》裡,孔子也說:「君子成人之美。」君子有一種美德,就是幫助別人成就他們自己。那麼,這兩者如何平衡?一方面要有所堅持,不犧牲自己的立場與意志;另一方面又要樂於助人,成全別人的心願。

一直以來,我都希望善待他人、建立和諧的關係,不想製造衝突,也不願對人強硬。也因如此,被說是沒有原則,而這似乎是一種兩難。

我想,愛好和平的人,多半會傾向第二類。這讓我想起佛光山星雲大師的「四給」:給人歡喜、給人方便、給人希望、給人信心。這四種給予,正是慈悲菩薩的心腸——我們希望別人好、更好。從不斷給予之中,實踐大乘菩薩的精神。

然而,我們能否在給予的同時,保有清楚的認識與明確的分際?這才是問題所在。以捐錢助人為例:這樣的捐助,會不會反而讓受助者養成依賴、失去自立的意願?有一位哲學家曾說過,平白捐錢給人,只會加速對方的墮落;有一位作家也說,不要用你口袋裡的錢羞辱你的朋友。我覺得這些話各有其理。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自我警覺:慈悲若沒有智慧與明斷,就只是軟弱的作為,會因表面的愛而傷害對方——「愛之適足以害之」。因此,在是非、對錯、真假、善惡之間有清楚的分辨,為所當為,而不讓自己在兩難上陷入困境。

2026年9月16日 星期三

行深般若,禪悅菩提

行深般若,禪悅菩提

——敬悼行禪法師

2026725日,就在我從義大利飛往英國,剛於倫敦落地,就傳來了一則令人震驚的消息:我生命中遇見的第一位出家師父——行禪法師,驟然辭世。法師生於一九六年,享年六十七歲。以當今臺灣的醫療與生活條件而言,此齡離去實屬過早。聞訊當下,我的內心百感交集,久久難以平復。

一、 緣起:年少歲月的佛法啟蒙

十七歲那年,我仍在台北工專就讀理工科,面對枯燥的課業,內心卻悄然對人文學科與佛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那段青澀歲月裡,我投入了許多心力參與並籌辦暑期的佛學營隊,而行禪法師正是當時的指導師父。

那時的他,年約二十七歲,剛出家不久,是一位極為精進且嚴謹的修行人。他教導我們禪修如四念處,指引我們如何建立並安住於正念。當時往來頻繁,他不僅是我接觸佛法的關鍵引路人,更因著那段因緣,讓我結識了許多至今仍相知相惜的良師益友。

二、 轉折:生命情調的另類開展

然而,當我決定轉向哲學研究後,意識到單純的信仰已無法完全滿足我對佛法真理的追尋,之後的互動便漸漸減少。到了他約莫三十五歲之後,生命軌跡出現了顯著的轉折——他傾心投入繪畫與旅遊等,甚至遠赴歐洲四處作畫,過著極具藝術家氣息、恣意揮灑生活。

就當時我的認知,這樣的行止對於一位出家人而言顯得相當特立獨行。不過我心目中理想的修行典範,乃認為僧人應全心奉獻、即時修行的嚴謹自律;甚至他的師父——來自越南的淨行上人,也曾當面切責他未盡出家本分。我不禁為他感到惋惜,認為他本有大好潛力,卻選擇了一條安適之路。即便如此,每當想起他,我依然能深切感受到他相貌堂堂背後的清淨自持,以及他始終如一待我的溫暖與善意。

三、 領悟:人生姿態的重新審視

歲月流轉,長年面對生活與工作的繁忙,讓我對行禪法師當年展現的生命選擇,有了截然不同的體會與理解。面對「人生是苦」這項佛法根本課題,世人或許有兩種回應的態度:

1.     精進利他:正因生命苦空無常,我們更應把握當下,全心投入有意義的事業,以慈悲利他之心功德圓滿人生。

2.     自由自在:也正因人生本苦,我們更應學會放鬆、真誠地擁抱美好,以從容樂觀的心態走完人生的旅程。

從佛法正道而言,前者固然是菩薩道的極致展現;但行禪法師卻用他的一生,示現了另一種活出自在、體會美好的可能,親身示範如何放鬆,如何在苦難的人世間發現單純的美。

四、 結語:感恩與祝福

行禪法師無疑是一位極具福德之人。他一生活得盡興快意,臨終之際即如深睡般從容安詳,未受病苦折磨,圓滿了人一生期盼的謝幕方式。這份平和與安寧,何嘗不是一種難能可貴的福報?

