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9日 星期三

解釋系統整合之可能



解釋系統整合之可能

  真與善是人類價值追求的兩大面向,雖分為二,都有其連續性,猶如身和心的關係。極端的唯心和唯物,都容易忽略身和心間互動的可能和彼此作用之關聯。
  如前所述,現今科學主流對世界和生命等的種種解釋,僅是「一種」觀點而非「唯一」觀點,例如西醫對生命與疾病的研究有長足發展,但這不代表流傳千年的中醫暨傳統醫學就沒有價值,相反的中醫代表著另一個解釋系統,有其基本的前提和預設,而如何對同一現象不同的解釋系統進行重構和統整,成為「整合醫學」(integrative medicine)努力的方向,而此已被視為是現在醫學發展的趨勢之一。同樣的,佛學解釋系統的「介入」,亦可提供世界不同認識的參考。
  科學大致有兩大功能分別是解釋(explanation)和預測(prediction),科學哲學家Carl G. Hempel認為這兩者有相同的形式結構,從邏輯上看是同一件事。[1]解釋是從果去追問所成之因,而提出一理論模型來說明釋疑之,而預測剛好相對,乃是從因去預想果之可能產生。而佛學在精神上相通於科學,其實不只是在精神上的契應,佛學亦扮演一定的解釋與預測功能,而對因果關係進行說明,畢竟因果是佛教很重要的概念之一。[2]
 然而佛學和科學之因果解釋的差異,在於佛教是從道德面向來著眼,所說的是善惡行為的因果報應;意即當人為非作歹即是種下惡因,將在可預見或不可預見的未來遭受果報;如此的道德因果律又稱作「業力」法則。就佛教而言,因果業報具有必然性,不是隨機任意、雜亂無秩序的,雖然會以各種不同形式顯現(空性或業性本空),但終究仍是「不增不減」,猶如物理學中表示質能間可互變互換,但質能互換下依然遵守「質能守恆」定律一樣。[3]在因果之間,佛教更強調「緣」概念,而有「因緣」之說,整體的因果順序可說是「依因」、「待緣」、「成果」、「受報」的過程。而這樣的道德業力觀,強調自作自受,不同於神教信仰之重他力、重神力和重救贖。
  此外,佛教所說的業力法則是一種道德律(moral law),然而這樣的道德律是否也是一種自然的規律(laws of nature)呢?所謂的自然規律,是依著自然法則所運行,沒有人為設置或人心建構,例如一般條件底下水在100C時會沸騰,0C時會結冰,如此的沸騰或結冰都屬自然現象,依循自然律則而運行,不是由特定個人或群體來決定的。相對的,道德律有時是人們集體意識下的產物,例如中國人說孝順是美德以及重視長幼有序、敬老尊賢的倫理價值,這是特別在華人傳統文化中所著重的道德規範,而未必放諸四海皆準。
  如此,佛教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業力觀,是否僅是特定群體內心構想而成的呢?只對信者有效力而不適用於非信仰者?猶如「上帝存在」此命題,以及依著對神的信仰所成的種種誡命,究竟是僅適用於神的信仰者、追隨者?還是普及於一切呢?就神教的觀點,當是所有人一體適用,例如中世紀神學家聖多瑪斯的「自然法」(Natural Law)的概念,認為此是人依照神賦予的理性本性而行動的法律,就實然面而言,自然法所說為「人依其本性所追求的是善」,而應然面為「人應行善避惡」[4]把道德律作為一種自然的規律(laws of nature。相似的,佛教的業力觀或善惡業報說,亦仍是自然的規律,法爾如是,而沒有宗教、種族、貧富、性別、貴賤等之別,乃是先天自然而有、自然之常,如荀子所說「不為堯存 不為桀亡」,而不是後天人為之施設。
  以上只是對佛教因果觀做非常初步的說明,諸多論點尚待釐清,其中旨在表達佛學和科學對因果概念有共同關注。而科學和佛學對因果的討論,分別對應到真與善的探求,亦即探索自然的兩大面向。本文認為若能適切統合佛學和科學此兩者,重整兩者的解釋系統,或可對自然的實相有更完善的認識。



