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3日 星期五

「觀身為先」

2017.6.18  Sun.
「觀身為先」
太極拳強調「身法」,不管身形如何變化,始終保持「立身中正」,清楚重心所在(亦即丹田),順著運動規律而保持平衡,立於不敗之地。

在佛教禪修的第一步即是「調身」,而後「調息」和「調心」,「四念住」修行亦首談「身念住」。

此外,在印度瑜伽修煉,也表示身體的中心軸是能量(prana/氣)中樞,由下到上計有海底輪、臍輪、太陽輪 (太陽神經叢)、心輪、喉輪、眉心輪、頂輪之七個脈輪。

中國傳統養生術之打通「任督二脈」亦是指身體的中心軸線,此意味著身姿端正,呼吸自然順暢,而氣血循環好的話,精神、健康都好。

性廣法師剛出版的《佛教養生學》也強調身姿的重要,指出良好的身姿當符合「真理、倫理、美感、效益」之四大判準,意即良好的身體姿勢可助於明斷事理、促進道德行為、表現身形儀態之美,以及保有健康、安定、不疲勞之實效。

可知,不管是道家、印度教、佛教等各種修煉中,都強調「觀身為先」,注意身體、覺知身體狀態,特別是身體的姿勢端正,以作為修身養性的起步。

自我 vs. 自我感

2017.6.17  Sat.
自我 vs. 自我感
「無我」或「非我」(non self)是佛教核心教法之一,也是最容易引起質疑的,因為「我」明明就存在,怎麼會是「無我」呢?

事實上,「自我」(self)並非實存,而卻只有「自我感」(sense of self),這是佛法想要表達的重點;這樣的「自我感」只是一種感覺,一種虛妄的錯覺、幻覺,被製造出來的,而不是本身就有,乃自己片面地認為有什麼、是什麼。

這樣的「自我感」,乃是由眼、耳、鼻、舌、身接觸外在世界,喜歡生樂受而起貪,討厭生苦受而起瞋等,種種苦樂感受執為實有,強化了「自我感」(以至於「五蘊熾盛」),卻不能把種種感受視為是因緣生滅的過程(而隨順之),致使憂悲苦惱不斷流轉。

相對的,若要泯除「自我感」,追求身心煩惱的解脫,則必須保持正念正知、明覺觀察,不因觸境而遍起執受,如《雜阿含經》云:「六入處常對,不能動其心;心常住堅固,諦觀法生滅。」──六根觸對六塵(色聲香味觸法)總是「明相應觸」、「捨識用根」,不管境之順逆,內心始終處於清淨無染的狀態,如如不動,「自我感」即可消減、淡化。

佛法之重視「四念住」暨正念禪修意即在此,讓身心活動不再以「我」為中心,超越二元對立暨邊執,而走向「中道」,既避免了惡業、也減除了煩惱,如此佛法的「中道」亦為一種「無我」的修行。

然而,佛法觀念如是簡單、如是平實,但真正力行起來卻又如此困難,畢竟我們無始劫以來慣性習氣深重,改變不是一蹴可幾,但只要「我見一天天薄劣,慈悲一天天深厚」,一切就無所畏懼。

2017年6月17日 星期六

多愛孩子一些

2017.6.16  Fri.
多愛孩子一些
生女兒對爸爸的好處之一,在於加重情感的安住。有時我不太能想像結了婚、生了小孩(特別是女兒)的丈夫、父親,還會在外面有「小三」。

外遇是婚姻本身出現問題,但即便對另一半心有不滿,以至於情感淡薄,但仍可把情感重心放在小孩身上。情感一旦有了重心──知道為何,就能承受任何、接受任何,讓那「蠢蠢欲動」的心一動也不想動。

當然,「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家庭的困難不是外人能輕易了解的,但至少對我個人來說,情感轉移(「移情」)是有一定效用的。換言之,在有了女兒後,我看女性的角度也變得不同,如不管誰美麗、誰漂亮,都不及我女兒可愛,我的心思因她而安定、安住。

不過這都還是親情,單純的父女之情,只是當我愈看重這父女親情,其它的情感想望相對弱化,沒有任何「出軌」或「不倫戀」的動力,只想把自己妻女顧好。

然而親情是否可以取代愛情呢?把可能的「畸戀」移轉到自己小孩身上?對有些人可以,對有些人不行。只不過感情的事愈單純愈好,人的一生才不會為情所累、為情所傷,我想結婚生子一部份的意義也在於此。