回首來時路,我對他心懷無限的想念與感激,感謝他在我十七歲那年播下的佛法種子,成就了我往後的人生哲思。

願法師來世安好,於淨土中證得蓮邦,也盼望有朝一日,我們能再次相逢,續結法緣,共同同行於圓滿的佛道之上。

謹以此文,深情紀念這位英俊俊秀、活出獨特生命色彩的行禪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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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4日 星期五

「無常」與「布施」的體悟

「無常」與「布施」的體悟

昨天我在使用知名的購物系統「蝦皮」繳費機取貨時,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我投入了1,000元紙鈔購買198元的商品,系統應找零802元,但實際上機器卻只退回202元,代表少了600元。

雖然600元並非大數目,但一般人在面對突如其來的逆境或財物損失時,哪怕金額再小,往往也會感到不適、抱怨甚至憤怒。

當時,我嘗試以理性且平靜的方式來處理這項系統異常,同時我也觀察到,內心並沒有生起強烈的執著或焦躁。久試不行,我就離開了現場,想說晚點於線上客服中心說明情形。

大約過了15分鐘,我對自己說:「隨它去吧。」當我們將自己的財物或資源分享給他人時,能淡化內心的執著,更具體地說,是減輕了我們的「貪心」。這種放下執著的過程,讓身心頓時感到輕安與喜悅。

我們應該培養「給予」的習慣——無論面對的是合理、還是看似不合理的境遇。給予的習慣,不僅僅是慈悲心的展現,更是對「空性」智慧的實際訓練,讓我們對身旁突如其來的變故做好準備,並保持一顆柔軟且富有彈性的心,以順應世間一切無常。

因此,昨天損失這600元,我視為一堂修習布施習慣、空性與無常智慧的寶貴課堂,鍛鍊了我的心,使我能夠放下那些習以為常的控制欲與佔有欲。

培養樂善好施的性格至關重要。這讓我想起了令人敬佩的佛光山星雲大師「四給」的開示——「給人歡喜、給人信心、給人方便、給人希望」。

星雲大師曾表示,佛光山的理財與修行理念是「讓佛光山窮」,意思是將錢財投入社會公益、教育與文化事業,全心全意服務大眾、濟助貧困,不為個人或常住積聚過多金錢。這其中包含了一個重要觀念:「十方來,十方去,共成十方事」,這既是利他精神,也是大慈悲心的體現。

很多人雖然生活勤儉,但有時也不免流於小氣與吝嗇;「節儉」與「吝嗇」兩者之間,難以有明確界線,但如何省吃儉用,又能樂於給予,這端看一個人的氣度涵養。

2026年8月27日 星期四

慈濟是大家的慈濟

 慈濟是大家的

慈濟是一個公益慈善基金會,因此從社會大眾所募集的資源,自具有公共性。

每當有人到慈濟場域參訪,無論他是不是慈濟志工、慈濟會員或是否曾參與慈濟活動,總是大門敞開、歡迎常來;如靜思精舍常住師父面對訪客,不會只說「歡迎再來」,而是說「歡迎常回來」,「回來」和「再來」之間,有很微妙卻重要的差別。

「歡迎再來」意味著你是客人,但「歡迎常回來」則是告訴對方:這不是一個與你無關的地方,你不是外人而是自家人,可以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