[1] 見陳瑞麟《科學哲學:理論與歷史》(台北:群學出版,2010),頁73
[2] 此因果機制的探索,告知我們「所有事情的發生都有原因」(Every event has a cause/reason.),用佛教的觀念就是「如是因得如是果」,佛學和科學一樣都試圖去找到背後的原因或理由。
[3] 然而因果是否真具必然性,如近代英國經驗主義者David Hume即認為因果是人心的期待與解讀,可說大大挑戰人類既有的因果認知。意即就Hume而言,我們未必是解釋事件的因果關係(explain the causal relation),而是我們因果地解釋事件之關係(causally explain the relation)。關於Hume的因果觀和佛教思想間的同異(特別是中觀學),應值得進一步探究。
[4] ,見沈清松〈多瑪斯自然法與老子天道的比較與會通〉,《哲學與文化》第卅八卷第四期:85-105
(取自林建德論文初稿之部份 2014.7.9

「自然」的兩大面向──真與善之間



「自然」的兩大面向──真與善之間

  如前所述,大多數的科學家認為科學旨在求真,而未必在於人類終極意義和價值的探索,而且寧可犧牲美善的價值,只為得到真實的答案,也就是人類在邁向真善美的過程中,科學主要為滿足求真,而無暇顧及美善的完滿。
  然而,科學究竟是否該關注人類美善的追求?這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其中也涉及到價值取捨的兩難(dilemma)處境。例如求「真」的結果卻帶來人類更多的苦痛,以及相對的,「假」的認識但卻帶來真的快樂──在這兩者之間,我們應該選擇何者呢?換言之,科學求真,但卻可能帶來破壞性乃至毀滅性的傷害(如核武的研發運用);相對的,宗教構築美麗世界,如天國和淨土的願景,此未必真實但卻滿足心理和情感的需求,而使生命得以安頓依靠。
  當然,最理想的情形是真實的認識,同時也帶來美善、悅樂的結果。但兩者不可兼而得之時,何者為優先呢?如此,回到科學與宗教間不同的功能與可能的對立。
  本文初步認為,達賴喇嘛之反思科學和佛學關係,所表現出不卑不亢的態度,值得吾人重視。達賴所著的The Universe in a Single Atom: The Convergence of Science And Spirituality[1],總結地表達他對科學的看法,以及佛學和科學間未來合作可能的展望。[2]此書一出,受到學界高度矚目,Owen Flanagan[3]以及Donald S. Lopez Jr.[4]等人皆在書中做出探討、評論,國內亦有物理學者盛讚達賴喇嘛理性及開明開放的態度。[5]
  對於科學與靈性,科學與道德或者理性與靈性的關係,達賴喇嘛認為兩者並非毫不相干,相互排擠,相反的同時都很重要,都是人類緩和生理與心理苦痛之所必須。達賴喇嘛相信,靈性和科學都追求一個更遠大的目標,那就是真理。在追求真理的過程中,兩者應該是具有互補的作用,應該都能從對方學到許多,所以若能充分合作,將更有機會擴大人類知識和智慧的視野。不僅如此,經由兩大學門之間的對話,科學和靈性將能對人類的需求和福址,提供更好的服務。[6]
  總之,幸福的實現與達成是人類生活共同的目的,如此則必須具備真與善的價值追求,缺一不可。此兩者應皆屬「自然」的兩個面向,而佛學與科學之靈性和理性的統合,就達賴喇嘛而言,應是完成此兩大價值的手段和方法。



[1] 中文版可見葉偉文《相對世界的美麗:達賴喇嘛的科學智慧》(台北:天下文化),2006年。
[2] 達賴喇嘛表示,西藏學者更敦群培Gendün Chöphel )即曾公開表示,佛學和現代科學之間的對話,在很多地方都能使雙方互蒙其利,而達賴喇嘛表示他的觀察有很多都和他不謀而合。Dalai Lama, The Universe in a Single Atom: The Convergence of Science And Spirituality, p. 2.
[3] Flanagan在《菩薩腦》書中,談論「佛教自然化」時,即引述評點達賴諸多觀點,包括演化、因果自然律和心意識問題等。
[4] LopezBuddhism and Science: A Guide for Perplexity(《佛學和科學:為困惑的指南》)第三章即以達賴喇嘛為其中一例,討論佛學和科學的課題。
[5] 例如高涌泉在《生命是什麼》一書的「導論」中,表示他未見過一位宗教領袖以如此正面的態度接納科學知識與科學精神。見黃政傑主編《生命是什麼》(高雄:復文出版社,2007),頁2-3
[6] Dalai Lama, The Universe in a Single Atom: The Convergence of Science And Spirituality, p. 4.
(取自林建德論文初稿之部份 2014.7.9