只要是有小孩(不管是兒子、女兒),而且真心誠意地愛著小孩,在情感上找到出口、取得「解藥」,就足以抵抗一切誘惑,而不至於感情氾濫,誤陷情網泥沼,這是我近來的一點小體會。

人比花嬌
取次花叢懶回顧
(攝於同心圓宿舍陽台)

宗教間相異而相敬

2017.6.15  Thurs.
宗教間相異而相敬
  第十四世達賴喇嘛並不認同佛教和基督教乃用不同的語言表達相同的信仰,但對於倫理課題及慈悲、友愛、寬恕等強調,他認為確有相似性。但佛教並不承認一個創物者上帝或者拯救者,因而告誡「佛教的基督徒」(Buddhist-Christians),猶如是把「牛頭掛在羊身上」(attach a yak’s head on a sheep’s body)一樣。[1]達賴喇嘛表示,如果你是個基督徒,那就從你的宗教中發展靈性,成為真正的、好的基督徒。如果你是佛教徒,那就作一位真正的佛教徒,而不是所謂半個佛教徒、半個基督徒,如此只會讓你自己困惑混淆。[2]

  對達賴喇嘛而言,不管基督教或佛教,衪們自身都需要個人獻身和專注;雖然可藉著彼此來相互啟迪,雖然也都指向內心的寧靜,但兩者之間仍是不同的道路,而必須以虔誠的獻身、忠貞和專一來追求。可知,達賴喇嘛不認同一個人同時信仰或修學兩個宗教,而且也認為在某個修行的點上,一個人無法真正而持續地腳踏兩條道路,好比一個人不能同時騎兩匹馬一樣。但達賴喇嘛也表示全心專注的獻身於一個宗教,不代表心胸窄化,而是對其它的道路強化寬容和接受的態度,並促進心靈的平靜。而實際上,藉由虔誠專注於己身的宗教,才會有真正的寬容,在這寬容中充滿著對其它修行道路的好奇之心。換言之,真正虔誠獻身於自己宗教傳統的人,乃是靈性生活所必須的,唯有深植在自己的傳統中,才會更去喜愛其它的宗教傳統。[3]

  達賴喇嘛認為基督教和佛教在根本的立場即有所不同,在哲學或形上學的層次上分道揚鑣,如基督宗教重信上帝,而佛教重因緣果報,這之間的差異是明顯的。換言之,整個佛教是立基在緣起法則下,說明一切事物乃是因緣所生,在此哲學性的世界觀中,不承認有永久、恆常及絕對的真理;也不會去接受有所謂神聖的創造。相對的,整個基督教的形上世界觀是建立在創造及神聖的造物者,佛教的因緣法在此世界觀將無容身之處,所以在形而上學的層次中兩個傳統不免需分立。[4]

  可知,避免牽強附會是達賴喇嘛所重視的,他引用龍樹菩薩見解表示如果一個人決定把兩個事視為一樣,他就會發現兩個的共同所在,而極端的,更會視整個存在界都是一個整體,一個東西。[5]而強調理性、鼓勵懷疑以及開放心胸,乃是達賴喇嘛面對宗教的態度。達賴喇嘛表示,他能對基督徒信仰者的助益,即是「種下懷疑的種子」(plant seeds of doubt),而鼓勵健康的懷疑主義(healthy skepticism),認為透過理性及開放心靈的認知、理解,將可堅定信仰和信心。[6]

  此外,在《走向真正的信仰親族》(Toward a True Kinship of Faiths)中,達賴喇嘛表示宗教間雖有差異,但不應該因為這樣的差異而帶來衝突。達賴喇嘛認為宗教之間的和諧,不是建立在所有的宗教根本上都是一樣的,而是在相當不同的形上學說中,以慈悲為根源,各自建構起美善的倫理體系。因此,達賴喇嘛表示一個虔誠、正直的信仰者,可以抱持多元的態度面對其它的宗教,而不會對自身信仰本質的實踐有所妥協,不用害怕承認其它宗教信仰的價值後,會和自身的宗教實踐不相容。[7]

