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15日 星期六

融貫 vs. 辨異

2020. 2.9  Sun.
融貫 vs. 辨異
  印順導師曾自承他與太虛大師之不同,在於「大師長於融貫,而我卻偏重辨異」,也因為融貫與辨異立場的不同,而對佛法有著相當不一樣的見解。如太虛兩度以「支離破碎」(或「離支破碎」)評論印順的對於大乘佛法定位與論述;相對的,他認為馬鳴、龍樹、無著等諸多論師皆「一貫大乘」,而不應尊此損彼。[1]

  印順之抉擇純正法義,自是不同於太虛之融通一切、總貫全體;印順之追求佛法的純正性,如他所自言「存有揚清抑濁,淘沙取金的意趣」[2]所提倡的「人間佛教」亦以人類為主反神化、鬼化的走向,但太虛卻「孤取人間為本」評之。太虛的融貫傾向、大開大闔,和其含容大度的菩薩性格有關,一方面顯示各個法門宗派的平等地位,一切都為度眾之方便[3],另一方面說明佛教真理的普遍性、超越性,不囿限於各民族文化的界域而得以廣傳;[4]而這可說是關乎「佛性」之根本信念,以「佛性」為所有眾生之必然與普遍(「眾生皆有佛性」),進而推出義理的融貫圓通。

  只不過太虛之強調融貫,一如中國佛學強調圓融,在印順看來亦有其弊,而未能辨明佛法之方便適應及權實運用,甚而為圓融所累。[5]印順表示,太虛所說之結論,大致依著中國傳統佛學的基本見解,義理思想雖有所創造發揮,卻不是客觀知識的學問論究,而他個人則本著客觀研究的立場重視歷史之考證。[6]印順認為歷史考證雖不是完善且唯一的治學方法,但卻是以時空中佛教活動的實況所作的研究,依著實事求是的精神不只對治「懶」、也對治「混」。[7]

  可知,融貫亦是一種「混」,或者「變得模糊」[8];於是,印順之「長於辨異」[9]展開對圓融佛法之批判,尤其因圓融落於過度方便,及至於方便出下流[10]。相對的,太虛眼裡「長於辨異」卻是「揉成支離破碎」,可知兩人之信仰傾向及義學特質截然不同。


[1] 如太虛說「惟於佛世以來之教史,似因莊嚴「獨尊龍樹」之主見,將大乘時代揉成離支破碎,殊應矯正。」《太虛大師全書 第十六編 書評25p49;以及「馬鳴、龍樹、無著之佛陀傾向同,一、隨和小而潛奠大本,二、破小有而明空契中,三、對有、空而唯識顯中。雖分三流,相成而不相破。龍樹、世親同釋華嚴十地,安慧釋龍樹中論,護法亦釋提婆百論,此原議所謂一貫大乘,亦即印度傳入中華之精粹;而冀不以「獨尊龍樹」,乃前沒馬鳴而後擯無著,揉成支離破碎也!」《太虛大師全書 第十六編 書評25p59~60
[2] 見<遊心法海六十年>,收於《華雨集第五冊》Y 29p17
[3] 如印順說:「大師以種種方便,說明這點──各各殊勝,各各平等。主要還是一切皆方便,一切無非為了開示悟入佛之知見(與三論、蕅益的融貫說相近)。以推陳出新的種種方便,融貫一切佛法,(二十六年講)〈新與融貫〉一文,正表示了這一意義。晚年定論之「教之三期三系,理之三級三宗,行之三依三趣」,是融貫一切,是一種新的判教,但與臺、賢等判教不同。」《無諍之辯》Y 20p218~219
[4] 如太虛在<余之佛學新運動>說:「吾從事於佛學二十餘年矣。以二十餘年的修學、體驗,得佛陀妙覺的心境,照徹了大小乘各派的佛學,及一切宗教、哲學、科學的學說。從人類的思想界,為普遍的深遠的觀察,了知佛學的全體大用,向來猶蔽於各民族的偏見陋習,未能實現為人類的普遍文化。」《太虛大師全書 第一編 佛法總學2p933~934
[5] 印順說:「我覺得,大師過於融貫了,以致「真正佛學」的真意義,不能明確的呈現於學者之前。我又覺得,大師的佛學,是真正的中國佛學。」《無諍之辯》Y 20p224)以及在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大師心目中的「人生佛教」,總不免為圓融所累!」《華雨集第四冊》Y 28p65
[6] 印順說:「正因為我有客觀研究的傾向,所以不能同情於這樣的結論──虛大師所說,是思想而不是學問。」《無諍之辯》Y 20p225)以及說:「我有客觀研究的傾向,所以對歷史考證,雖不是自己所長,也不完全同意日本學者的看法,但確乎對之懷有良好的感想。在這點上,我與虛大師不同,自然也不能為中國傳統佛學的長老所贊同。」《無諍之辯》Y 20p227~228
[7] 印順說:「歷史考證,不是絕對完善的方法,也不是唯一的治學方法。但在歷史考證中,以佛學來說,無論是經典、思想、制度、修行方法、佛教活動情況,都是出現於一定的時空中。有時間、有地點、有人物、有事實,這是不能以含混、融通的方法來處理的。這不但可以治「懶」,也可以治「混」;一種實事求是的精神,充滿於真正從事歷史考證者的心中。」《無諍之辯》Y 20p228~229
[8] 印順說:「大師的學理革命,在適應環境中,不是條理嚴密,立破精嚴,以除舊更新。是融攝一切固有,平等尊重;而從這中間,透出自己所要極力提倡的,方便引導,以希望潛移默化的。但融舊的成分太多,掩蓋了創新──大師所說的「真正佛學」,反而變得模糊了。多數人不見他的佛學根源,以為適應潮流而已,世俗化而已。我覺得,大師過於融貫了,以致「真正佛學」的真意義,不能明確的呈現於學者之前。我又覺得,大師的佛學,是真正的中國佛學。」《無諍之辯》Y 20p223~224
[9] 如印順說:「我雖然也覺得:「離精嚴無貫攝,離貫攝無精嚴」,而其實長於辨異。」《華雨香雲》Y23p303
[10] 如印順在《印度之佛教》自序一開頭即表示:佛教之末流病莫急於「好大喜功」,因「好大喜功」而言「無往而不圓融」以及「無事而非方便」,如此之「圓融方便」,印順曾經深信不疑,以此為佛教獨得之秘,然幾番思索考察,領悟到佛法純正平實的特質,對於中國佛教之圓融、方便真常、唯心、他力、頓證之過度發展不以為然,認為佛法受其所困而「奄奄無生氣」,此外神秘、欲樂之氾濫之批判更不在話下。《印度之佛教》Y 33pa1-a2pa7《印度之佛教》Y 33p332)最終結尾亦表示對「方便出下流」的批判,不認為「圓融神秘」可以住持正法。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