佛學和科學間五種可能關係


佛學和科學間五種可能關係


  佛學和科學間的關係可說有五種不同立場,特別是就解釋效力上可區以下五種:

第一、佛學高於科學(佛學>科學

這多半是傳統佛學信仰者、實踐者的立場,認為佛法是世出世間的道理,圓滿極致的教法,將佛學和科學相提並論可說是自貶身價、自降格調。[1]

第二、科學高於佛學(科學>佛學

現今主流科學界的看法,強調實證態度,幾分證據說幾分話,然而佛學仍是宗教信仰,對世界的解釋、真相的把握,難以提出客觀基礎,只能聊備一格,供作參考。

第三、佛學是科學(佛學=科學)

視佛學是科學的一種,雖然科學家未必這樣認為,但有學者嚐試證明佛學所揭示的,許多皆已被科學證實為真,或者科學所提出的觀點,早已在佛典中被記載和描繪。[2]

第四、佛學和科學間不可共量immeasurable(佛學 ¹ 科學)

佛學和科學是兩個不同領域、不同範疇的科目,有著不同的關懷和價值取向,例如人文、藝術學門本與數理專業互不相干,兩者相提並論有失恰當。

第五、佛學和科學整合(佛學+科學=>真實/Reality

佛學和科學各有特色、互有所長,難以言優劣高下,而即便存在差異,卻也可以互動互補,來幫助我們認識世界理解實相,其中達賴喇嘛明顯著重此立場。

  以上五種可能的立場,彼此間可相通而未必互斥,即有些人可能同時傾向兩種立場。[3]不管如何,佛學與科學近來一直都是熱門課題,有著層出不窮的討論與觀點。此外,以上五種立場可初分為「對話」與「反對話」的兩類,其中一、二和四認為兩者的對話無甚必要,科學高於佛學或佛學高於科學的擁護者,視對話有礙其自身的優越性,或者兩者既不可共量,對話僅會是雞同鴨講或者對牛彈琴。而第三和第五以相通或互補來看待兩者可能含括的關係,保持一定開放性,較樂見兩者的溝通對話。




[1] 此多是虔誠的宗教師為主,重信仰立場的實踐取向,認為科學僅是世俗智慧、世智辯聰,僅依人感官的局限性,難以真正究明真理。學界亦有學者傾向此說,相較於佛教作為「內道」的真理觀,直陳「科學是外道」,此可見周貴華<佛教與科學>,收在《作為佛教的佛教》(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0),頁261-300
[2] 如李日章《佛學與當代自然觀》(台北:三民書局,1998)一書,即試圖以當代物理學與哲學來印證佛學對世界的看法。
[3] 如十四世達賴喇嘛的觀點即可說近於第三和第五。
(取自林建德論文初稿之部份 2014.7.9