  總之,達賴喇嘛認為宗教間的差異必須明辨,而難以混為一談,但如此的差異未必需要分立(differences need not be divisions);相對的,宗教間因為差異而進行的對話,正可成為人類彼此相愛、相敬的示範。而這樣的相愛、相敬,乃是因為差異所以相愛、相敬,而不是儘管存在差異而強調相愛、相敬,兩者仍是有所不同的。

摘選自拙作〈「同歸」或「分殊」──論當今佛教對宗教異同之兩種論調及中觀學之可能觀點〉,《鵝湖學誌》第五十期。2013. 06




[1] Dalai Lama, Toward a True Kinship of Faiths, Three River Press, 2010, p. 152. Dalai Lama, The Good Heart: A Buddhist Perspective on the Teachings of Jesus, Pub Group West, 1998, p. xii.
[2] Dalai Lama, The Good Heart, p. 46.
[3] Ibid.,p. 25.
[4] Ibid.,p. 82.
[5] Ibid.,p.105
[6] Ibid.,p. 45&113.
[7] Dalai Lama, Toward a True Kinship of Faiths, Three River Press, 2010, pp. xiv-xv.

人生意義的探索

2017.6.14  Wed.
人生意義的探索
人生意義的探索是每個有自省力、覺察力的人所關心的,但到底什麼是人生或生命的意義呢?可不可以找到標準答案呢?佛教的觀點又是什麼呢?

佛陀未必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卻給了一個人生明確的方向,亦即「滅苦」;佛陀不去空談人生意義,而只是關注苦及苦的止息,或者以「滅苦」為人生意義之所在。

換言之,人生意義的探尋,不該成為空想,或僅是建構一抽象理論,而應訴諸實際問題的解決,以苦痛存在的經驗事實作為出發點,作為人類首當面對及超克的目標,不管是自己的苦或者是他人的苦。

如此以苦痛為核心關注,使得人生意義的探討,不會淪為紙上談兵。它不是「知道什麼」(know-what),而卻是一個「知道如何」(know-how)的問題,即人不需要去追問人生意義是什麼,而應是去思考如何讓人生更有意義。

也就是說,縱使我們不知道人生意義為何,我們仍可讓人生具有意義。如每個人都嚮往快樂幸福,而如何實現長遠、深刻及真切的幸福,才更值得我們的關注,問題的重點當擺放於此;如果一個人能達此目的,可謂是找到人生意義的答案。

在今日自然主義暨科學發達的時代,西方宗教信仰受到一定威脅,但神教徒始終認為科學不足以解決與解釋人生意義問題,唯接受上帝存在才能得到肯定答案。[1]

佛教固然不接受主流科學近於唯物論的立場,卻也未必認同神教信仰對上帝的宣誓;畢竟以上帝作為意義保證,不致使落於虛無,在佛教看來仍是一種「自性之執」,近於一廂情願的想像投射,未必是給了意義問題的解答。

總之,對於人生意義是什麼的問題,佛教可說「置之不談」,而是回到苦痛的關懷上,唯有返歸自身(及他人)最切實的問題來面對處理,才是根本之道,這也可以看出佛法「實事求是」的精神。


[1]相關討論可見Seachris, Joshua W., Goetz, Stewart, God and meaning: new essays, London: Bloomsbury, 2016. Mawson, T. J., God and the meanings of life: what God could and couldn't do to make our lives more meaningful, New York: Bloomsbury, 2016.

生生基督世世佛

2017.6.13  Tues.
生生基督世世佛
  一行禪師(Thich Nhat Hanh)長期流亡海外,在西方世間弘法,期間也從事耶佛宗教對話,推動宗教和平工作。在他的著作中,如《回家:基督和佛陀是兄弟》(Going Home: Jesus and Buddha as Brothers)及《生生基督世世佛》(Living Buddha, Living Christ)等書,多次表示佛教與基督教間是兄弟,在靈性的找尋過程中,生起利己利他的良善之心,彼此間並沒有太多的不同。換言之,各宗教間的目標是一致的,而只有方法的不同。一行禪師曾表示:「我在法國的道場裏,聖壇上供著佛陀和耶穌的聖像。每一回點香,我便探觸這兩位靈性的導師。」[1]可知一行禪師對宗教採取融合(syncretism)的態度。如他書中所說:如果宗教徒認為他的宗教才是人類唯一的道路,則數百萬的人將因此立場而被殺害。[2]