此背後隱含了一種「公共性」概念:這些空間、建設等,不是屬於某一個人,也不只是屬於某一社群的人,而是來自眾人善心匯聚,因此最終也服務於社會。

換言之,慈濟今天所擁有的一切慈善資源,大部分都是無數善心人士一點一滴捐獻而來的,因眾人之善而成、也以服務眾人為目的,因而具有鮮明的公益性與公共性。

「十方」是佛門術語,「十方來,十方去,共成十方事」,意思是說,資源來自十方、也回到十方,共同成就利益十方眾生的事業。

因此,當有些媒體報導慈濟「很有錢」,擁有許多土地、不動產或資產時,這些財產並非屬於某一私人或公司行號,而是民眾長時間累積的善念布施,屬於公益資產、公共資源。

雖然從帳面數字來看,慈濟的資產規模不小,問題的關鍵其實不在於公益組織的資產究竟「多不多」,而在於資產如何形成、如何管理,以及最終是否持續用於公益目的。公益組織與營利企業具有不同的制度目的,因此不能單純以企業財富的尺度衡量公益資產。

慈濟慈善公益的運作,多半來自於一群長年默默付出的普通志工,慈濟的善款背後,是許多平凡人的勞動與信任。他們可能來自不同職業、不同教育背景與不同社會階層,但共同之處,是願意把自己的所得、時間與心力分出一部分,幫助素不相識的人。

猶如台東樂善好施的陳樹菊女士,在傳統市場辛苦賣菜,生活十分節儉,把自己一點一滴累積下來的錢捐給學校、醫院或慈善團體等,幫助貧困窮苦的人,也曾捐款給慈濟。像她這樣的人,代表著台灣社會中很珍貴的良善力量。

如此,慈濟當然有義務珍惜並保護每一筆善款,因為那不只是一筆錢,卻往往是多人勞務工作所得、省吃儉用所捐助的生活物資,背後承載著良善心意與誠摯祝福。這也是為什麼,對慈濟而言,公共檢驗顯得重要,審慎守護財務支出的同時,也是虔敬護念這些人的點滴愛心。

我藉此想說的是,在這一波批評慈濟的媒體輿論,不要忘記還有非常多平凡而善良的人,他們未必具有很高的學歷,也未必懂得複雜的政治、媒體或制度運作,但他們是真心希望幫助別人。

所以,我們應該檢視慈濟,要求公益團體在財務治理上的透明與責任;在此同時,也應該支持與保護慈濟所象徵的愛心和善念。

監督,是為了使公益組織變得更好、更有效率;護持,則是為了使善的力量不至於因誤解、曲解而受到傷害,反使其能永續發展。

一個成熟的公益組織,應當願意接受善意而具有建設性的批評;同樣地,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也應區分公共把關與惡意攻訐。如果只是情緒化的否定、指責和嘲諷,受到傷害的不只是組織形象,也包括那些多年來默默付出的基層志工。

佛教有所謂「火燒功德林」之喻,提醒我們不要讓一時的瞋怒抹煞長久累積的善行。回看疫情期間,慈濟投入大量人力與資源參與BNT疫苗採購,在當時特殊而急迫的社會情境下,確實回應了社會對疫苗的需求。若干年後,相關決策當然可以重新接受公共查核;但對具體決策的檢討,不宜進一步演變為對整個公益組織及其長期貢獻的全盤否定。可以檢討一件事,而不必否定所有事;可以追究制度問題,而不必抹煞善意本身。

總結來說,所謂「慈濟是大家的」,不只是一句溫暖的口號,而應包含雙重意義:一方面,慈濟因十方善心而成,理應對十方大眾負責,接受合理的公共審視;另一方面,社會在監督公益組織時,也當珍惜其背後無數人的善意、辛勞與信任。監督不是為了摧毀善,而是為了使善更值得相信;護持也不是拒絕批評,而是希望善能走得更長久。如此,「十方來,十方去,共成十方事」不只是佛門的一句話,而能成為現代公益社會值得珍惜的公共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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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2日 星期六

感恩一切

「人人感恩,事事感恩」

慈濟是台灣最大的慈善與宗教組織,而在「慈濟人文」中最讓我受到啟發的,正是「感恩」。證嚴法師長年倡導感恩,久而久之,感恩不只是慈濟內部語彙,也逐漸成為台灣社會相當熟悉的一種文化語言。