科學與宗教的對峙



科學與宗教的對峙

  科學的發達,提供對這世界新的認識,此新認識所衝擊的莫過是傳統宗教。如一、兩百年前腦科學尚未發達,人對心理疾病以及認知或精神狀態等相關問題,皆乞靈於宗教或傳統文化的理解,而這都涉及神鬼的想像。例如,癲癇(epilepsy)患者,發作時或而面目表情扭曲變形,或而四肢倏地抽搐,模樣顯得嚇人,此就數百年前的解釋,大致不出魔鬼附身或中邪,聯想到鬼靈的解讀,此時解決之道在於「驅邪」或「驅魔」,或水灌、或火燒,令所謂「中邪者」身心倍受煎熬。
  然而現今的神經科學告訴我們,這不過是大腦的問題,因腦病變造成腦細胞突然異常放電,而引發的腦功能失調,屬於一種神經系統疾病。如此,宗教過去的解釋被揚棄,否認鬼魅的介入,取而代之的是腦科學的正解;其它如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等亦也如此,都與神鬼無關;而倘若堅持宗教的觀點,將被視為是可笑的。
  可知,科學的觀點戳破宗教式的鬼神想像,認為此多半是「人窮呼天」的心理投射,例如風雨雷電的發生,並無所謂風神、雨神、雷公等,月亮上也沒有嫦娥和玉兔等。如此,該如何看待宗教裡的固有的認識和諸多記述,成為可論辯的點。而近來「自然化」的聲浪亦也在此,如關於佛教主張的六道輪迴,[1]以及諸多的菩薩、龍天護法等,會不會如嫦娥般的神話想像,甚可說成是種迷信?科學與宗教間是否有調和的可能?[2]
  然而,宗教的堅信者,甚仍認為科學的解釋,未必取代過去宗教的理解。例如癲癇之發生,正因鬼魅降身,使得大腦不正常放電所致使,因此科學解釋僅是解釋整體現象的一面,而不見得是全貌,在現象的背後,其實還有更根本的原因存在。
  對此,科學家會回應說,科學的解釋是正確的,在於醫學科學已有效控制癲癇這種疾病,不管是透過藥物治療或者外科手術,都使病人發作的情形減少改善,乃至痊癒,此已然證明科學觀點是對的。但是,對於鬼靈堅信者而言,藥物或手術破壞了鬼魅附身的條件,當所依附的載體產生結構上或生化上的改變,造成其附身的困難,所以才減少發生或不再發作,因此仍舊是有宗教理解的空間。
  如此科學與宗教間的對立衝突,涉及理解模型的差異,例如癲癇或精神分裂症等,是否「就只是」大腦的問題,還是「不只是」大腦的問題,前者是科學觀點,後者是宗教立場;科學與宗教兩者,可說提供同一現象的不同解釋。[3]
  雖然宗教往往預設前提,而有其解釋的獨斷性;相似的,科學多少亦也如此,而倘若把這些前提預設移除,先承認自身立場可能是錯的,再來進行溝通和對話,將會是有效的溝通和對話。[4]



[1] Dale Wright曾於2005年發表論文,主張「自然化的業力概念」(naturalized concept of karma),認為佛教業力說不必然蘊含輪迴概念。見“Critical Questions toward a Naturalized Concept of Karma in Buddhism"。
[2] 2005年一部電影《驅魔》(The Exorcism of Emily Rose)依據德國一九七零年代中期的一宗擬似附魔的真人事件改編,描述天主教堂收容了一名19歲的著魔少女,並為她進行驅魔儀式,且反對他就醫服藥;但精神科醫生卻堅持這是腦病變的問題,而不是鬼魔的問題。最後少女的生命犧牲,當初驅魔的神父陷入謀殺的訴訟官司。如此,也顯示宗教和科學兩種理解範式的對立衝突。
[3] 不只科學和宗教是面對疾病時不同的解釋系統,包括中國傳統醫學(即中醫)亦也提供和西醫/實證醫學迥異的觀點,兩者的生命觀和探究方法亦截然有別。
[4] 一如達賴喇嘛的開明態度而說:「我之所以有信心在科學界探索,乃因為我有個基本信念:科學和佛學的基本目標是一致的,均是以嚴謹的驗證來追求實相的本質。如果科學分析很明確的指出某些佛學觀點是錯誤的,我們就應該接受科學發現的事實,放棄這些觀點。」Dalai Lama, The Universe in a Single Atom: The Convergence of Science And Spirituality, p. 2-3. 此外,達賴喇嘛還提到,如果科學所證明的事實與佛教的理解相衝突,佛教必須隨著作改變。我們應該永遠接受與事實相符的論點。而且,我們須藉由現代的物理學、天文學、生物學、心理學等科學新知,來時時更新(updating)佛教學習的課程。以上可見Anne Harrington and Arthur Zajonc, The Dalai Lama at MIT,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14~15.
(取自林建德論文初稿之部份 2014.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