  在〈生生基督世世佛〉一書中,一行禪師對耶佛二個宗教進行比較詮釋及相互的對照,如念力與聖靈、正觀食物與領受聖餐、僧團與修道院、禪修與禱告、涅槃與天國、轉世與復活、共生(interbeing)與三位一體等,從中顯示耶佛二大宗教的共通性,解消兩者間的對立與互斥。而對於宗教間的差異,一行禪師認為只在於強調點的不同(the difference is in emphasis),他表示透過對話,佛教徒和基督徒都可知道彼此間的差異,而這樣的差異,猶如芒果和橘子的差異,兩者顏色、味道雖不同,但橘子和芒果都是水果,都是經由陽光、水土壤孕育而出,不同只是所含葡萄糖和果酸的比例多寡不一。同樣的,佛教和基督教都是宗教,祂們都具有寧靜、喜樂、祥和、智慧和愛等特質,只是強調的重點不同。因此我們不能只肯定己宗而否定他教。[3]

  一行禪師甚至表示,藉著其它宗教能更幫助了解自己的宗教傳統,發現其中的價值所在。而且佛教乃是非佛教的元素合成的,並沒有獨立的自性,在你成為真正喜樂的基督教徒之時,也就是一名佛教徒;反之亦然(when you are a truly happy Christian, you are also a Buddhist. And vice versa)。[4]此外,對於什麼是佛教,不同傳統的佛教差異頗大,但皆各自宣稱為佛教;甚至在他的道場梅村(Plum Village),基督教的修鍊還比其它佛教更接近其所理解的佛教;因此,佛教不只是佛教,基督教也不是基督教。佛教和基督教都有諸多理解的可能,因此對立不需存在。[5]但這不意味著佛教是基督教的一種,而基督教是佛教的一種,畢竟芒果和橘子還是不同的,差異仍需要被保留,只不過皆視它們是水果的種類,而這樣的水果有許多相同的要素,其間的差異只是程度之別而已。[6]

  曾有人問一行禪師,如果今天佛陀和基督相遇,他們會向對方說些什麼呢?一行禪師表示,佛陀和基督不只今天曾相遇,乃至昨天、前天,以及明天;因為兩位聖者一直都在他心中,平靜而融洽的相處著。而基督徒就像耶穌的孩子,乃是耶穌基督的延續,屬於衪的下一代;佛教徒就像佛陀的孩子,乃是佛陀所延續的下一代。所以當佛教徒和基督徒相遇時,彷彿佛陀看到耶穌一般,如此的情景在每天、每個地方都發生著。而佛陀和耶穌兩個兄弟相遇之時,一定是互相幫助、相互扶持。[7]甚至,一行禪師也鼓勵異教徒的婚姻,此猶如佛陀和基督的聯婚,兩人互相學習彼此的靈性傳統,更去欣賞和體會不同傳統的美和價值。猶如喜歡法國菜的同時,仍是可以喜歡中國菜;愛吃蘋果的同時,也可以愛吃芒果。[8]

  總之,一行禪師表示,基督宗教和佛教並不是各行其道的;相反的,兩者的信仰實踐與終極關懷是一致的。我們可藉著逐步了解自己的宗教傳統,而漸漸對其它宗教產生尊敬、重視與諒解。基督教和佛教間並沒有那麼大的差異,這兩個傳統之間大多數的界限都是人造的(artificial),真理當是沒有界限的(Truth has no boundaries)。[9]對一行禪師而言,耶佛二教雖是不同的傳統,不同的教理教義,但都有著愛、善解、包容等特質;只要兩方開放心靈,靜心傾聽、深觀,便能從外在形式的差異中,觸碰到內在共通的本源,而這本源存在於每一個人心中,從每個佛弟子和基督徒身上表現出來,因此才稱為「活的佛陀與活的基督」(Living Buddha, Living Christ)。