「感恩」是證嚴法師思想中的核心觀念,不是嘴上說說,更是可以落實在日常生活中的信念,成為我們每天自我反省、心態調整的一種修行方法。

一般人認為,慈善幫助別人、救濟別人,因此接受幫助的人應該感謝給與者;然而,上人所教導的卻不是如此,反而強調「付出無所求,還要感恩」,行善不只不應期待回報,反而應該感恩對方,因為對方給了我們付出與成長的機會。

這個觀念乍聽之下相當奇特,甚至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為什麼明明是我們幫助他人,反而還要向對方感恩?然正是這一點而具有啟發性,不是「我幫忙你,但我不要你的回報」,而是進一步體會:「因為有你,讓我有機會做點什麼,所以我感恩你。」從中也呈現出菩薩的精神。

在大乘佛法中,「菩提心」是核心,菩薩道的修行,不只培養慈悲,也在不斷付出中放下自我中心的執取,擴大自己的生命視野,而在這個過程中,「感恩」成為培養菩提心所必須。

佛教說「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我們感恩父母,因為他們給予我們生命與養育;感恩一切人,因為「一日之所需,百工斯為備」,每一天的生活都依賴無數人的付出;感恩國土,因為國家與土地提供安適的生存環境;感恩三寶,因為佛法提供了生命修行與解脫的方向。

除了感恩所有幫助我們,使我們得以平安生活的人與因緣外,甚至帶給我們困境考驗的「逆增上緣」,也是我們感恩的對象,以更寬廣的角度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感恩一切,本身就是一種重要的心靈修行。

當我們感恩時,我們便以柔軟、友善、謙卑的態度面對世界,心甘情願接納生命中各種遭遇,即使有些事對自己不利,也不立刻將它們視為純粹的災難。

慈濟有一首歌叫作〈感恩〉,當中唱道:「慈濟是一個感恩世界,人人感恩,事事感恩」,慈濟確實建立起「感恩」文化。如果理解了「感恩」的重要性,我們就掌握了證嚴上人思想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同時也把握了大乘菩薩道「菩提心」的修行精要。


2026年8月13日 星期四

慈濟的真面目

慈濟的真面目

慈濟疫苗疑似詐騙案爆發後,內外各界為之譁然。慈濟曾因協助疫苗採購備受肯定,而今卻因疑似詐騙事件受到嚴厲質疑。從肯定到責難的巨大落差,不免有「多做多錯」的感慨。

回想2021年的時空環境——疫情嚴峻、疫苗短缺,各項資訊包括採購管道等都還十分不明朗,慈濟基金會當時急於救人、助人,在高度急迫與資訊不充分的情況下,可能因求援心切而降低了原應更加嚴密的查核與風險控管。

若能設身處地,回到當時那種分秒必爭的氛圍,或許就能體諒,畢竟這是因「急」而產生的「疏」,而非因「貪」而產生的「惡」;兩者的性質,截然不同。

事件發生後,各界輿論排山倒海而來,前政府官員與各家媒體齊聲討伐,包括要求慈濟慈善志業執行長下台。事實上,在慈濟的高階主管,只有苦差事,沒有位高權重的利益可享;權力愈大、職位愈高,責任便愈重,承擔也愈多。

例如每當慈濟因應國內外災害發起募款、救災,往往是這些高層主管「身先士卒」,帶頭響應捐款、投入第一線。就以去年花蓮光復鄉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事件為例,慈濟主管們無不以身作則、親力親為投入救災,不只出錢出力,更是勞心勞力。若真要求執行長下台,對他而言反倒鬆一口氣,可視為是一種解脫。

外界不了解慈濟的組織運作與經營模式,總以為位子高、權力大是一種尊榮,但這其實是一種誤解;錢少事多離家遠,睡到半夜被叫醒,才是常態。

慈濟慈善志業顏博文執行長,從知名科技廠CEO退休下來,大可遊山玩水、揮桿打球,安享清福,他卻沒有這麼做,反而投身慈濟慈善志業,所擔任的事務,比他過去在科技業所處理的更為龐雜,所耗費的心力也更多。這又是何苦來哉?無非是為了響應證嚴法師「慈悲濟世」的宏大悲願,甘願做,歡喜受。

