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7日 星期四

隨緣雜善!?

2016.11.8 Tue.
隨緣雜善!?
慈善在佛教中到底應放在哪個位置呢?無疑的,在大乘佛法中慈善是重要、必要的一環,六度萬行中的「布施」所要彰顯的即是慈善暨慈悲的精神。

然而行善卻也受到不同佛教傳統的遲疑,特別是標榜修行或修證的佛教,而這除了涉及大小乘之爭,最值得注意的是來自於大乘佛法內部的評點。

如唐朝善導大師說:「極樂無為涅槃界,隨緣雜善恐難生;故使如來選要法,教念彌陀專復專。」其中「隨緣雜善」或顯示淨土宗對慈善的態度,認為專注修行老實念佛才是本務。

這或也可說是「­修福不修慧」的另類指責,視修慧重於修福;然而佛法本是福慧雙修,否則慈善為主的行者亦可以「說大乘教,修小乘行」(太虛大師語)回應之。

善是基於心中的愛,但愛如果未經修煉、昇華,仍以貪染、執取為前提,這樣的愛僅稱得上是小愛;相對的,大乘佛法所說的慈悲是清淨潔白的,其潔淨在於以智慧為引導,如此說明善與愛伴隨著清淨心、清淨智慧,才是真正悲智雙運的菩薩道,也可以回應「隨緣雜善」的批評。

2016年11月14日 星期一

無懼「髮夾彎」才能作偉大總統

2016.11.14  Mon.
無懼「髮夾彎」才能作偉大總統
美國準總統川普勝選之後,一改選前氣燄高張之態勢,變得謙遜溫和許多;如與歐巴馬會面後還頻誇他是個好人,在這當選的幾天中,多項政見也出現「髮夾彎」現象,競選時一些極盡分化的驚人政見,已被他自行推翻,或者避口不談,包括廢除歐巴馬健保、把希拉蕊送進監牢、在墨西哥邊界築起長城、禁止穆斯林入境、恢復水刑等。

川普是個頭腦靈活的人,競選時以偏頗言論激化對立,製造話題,藉以吸引大眾目光,最後贏得大選和政權;但他知道接下來不能再以同樣方式治理國家,要作全民的總統,超越各種紛爭對立,才會是個成功的總統,甚至是偉大的總統。

這樣的轉變是好的、是對的,如漢高祖劉邦以武力打下江山,稱帝以後仍重軍事、輕詩文,視讀書人為無物,好在陸賈諫言說:「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乎?」意即你騎馬打戰取得天下,也坐在馬上統治天下嗎?

川普果然是洞悉世事的商場大亨,懂得運用策略為自己造勢拉台選情,也懂得適可而止,及時踩住煞車。雖然「換了位子就換了腦袋」諷喻一個人的善變,但不管是「戰陣之間不厭詐偽」,還是「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本來多變、善變都是面對不同人、不同情境所必須,如此才能迎合人心,為自己和他人創造最大利益,乃至為美國開創新局。

刊於  即時論壇

大乘佛說是與非

2015.11.07  Mon.
大乘佛說是與非
中國社科院周貴華在他的著述中,屢屢表示印順法師所持是「溫和版的大乘非佛說」,既然是溫和版,相對於此則有激烈、激進或極端版的「大乘非佛說」。

然而這樣的定位大有問題,畢竟印老從未主張任何形式的「大乘非佛說」,反而斬釘截鐵表示「大乘是佛說」,並在著作中再三強調;如此強說老人家主張「大乘非佛說」,即便是一種「溫和版」,仍是相當錯謬的,如此的曲解可說是「稻草人謬誤」實例之一。

相對於把「大乘非佛說」分為激烈版和溫和版,而把印老歸為「溫和版的大乘非佛說」之主張者,我倒是認為有信仰版或理性版兩種不同的「大乘是佛說」,印老明顯支持的是「理性版的大乘是佛說」,而這樣的「大乘是佛說」,和傳統「信仰版的大乘是佛說」之理解方式大異其趣。

如此,印順法師絕非倡議「溫和版的大乘非佛說」,而是提出「理性版的大乘是佛說」;而如果認為「大乘是佛說」只能採信仰觀點來理解,逕行認為印老否定「大乘是佛說」,貼上「大乘非佛說」的標籤,實在是不厚道的。

總之,既然印順法師明確表示「大乘是佛說」,就不應該硬以「大乘非佛說」扣帽;上個月底在無錫的「批印」義學研討會,我即明確表達此一立場。這幾天網路上傳來相關的回應和討論,可知餘波盪漾,教界、學界僧信大德皆難以接受,其一的原因在於他們不當的責難和評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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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13日 星期日