摘選自拙作〈「同歸」或「分殊」──論當今佛教對宗教異同之兩種論調及中觀學之可能觀點〉,《鵝湖學誌》第五十期。2013. 06


[1] Thich Nhat Hanh, Living Buddha, Living Christ, Parallax Press, 1995, p. 6. See also Going Home: Jesus and Buddha as Brothers, Berkley Pub Group, p. 195.
[2] Thich Nhat Hanh, Living Buddha, Living Christ, Parallax Press, 1995, pp. 92-93. 對於宗教所存在的排他性,一行禪師明確表達他的不以為然。如若望保羅二世在《跨越希望的門檻》(Crossing the Threshold of Hope)表示:「耶穌是上帝唯一之子,耶穌基督是絕對原初、絕對獨特的。如果衪只是像蘇格拉底一樣是個智者,或者像穆罕默德一樣是個「先知」,或者像佛陀一樣的「覺悟」,則無疑地衪將不再是祂。耶穌是上帝與人之間的中介者。」以上若望保羅二世的觀點,一行禪師提出他的看法,認為不只耶穌是獨一無二的,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如此視基督教為唯一的救贖之路,而其它宗教沒有用處,將排除對話的可能,以及促使宗教間的偏執和歧視。Thich Nhat Hanh, Living Buddha, Living Christ, Parallax Press, 1995, pp. 192-193.
[3] Ibid., pp. 194-195.
[4] Ibid., p. 197.
[5] Thich Nhat Hanh, Going Home: Jesus and Buddha as Brothers, Berkley Pub Group, pp. 15-16.
[6] Ibid, pp. 16-17. 不過,以芒果和橘子來比喻佛教和基督教之別,雖簡化了問題,但是否是最適切的比喻,或容有議論空間。宗教之別,如佛教和基督教的差異,不會比今日台灣政黨間(如國民黨和民進黨)的不同更小。
[7] Ibid, pp. 195-201.
[8] Ibid, p. 202.
[9] Thich Nhat Hanh, Living Buddha, Living Christ, Parallax Press, 1995, p. 154.

信疑不二

2017.6.12  Mon.
信疑不二
「信中帶疑」、「疑中帶信」,應是佛弟子面對各種教說的合宜態度。猶如一個人在森林迷路了,突然遇到陌生人,告知走出迷陣的方向,此迷途之士不免抱著「既疑又信」、「既信又疑」的心態。「信」是因為這是一可能的出路,「疑」是因為素昧平生,不知他是否可靠,到底講得對不對?

佛法是「古仙人道」,古來即有多人從此路走去,找到出口。依阿含經教只有一條,但在大乘佛法卻錯綜複雜,莫衷一是。雖然千經萬論導向解脫,條條小徑皆可能通往出口,但到底是直截通達的真實門、究竟道,還是多重迴繞的善巧門、方便道,如此便要善於抉擇。

如達賴喇嘛所說的「健康的懷疑主義」(healthy skepticism),佛弟子思擇、析辨法義的抉擇過程,乃是一種正面、正向的懷疑,以避免盲從盲信,因此不是負面、否定的懷疑。

我們都是在森林中走丟的迷茫眾生,或者是走失在茫茫的大海中有情。「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佛弟子誠然想要回頭,也殷切期盼返抵岸邊,只不過究竟誰能指引正確方向呢?正信者不免要步步為營,小心謹慎才是,以免歧途更深,愈走愈遠,甚至萬劫不復。

佛法講「信智合一」,多數佛弟子僅重於「信」,卻常常忽略「智」,而「智」的表現之一在於「疑」,但卻少有人真正起「疑」。禪宗說「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可知「疑」在智悟中的重要性。「疑」、「悟」和「智」皆是佛法重要特質,與神教信仰截然不同的分界點,背後象徵一種理性精神,值我們深思、珍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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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浩蕩赴前程》

2017.6.11  Sun.
我讀《浩蕩赴前程》
上個月底參加第十五屆印順導師思想研討會有幸請閱到《浩蕩赴前程:昭慧法師訪談錄》一書,我每天抽空讀一點,終於在日前讀完。

我一頁一頁讀,或而精讀、細讀,或而略讀、翻讀。誠如書名「浩蕩」二字所示,昭慧法師前半生的經歷,實是「浩浩蕩蕩」,精彩絕倫。這十多年來國史館出版的佛教人物口述歷史,我拜讀不少,其中尤以這次厚厚兩大冊最具份量,而這也顯示昭慧法師豐富的人生閱歷。