這次事件不少人認為慈濟的「內控」出了問題,這一點不可諱言,十多億元,確實是龐大的數字。內控若出了問題,其一就是因善良而太過信任,一度被不實話術所蒙蔽。

但換一個角度來看,「內控」沒有或少有問題——從這次事件進一步檢視,亦可以確認慈濟志業的每一分善款都經得起考驗,點滴都用在幫助別人身上。

所謂內控沒有問題,乃指整起檢調查案過程中,並沒有「內神通外鬼」的情事,也就是說,就目前公開的檢調資訊而言,未見有慈濟內部人員涉入共謀、接應或從中牟利,自始至終都是外部人士——非慈濟人、假冒慈濟人所行的詐騙。

證嚴法師長年來以「誠、正、信、實」教導弟子,自身亦以高道德標準自我要求,也如此要求弟子。慈濟最重視的是秩序與規矩,「慈濟十戒」的持守,讓內部從上到下的「嚴以律己」;就像每年全台各地的浴佛典禮,例如中正紀念堂前數萬人齊聚的場面,過程中有條不紊、行禮如儀,這亦是多年來紀律的展現。

當然,慈濟日後在善款的運用上,尤其是高額經費的支出,必定要更加小心謹慎。「煩惱即菩提」,相信內部組織已經著手改革、優化各項控管機制,讓每一筆善款都能發揮最大、最好的效能。

總而言之,如果經過這次事件,慈濟能讓每一筆善款得到更嚴謹的守護,讓每一分愛心得到更有效的運用,那麼危機即成為轉機。讓台灣的良善得以延續,讓世界的苦難得以減輕——這才是慈濟最想守護的真面目。

ps. 近來因為疫苗採購事件引起多方討論,諸多評論我都覺得對慈濟的認識有限,有感而發寫了這篇文章略供參考。

2026年7月31日 星期五

空性之眼看待一切

空性之眼看待一切

一切的規範制度、國家民族等,都是因緣和合過程中人為建構而成的。在英國這個國家,擁有悠久的君主傳統,「帝制」便是他們文化的一部分;而英國境內,也存在著各種不同傳統。國家有興有衰,有擴張也有萎縮,無論是領土、人民、風俗、文化等,都是如此,乃人世間實存的現象,這也讓人思索「國家」的概念本身。

從佛教「空性」觀點來看,「國家」並沒有一個特定的、本質性的定義。當我們為某個事物界定時,試著找出它的專屬自性、或者說內在本性時,恐怕是徒勞無功,在無常變化的歷程中,並沒有任何真正內在固有的東西存在。

國家的發展亦是同樣道理——縱觀漫長的歷史,例如中國史亦然;在不同世紀、不同朝代中始終處於變動,因此當宣稱追求「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中華民族」概念也是動態變化的,古今歷史的聚散分合說明了這點。

佛教的智慧告訴我們:不要執著於任何人事物,世間之所以苦痛、產生種種衝突以及人為悲劇,正是因為對某種意識形態的執取,未理解「緣起空性」而陷入無明。

戰爭,是人為造成的、是可怕的;戰爭並非全然不理性,但戰爭的起因往往是狹隘淺薄的見識。如果領導人野心勃勃讓「國家」強行成為大一統的整體,那麼戰爭將無可避免;倒不如讓一切順其自然地發展。若要成就某種歷史性事功,或是想要成為人類歷史上的人物,應有不同的方式可以選擇。

「國家」、「民族」等概念始終處於發展變遷的歷程之中,它是變動的、遷流不息的。那「民主」究竟意味著什麼呢?民主,意味著尊重每一個人的生命,讓他們能夠自主決定,想要過什麼生活、或是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而不受強迫與暴力的脅迫。如果某概念執著太深、過於意識形態化,那便會與「民主」產生衝突與矛盾。

當民主視為一項重要的價值,這意味著我們真正「將人當作人來看」。而這與自由、平等、正義以及人權等理念是環環相扣。談到人權的時候,我們所希望的不過是讓人成為人,而不是把人當作奴隸、賤民,或是當作牲畜一般對待。