小孩讓「家」更完整

2015.11.06  Sun.
小孩讓「家」更完整
對大多數人而言,「家」是避風港,傳遞著溫馨和溫暖,如一首歌所唱:「可愛的家庭呀!我不能離開你,你的恩惠比天長。」每個人一旦有所成,首先感謝的通常是自己的家人,西方社會亦強調家庭價值,如這次美國大選站在候選人身邊的也都是家人。

然而,在佛教傳統中,「家」卻是煩惱的象徵,當初佛陀離家出走削髮為僧,即是追求煩惱解脫之道,出家是為出離煩惱;可知「家」可說是自我的擴大,以自我為中心所延伸的貪染執取。

如此,「家」固然帶給人歡樂、給人溫暖,也可能給人牽絆、給人繫縛,端看從哪一個角度來看。

日前我對內人說,生了小孩當了爸爸,才較深刻感受到「家」的內涵;意即有小孩和沒小孩不太一樣,結了婚夫妻倆是「有伴」的感覺,而生了小孩當上爸爸才「有家」的感覺;「有伴」讓人不孤單,「有家」讓人完整。

結婚雖是一種歸宿,但少了小孩似乎冷清了點,感覺上少些什麼,而有小孩的加入,增添家庭的意義,使家庭的觀念更為明確。雖然「家」常帶來煩惱,但「煩惱即菩提」,若視其為是人生的修煉、人生的功課,亦也甘之如飴!

學問與人格

2016.11.05 Sat.
學問與人格
現在的教育暨學術走向,都強調知識累積,但更重要、讓人尊敬的反而是人格,這樣的人格不只是道德操守,還包括一個人的心靈品質,一種格調和精神境界,而這些未必在學者身上感受得到,有時反而在一些市井小民中看得出來。

學者可能才華洋溢,聰明過人,但未必足以產生感召乃至感動人心的力量,因為除了口說理論外,還需要身行示範的說服力。

古代讀書人並不是以知識追求為目標,而是為了「求道」,包括對家國的關懷和抱負;如《論語》之「士志於道」、「士不可以不弘毅」,《孟子》之「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以及士以「尚志」為事,其中的「尚志」即是「仁義」,顯示對讀書人的高度期許。

雖然古籍所說可能僅是有此思想,而未必著述者本身就是這樣的人,意即說得「頭頭是道」多半是一種理想和期許,但不代表他們全都做得到;但無論如何我相信他們儘可能往這個方向前進。

事實上,做學問所為何事?不外是追求一種更好的生活,特別哲學更應如此。近來西方哲學界有「哲學作為一種生活」(philosophy as a way of life)呼聲,哲學除知識概念之分析論證,更應關心「求道」問題,追求「精神修養」(spiritual exercise),思索諸如「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如何獲致幸福?」、「最好的生活方式為何?」大問題,[1]這和東方哲學的觀念不謀而合。雖然其中沒有標準答案,但思索的過程即是一種收獲和成就。

《莊子》說「有真人而後有真知」,大體表達一定修養工夫,才能談得上真正的知識。因此,人文學者不只是以學問為目的,還要反求於己涵養德性,讓做學問和做人達到一定的平衡。



[1] Michael Chase, “Observations on Pierre Hadot’s Conception of Philosophy,” in Michael Chase etc. (eds), Philosophy as a way of life: essays in honor of Pierre Hadot, West Sussex: Wiley Blackwell, 2013, p. 283.

2016年11月10日 星期四

從美國選戰思考人生道理

2016.11.09  Wed.
從美國選戰思考人生道理
激烈的美國總統大選,最終由川普贏得,這個結果讓人大感意外,包括我也是。先前的民調一直都是希拉蕊領先,即便領先幅度或大或小,但總覺得大勢底定,美國準備迎接第一位女總統。

此外,川普的形象、氣質,比起政治家而言,更像是一個商人或企業家,這也是許多美國人(包括現任美國總統歐巴馬)都認為他不適合當總統的理由。

然而,民心思變,或也正因為他不符合傳統意義上政治人物,反而更受到青睞;人民早已厭倦千篇一律、相似模板的政治領袖,找一個沒有從政經驗、不時「出格」的素人來,才有大幅改變、改革的可能。初步綜合起來,我有四點感想:

第一、雖然我們不同意川普許多言論和作為,如富侵略性、過於霸氣,但必須承認他很有福報,是一個大富大貴命格的人;當福來運轉,再加上自身的努力,任誰也擋不住。

第二、「勿以惡小而為之」,希拉蕊感覺上雖正派許多,但一些舉措起人疑竇,例如「電郵門」事件,為了貪圖一時方便,讓她腹背受敵,遭人質疑誠信問題。這意味著愈是攀爬高位,愈是要以最嚴格的標準自我要求。

第三、人生很多時候不能只看表象,先前希拉蕊民調高,據說是主流媒體偏好她所刻意操作的,意圖為她拉抬氣勢,這也是川普一直認為選舉不公的原因。倒是一些神準預測,早已指出川普勝選的結局,雖然先前我們都嗤之以鼻,但事實證明他們是對的,大家都太容易被表面資訊所蒙蔽。

第四、不只政治波譎雲詭,我想人生亦變化無常,原先認為如此,不見得結果必然如此。「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同樣的,「塞翁得馬,焉知非禍」,人生有諸多可能,川普選上不見得是一件好事,因為他如果不好好做,或者有任何重大閃失,下場恐將更為淒慘,甚至萬劫不復;已有太多實例說明此點,如我們的陳前總統官司纏身,及現任南韓總統朴槿惠身陷醜聞風暴等。而希拉蕊落選也未必是一件壞事,只要她真心想為人民服務,相信仍大有可為,即便不走政治一途。

雖然我們不是美國人,但美國作為世界最大強國,其一舉一動倍受矚目,多少都影響到我們未來的發展;此外,從別人選戰經驗的觀察中,也有助於我們思考和理解人生的道理。

刊於      即時論壇

2016年11月7日 星期一

存在不需增多

2016.11.4  Fri.
存在不需增多
大乘三系分為中觀、唯識、如來藏,中觀在印順長老思想裡以「性空唯名」稱之,其中「唯名」乃「唯假名」,大致表達龍樹《中論》名偈:「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的意涵,因緣、空、假名和中道的貫通和統一。

又,唯名論(nominalism)是西方哲學史重要的一個派別,主張「共相後於事物」,所謂「共相」(universal)用淺白的話來說是概念(concept),認為概念之產生乃後於事物而有;例如近百年來有「計算機」之發明,所以才有計算機的概念,在百年之前並沒有這個概念。這是相對於唯實論(realism)而言,唯實論認為「共相先於事物」,概念在事物存在之前早已存在,即便沒有「計算機」問世,計算機的概念早已存在,存在一未知世界中。

十四世紀奧坎(Ockham)極力主張唯名論,他著名的奧坎剃刀(Ockham's Razor)表示:「除非必要,存在不需增多。」(Entities must not be multiplied beyond necessity),否定在事物存在之前另有概念存在,以免增添我們思想、思維上的額外負擔。

唯名論的主張和佛教「性空唯名」的立場,雖不能說若合符節,但卻有一定的相似性,甚至「性空唯名」更為徹底、全面。所謂「一切皆空」否定任何實存的可能,無一法可得,根本上而言沒有任何存在(entities);在這樣的「空性」原則下,而有「唯破不立」之展現,掃蕩任何的成見、偏執。

奧坎主張思維的經濟原則(the principle of economy),不必要的概念不需增多;但龍樹更進一步認為一切都是假名安立,這些概念只是約定俗成的認識(世俗諦),不能執為實有,否則概念過度膨脹即成「戲論」,如此可看出性空唯名論的特色。

這樣的「只破不立」,成了空、有二宗路數之別;空宗別無所立,有宗之唯識、如來藏則另立「阿賴耶識」、「自性清淨心」等。如此對「存在不需增多」(甚至只能減少)的空宗而言,有宗的主張自是難以接受,「空有之爭」的論議焦點之一或也在此。

信仰也要超越

 2016.11.3 Thurs.
信仰也要超越
信仰虔誠是一件好事,只要信仰的對象是正派、正當的;然而信仰虔誠的本身是否也是一種執著呢?愈是虔誠,執取貪著愈深?

信仰也是要超越的,在般若經教中似傳達了這樣的訊息,如《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這樣的語句對應到佛陀之「三十二相,八十種好」,以及《讚彌陀偈》:「 阿彌陀佛身金色,相好光明無等倫,白毫宛轉五須彌,紺目澄清四大海」,無不都是一種解構和反動。