昭慧法師集宗教師、學者、社會運動者於一身(如訪談人侯坤宏教授在序中提到),接觸面向之廣,涉足領域之多,非一般人所能及。

大多數人扮演好一個角色就相當不易,更何況「身兼三職」?如我作為一個學者,在自己的小天地裡(其實是舒適圈)已然諸事紛陳,少有多餘心力旁顧其它,但法師以驚人的意志力與耐心出入「三職」,不得不令人佩服。讓人慚愧的是,只專心做一個學者的我,展現出來的研究成果,卻未必及於她一人,達不到她三分之一的總工作量。

昭慧法師雖有三重身份,但在我看來應只有一種,即以「菩薩」之身統攝「悲智」之修行,而可謂「會三歸一」。亦即法師以一介「出家人」,體現慈悲與智慧的菩薩願行,其中「社會運動」是入世悲願情懷的實踐,「學術研究」則是佛法如海智慧的契入,而可謂是「悲智雙運」的菩薩典範。

兩大書冊涵蓋面向寬廣,上至總統、達官貴族,下至少弱、布衣百姓;既有深奧的佛理闡釋,亦有對小動物的溫情呵護。

台灣佛教近二、三十年來重大事件,法師幾是無役不與,從大安森林公園觀音像事件、佛誕放假運動、比丘尼正名運動、「八敬法」廢除、慈濟內湖風波等;其它社會關懷如護生、反賭、同志婚姻等,都看得到她的身影,她總是螢光幕前的焦點人物。

縱然在一些事項上,有人未必全然同意她的作法,但也不能不肯定她的純正發心。在堅守大是大非立場下,她不惜一切激烈回應,奮力相搏、對抗,以收震聾發聵之效,也正因為這樣的正派正氣,俠骨柔情,使在大風大浪中,她終究能化險為夷。

印順法師曾讚嘆太虛大師一生沒有一件事是為自己想,看到昭慧法師前傳,我也感受出相同精神,不管叫「慈悲」或「情義」,都是真切地為弱勢、為公眾想,而不為個人利害盤算。在這樣無私、無我的高度上,我心中敬意油然生起;即便她因堅持公義而失去一些朋友,卻也結交更多志同道合的人。

書中亦有不少感人事蹟,如土城承天禪寺專修念佛的傳悔法師,雖與昭慧法師素不相識,但知道她要興學辦教育,即豪捐五千萬善款護持之,而弘誓學院為感念老人家恩德,一建築即以「尊悔樓」立名之;人間佛教和傳統佛教間之相互欣賞,乃至相互成就,此為實例之一。不只是佛教,法師也和不同宗教間保持友好,及至惺惺相惜,這在書中都做了許多描繪,茲不贅述。

總之,這是一本閱歷豐富、見地深刻的書,雖是昭慧法師個人的生命歷程、生命故事,但也關涉到她的佛教思想以及立身行事原則,亦為三十年來台灣佛教發展軌跡,留下寶貴的歷史紀錄,留待讀者細細品味咀嚼,這裡只是我初讀完後的簡要感想。

一行禪師

2017.6.10  Sat.
一行禪師
佛教西傳歐美社會,西方佛教已然發展成形,背後成因卻和政治有一定關係。如西藏遭中共佔領,諸多喇嘛、仁波切被迫流亡,因緣際會把佛教帶到西方,佛法得以走向全世界,其中第十四達賴喇嘛最為人所熟知。

同樣也是流亡海外,弘化四方的還有越南籍一行禪師,他是僅次於達賴喇嘛在世界上廣受歡迎的佛教僧侶;西方各大書店佛教類書籍的暢銷排行榜中,一行禪師總是名列前茅。

一行禪師所出身的越南佛教,雖屬漢傳佛教傳統,但他的教法卻是不分宗派,呈顯出開明多元樣貌。他尤重佛教根本,依著個人的融會貫通與體驗,重新以通俗、簡易的語言表達出來,從活在當下、觀呼吸等下手,讓人貼近於「念住」的修行,讓人輕取佛法養分而蒙受法益。此外,他所推行的「入世佛教」(Engaged Buddhism)已然成為當代佛教重要範式,也勇於提出新穎觀念,如為「入世佛教」訂立十四條新戒律。