這是一種文明的理念,將他人的想法擺在重要位置,或至少尊重之。這樣的理念乃奠基於人類共同價值之上,包括仁慈、寬大、良善、正直等道德特質——在我看來,這些價值彼此之間其實也是相互關聯的。

事實上,共產主義有其優點與特色,希望所有人都能夠擺脫某些資本家、或是某些富人的支配與宰制;基本理念是良好的,但其方法與手段則待議。佛教本身即是蘊含著「共產」思想的宗教,要人從「私我」的執著中解脫出來,轉而懷抱為眾之心,尤其在經濟條件上普濟貧苦。

因此,一個和合的僧團中,所有修行者都必須選擇縮小自己而安於清貧的生活,這樣的選擇是為了轉化內心的緣故;只是佛教「無我」的精神不是意識形態化的產物,乃因無我而慈悲利他。

無論如何,「幸福」人人嚮往,幸福與否也牽涉到每個人自身的機緣與命運,有些人勤奮努力、有些人才華出眾,但實際上未必能獲致成功和幸福,這涉及不同的福德智慧資糧,難以一概而論;譬如基督宗教的發展,為何其會成為傳播最為廣泛的宗教信仰?這未必能找到單一理性的解釋,我們固然可以說人類是理性的存在,但人同時也是「有情」眾生,永遠無法理智預期下一步如何。

以上是我在參觀倫敦大英博物館所生起的一些心得,感受到人類歷史是如此地多元、多變,帶著諸多偶然性與可能性,我們能做的就是隨緣隨分、隨順隨力去創造之。

2026年7月26日 星期日

重逢威尼斯

重逢威尼斯

2026720日從台灣飛到義大利,預計參加在威尼斯的國際漢學會議。此時我人在米蘭車站,早上十點半,以台灣時間換算,是下午四點半,現正等火車往威尼斯方向行駛。

身處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心裡有種小小的興奮——雖然孤身一人,眼前的一切雖曾來過但都不熟悉,但這份陌生感同時也帶著新鮮,讓人很享受這種特別的感覺。

從台灣飛往米蘭的航程大約十四個小時,抵達後有接駁巴士可從機場直達車站,一切都相當順利。

當然,飛機上的那段時間是最難熬的——得長時間蜷坐在狹窄的座位中。飛機降落、走出機艙的那一刻,整個人才真正感到解脫。不過,十三、四個小時比起我飛往阿根廷的經驗,其實已不算長——台北到阿根廷連同轉機時間,前前後後花了將近四十個小時。相較之下,這趟十四小時的直飛其實還好。

在飛機上,我告訴自己:就放鬆心情,不要匆忙、也不用緊張,好好感受、慢慢來就好。所以當我發現距離發車還有一小時空檔時,心裡反而覺得很好——正好可以享受米蘭這座城市與車站的氛圍。

義大利是我喜愛的國家之一,尤其是它的歷史,總讓我心生敬意與嚮往,甚可以以用「偉大」來形容之,一個擁有悠久歷史與豐厚文化底蘊的古老國度,這正是這個地方之所以特別的原因。

在飛機上,我也看了幾部電影。其中一部是關於新任教宗選舉的故事(Conclave),內容挑戰了天主教傳統中的性別不平等議題——新當選的教宗,並非僅僅是一位來自中東地區的人士,而是一位帶有非洲色彩的天主教神父;這位樞機主教來自阿富汗,並非純粹的西方人士,甚至身體還具有女性的生理特徵。這不僅涉及性別議題,也牽涉到種族議題,這對天主教傳統而言,是一項重大的挑戰——這部電影相當特別,呈現出現代價值觀與傳統信仰之間的碰撞與交鋒。

我也看了一部關於人工智慧高科技發展的電影,片名一時想不起。片中描繪未來我們的生活將處處與AI相伴,但這其實暗藏危險——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便利、卻也充斥監控的世界之中,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受到這種高度AI科技的監視,這將使我們的隱私大幅減少,乃是相當危險的發展趨勢。