唯有超越信仰,才能得大自在、大解脫,這是般若系經典要告訴我們的,如《金剛經》又說:「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以是義故,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不只不應取相,而且也不應取法,一切法--不管是法或非法皆應捨;甚至《金剛經》表示「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法的本身即是非法,對法的執著本身即是錯誤的,而不應有法、非法的二元對立的分別。

如此,超越一切分別執著,包括對佛法的分別執著,這樣的「法空」貫穿在《金剛經》的教導中,乃至認為「如來有所說法」是一種「謗佛」,不能了解佛說法的真正用意,「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金剛經》如是強調著。

正因為超越一切,反而能更靈活、多變的運用這一切,如《金剛經》之「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在這過程中無一可執,掌握「法無定法」,在否定一切的同時也肯定了一切(否則易落入「惡取空」)。

總之,在「無自性空」的原則下,一切都必須解構,包括信仰本身;亦即,信仰的虔誠某種意義而言亦是執取,亦是要大力摧破。然一切佛法、法門都可解構(應說「超越」),對大多數人而言礙難接受,這如何不讓人頓失所依,無所適從?然而這就是「空」的教說,「空」就是要人從超越一切束縛中得到解脫。

人的尊貴取決於行為表現

 2016.11.2 Wed.
人的尊貴取決於行為表現
佛教以人的行為(即「業」karma)來判定一個人尊貴與否,而不是以行為的其它因素,如不是從神的信仰來決定尊卑貴賤。因此,相對於有神論宗教所重的神聖(holiness)概念,佛教更重視的是尊貴或高貴(nobleness),而人之尊貴取決於行為。[1]

或者說,佛陀本身之「神聖」,在於德性與德行的完滿,我們最多只能「聖化」之,而不能「神化」之,根本佛教時期佛陀是反對「神化」的。如此,著眼於心識為主的業力說,即是要人回到自身的行為,命運操之於個人的所作所為,而無關乎外在神衹,以仰藉他力來超拔及救渡。我們或可以下表初步略顯佛教和神教的不同:

佛教
神教
內向超越
外在超越
高貴(nobleness)
神聖(holiness)
修道(cultivation)
天啟(revelation)
德智(virtue & wisdom)
信仰(faith)
解脫(liberation )
救贖(salvation)

一般說「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就佛教的業力說,不只走過留下痕跡,做過、想過都會留下痕跡,只是痕跡的形式、深淺不一,佛典中曾以「業跡」來表示十善和不善業。[2]而這樣的「業跡」,後來佛教部派發展各種「細心」作為儲藏場域,以之來解說業果的相續,如大眾說有「根本識」,分別說系之赤銅鍱部有「有分識」,經量部有「集起心」等。[3]而這些大致傳達以下訊息:第一、心與業密不可分,第二、有什麼樣的心就造作什麼樣的業,第三、業的效能一直都在(烙印於心),第四、人當努力積累善行、減除惡行,乃至超越一切善惡(到彼岸)。 

如此,佛學與主流科學、哲學雖都探討到心靈現象,但其背後關注的重點並不相同,如Radhakrishnan所認為的印度的唯心論(idealism)是關乎普遍的宗教態度(general religious attitude),而未必為特定宗教作辯護,乃關乎意義的探求與價值的實現。可知這樣的唯心論亦表達某種理想主義,強調的是視野(view)或願景(vision),在印度文化和宗教的文化背景下,反覆強調人的精神性或靈性(spiritual)面向,[4]而佛教承襲這樣的傳統,在此一背景下開展豐富的心識理論,從中透顯之唯心色彩亦可見高度的理想性格,也是為追求價值實現,乃至達到超生脫死、成正等覺的最終目的。


[1] 不以出生背景斷定尊卑,而是以行為(業)來斷定尊卑,如《雜阿含經》卷4:「不以所生故,名為領群特,不以所生故,名為婆羅門;業為領群特,業為婆羅門。」(CBETA, T02, no. 99, p. 29, a26-28)。
[2] 《雜阿含經》卷18:「業跡者,十不善業跡,謂殺生、偷盜、邪婬、妄語、兩舌、惡口、綺語、貪欲、瞋恚、邪見。」(CBETA, T02, no. 99, p. 128, a17-18)《雜阿含經》卷37:「離殺生,乃至正見,十善業跡因緣故,身壞命終,得生天上。」(CBETA, T02, no. 99, p. 273, a4-6)。
[3] 可見印順《唯識學探源》第二章「本識論探源」 (Y 10p48-124)。
[4] Sarvepalli Radhakrishnan, An Idealist View of Life, London: George Allen & Unwin, 19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