在一行禪師身上已看不到大、小乘佛教的嚴格區分,更談不上有任何對立。佛法是一個整體,關心如何利益人群,而不是堅守宗派門戶之見;如一行禪師懷著大乘菩薩的情懷及願心,卻以正念禪修為弘法主調,風格相當的「接地氣」(「通俗」)。相較於南傳佛教禪師多半限定於佛教詞彙的表述,一行禪師取其精神、精華,而以多數人可接受的方式展現;雖然淺顯易讓人流於淺薄之感,也不夠嚴密和深入,但這也是適應時代、適應多數人不得不的轉變,由此才能把佛教作大,讓佛法普及推廣出去。

最近翻讀他三本書,分別關於阿含經教的四念處、安般念及勝妙獨處,介紹正念禪修、觀呼吸和活在當下,可說把佛法的修行講得活靈活現。[1]如在《勝妙獨處經》(相應部《上座比丘經》)中表示,「獨住」是佛陀所賞識的,但相對於離群索居,卻沒有活在眼前,在身心上精進修持,佛陀更是讚揚在人群中生活,卻始終安住在當下的人;而且唯有在人群中始終安住當下、覺知當下,才能真正稱得上是獨住(being alone)。

一行禪師是融古會今的當代宗師,他的嶄新觀點及創新作為,頗值得我們留意、珍惜,乃至探究及發揚光大。新世紀佛教就是因為有諸多大師的卓越貢獻,才讓人看到未來佛教的希望。


[1] 1. Transformation and Healing: Sutra on the Four Establishments of Mindfulness , 2. BREATHE, YOU ARE ALIVE : Sutra on the Full Awareness of Breathing, 3. Our Appointment with Life: Discourse on Living Happily in the Present Moment

齊柏林為夢想燃燒生命

 2017.6.9  Fri.
齊柏林為夢想燃燒生命
齊柏林導演墜機身亡,全台都為之哀悼。倘若多年前此刻,齊導放下遠大理想,像大多數的公務員一樣,平凡工作直到退休,領著月退薪俸安穩到終老,今天的空難也不會發生。

但基於對台灣這塊土地的熱愛,齊導終究沒有如是選擇。2009年八八水災後,他飛入災區看見滿目瘡痍、傷痕累累的臺灣,一種「來不及」的強烈使命感,驅使他毅然決然辭掉公職,以餘生去空拍台灣的美麗與哀愁,不只揭示台灣自然、人文風光之美,也揭露環境破壞、河川污染的種種問題;這時距離他退休、可領終身俸只剩三年。

不只如此,他還花光自己積蓄,甚至以房抵押租借直升機、攝影器材等,就是為了實現夢想,實現讓世人「看見台灣」的夢想。然而,時間、金錢等不足以代表他對台灣的愛,最後連生命都奉獻出去、不幸死於非命,讓人慨歎生命之無常。

事實上,齊柏林的死似乎是可以預想的。一如他在訪問中多次表示,空拍紀錄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每次飛行都是「靠天吃飯」,因氣候條件變化多端,風險極高,經常在機上顛簸下拍照。如他說:有好幾次在危險的飛行狀態執行任務,拍下來都是一身冷汗,降落之後遲疑自己為何要如此辛苦、如此恐懼做這件事?但是,當美麗而珍貴影像呈現出來,一切危險害怕全拋諸腦後,明天又繼續向上飛去,明知危險但又無法放棄。

這就是齊柏林!「愛到深處無怨尤」,為了所愛的台灣,齊導幾可說是「生死相許」,不計身家性命威脅去捕捉各種畫面,以生命下賭注,為夢想燃燒生命。一如「看見台灣」片尾,為拍攝原住民孩子在玉山頂峰歌唱、揮舞國旗的那一幕,不顧當時氣流強勁不穩,機身劇烈搖晃,堅持完成空拍任務,可知感人鏡頭的背後是性命相搏而來。

換個角度想,這樣心繫台灣生態永續的理想主義者,我們的政府提供什麼樣的支助?給予任何安全上保障?這種有利國人以及國際社會認識台灣,有助於台灣正向發展,需要的是專業團隊的合作支援,包括充足的資金、精良的器材設備(包括直升機)、優異的合作伙伴等,而不是少數人「賣力」乃至「賣命」演出。

齊柏林之死,讓台灣折損一位人才,同時也讓一名機師和年輕助導共同陪葬,但他們為台灣所做的一切,以生命記錄下來的那些美好影像,將永遠長存我們心中。

本文刊於即時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