最後,我重看了The Odyssey(造山者)這部片子,內容是介紹台灣半導體產業的發展歷程——台灣如何一步步成為全球頂尖的半導體製造重鎮。這是一段漫長的歷史,也與台灣早期的政治、經濟發展密切相關,展現出台灣在世界舞台上所扮演角色的重要性。

旅行總是讓人在不確定中帶著期待與想像,我這段心得記錄大概已經進行了三十分鐘左右,決定提早進月台,才能確保行程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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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憂與杞人之憂

君子之憂與杞人之憂

最近在思考「憂慮」、「憂愁」等概念,我認為憂慮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毫無意義的憂慮,是一種愚昧的憂心,中文裡稱之為「杞人憂天」——愚人枉自擔憂天要塌下來。

另一種則是有德之人、真正君子的憂慮,在儒家傳統中稱為「君子之憂」。《孟子》曾言:「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

我想,從孟子的觀點來看,這是一種悲憫之心的展現——不僅是悲憫,對佛法而言,也是對「苦」與「無常」的深刻體察,因為世間萬物皆在變化流轉之中,一切都處於變異、遷流之中,苦痛或隱或現的存在著,憂悲苦惱。

因此,一個懷有悲憫之心、保有清明覺知的人,總會感受到某種不安。然而,這種不安、不放心之感,既可能是一種不必要的多慮,也可能成為一種洞見——對自己,也對他人而言,皆是如此。

是的,萬物無常,一切既已如是發生,便當如實接納、心懷敬重——這正是修習靈性所應涵養的態度與意志。

無論如何,我們都應期盼自己能夠獲得此體悟:懷抱一份如菩薩般的憂懷,而非流於無謂、缺乏意義的憂慮。如此,只要懷抱深切信念,正知正見,不管是未知的憂慮或已知的憂愁,都能安然度過!

苦無所不在

苦無所不在

苦痛的產生,有時源於我們自己的過失,有時則來自外在因緣,甚至是所謂的「集體共業」。世上有太多的悲劇與意外,生命確實充滿了無常。這些苦難可能是身體上的折磨或疾病(如心血管疾病與癌症、染疫),也可能是心理上的痛苦——如與他人發生衝突,或是因違犯社會法律而面臨懲罰。後者屬於精神上的苦楚,前者則是肉體上的折磨。

無論是心靈還是肉體的苦,都必須做好準備,我們真的花過時間去審視與觀照「苦」嗎?對苦難的省思,其實就是對「無常」的觀照,苦無所不在,因於無常時時發生。

根據佛法的教導,苦難源於無常,無常故苦。

無常意味著萬事萬物都在不斷變化、處於生住異滅與遷流不息的過程。既然一切皆無常,就沒有什麼是我們可以絕對掌控的,也沒有什麼能完全契合我們的期待與偏好。當我們執著於某事卻無法如願時,苦便應運而生。因此,一個成熟的人生、一個踏上精神追求之旅的生命,必然建立在對苦的理解與省思之上。

在佛經中,「苦、空、無常、無我」總是緊密相連。當我們去思維苦時,便能更貼近「空」、「無常」與「無我」的真相。這種對苦難的觀照,能增強我們的韌性與力量,去面對人生中的各種挑戰。

想想看,有些人因重病而堅強樂觀,有些人在獄中面臨著不可預知的命運或不公的判決,卻依然努力保持正向。我們也不妨問問自己:我們真的做好準備去面對人生的風浪了嗎?坦白說,我還沒完全準備好。如果可怕的事情降臨,人性中軟弱的一面常讓人崩潰,難以坦然接受與適應,進而帶來更多的痛苦。

因此,無論面對何種苦,肉體也好、心靈也罷,「放鬆」是最好的態度,也是最好的方法。靜靜地坐下來,不用過度思考、極力抗拒,順應當下,完全地放鬆。當你真正鬆開時,就能接納身邊發生的一切,而是以積極的心態去面對。

人生半百,近年來我比較大的體會就是放鬆,這主要是過去長期的緊繃。只要鬆得夠徹底,人生諸多問題就能獲得極大的改善。

嚴正看待世間的苦難,並為人生可能面臨的困境做好準備,但同時也要淡然處之、輕鬆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