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26日 星期三

輪迴是「業」的輔助概念

2017.7.20  Thurs.
輪迴是「業」的輔助概念
          佛教傳統中的輪迴思想密切關乎道德實踐,因此緊扣著「業」的概念,此外輪迴(與「業」)和「苦」之間又密不可分,輪迴、業和苦三者環環相扣,如《大般若經》云:「造作諸業,輪迴諸趣,受苦無窮」[1],唯有在「業」和「苦」的脈絡下,才能確切了解佛教輪迴說之意義;甚至可以說,輪迴只不過是用來輔助說明「業」和「苦」的觀念,「業」和「苦」相對於輪迴而言重要許多;以先從「業」說起。
  如前所述,輪迴不是佛陀所獨創,乃順應古印度既有的傳統舊說,而提出不同的解脫修行之路。輪迴象徵著苦業的相續,乃扣緊苦業來談而不可能獨存,可知輪迴是道德暨價值層面的問題,具有實踐引導上的意義,以解脫輪迴為最終目標;因此如果僅放在形上學、知識論的論究,或有「範疇錯置」(category mistake)之失。
  如此,相對於「實然」探討輪迴,更當重於「應然」面向的關注,近似於一種倫理學上的規約論(prescriptivism),在肯認輪迴(及業)存在時,乃是要指引人行善避惡的行為趨向,一如我們認定「誠實是善的」,意味著我們立身行事都應該要誠實。相似的,談論輪迴(及業)的意義,其一即在於告訴我們應該為善、善有善報,這善報的形式即是以輪迴說來呈顯。
  業力法則不是佛陀所創造或發明的,而是「法爾如是」,佛陀只是教導解脫業力束縛的觀念和方法。如此,接受輪迴未必等同於對神的信仰,信神是在救贖論脈絡下(時而關聯到原罪思想),但是信受輪迴是在業報的前提下展開,就佛教而言是關乎因緣說的教義,要人依此業緣的人生觀來生活。如此相對於宗教誡命式的倫理觀(「神律倫理」),以宗教信仰作為道德的前提或基礎,佛教視道德是宗教信仰的前提或基礎,先做好「人」的本分,符合「五戒十善」的行為要求,[2]再來談作一名佛教徒、佛教修行者。如此,人不應是因為懼怕輪迴或鬼神,而才有道德行為表現,近於「他律」的規範,而是自發性自許做一個清淨的解脫者,若然行為自合於道德(「心平何勞持戒」)。[3]
  就佛教輪迴的說法,每一個有情眾生的生命都是連續的;這輩子的自己其實是不可計量的前世所累積成的,此不可計量的前世,佛教有「無始劫」之稱,時間漫長而找不到開端。而生命之河源遠流長,我們累生累世所做所為不知凡幾,但這一切的一切都被記錄下來,因緣際會時善惡終有報。如是,任何好事或壞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實都不足為奇,因為這可能是過去某一個善行或惡行的開花結果,背後都有一定因果機制的仲裁。[4]如此我們要心存業報思想,抱著生命永續的觀念(亦即輪迴觀)來生活,對於人世間利害得失將更容易釋懷;我們唯一該做的,只有把握因緣使善業效能擴大、惡業變小。從這樣的角度來說,佛教的輪迴說只不過是業報觀念的深化與強化而已。


[1] (CBETA, T07, no. 220, p. 419, a14-15)其它如《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537〈宣化品 31〉:「執著彼故造作諸業,由此因緣輪迴諸趣,不能解脫生死眾苦,唯有顛倒虛妄執著。」(CBETA, T07, no. 220, p. 757, a19-20)《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401卷-第600卷)》卷477〈佛法品 82〉:「若諸有情不能歸信佛、法、僧寶,造作諸業輪迴諸趣,受苦無窮故應歸依佛、法、僧寶。」」(CBETA, T07, no. 220, p. 419, a14-16)《無量義經》卷1〈說法品 2〉:「起不善念,造眾惡業,輪迴六趣,受諸苦毒」(CBETA, T09, no. 276, p. 385, c14)
[2] 五戒為: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其中不妄語進一步展開有不惡口、不兩舌、不绮語,再以不貪、不瞋、不癡代之以不飲酒,便是十善。
[3] 因此相對於神聖(holy),在佛教尊貴或高貴(noble)更受到重視。佛教的「聖」(梵ārya巴ariya),多半指的是行為的高貴,而不是具有某種特殊神力。如佛教根本思想「四聖諦」(梵catvāri āryasatyāni;巴cattāri ariyasaccāni),一般英譯為Four Noble Truth而不是Four Holy Truth,或有此考量。
[4] 因此當我們看到好人得到惡報(如早夭或慘死),或者壞人得到善報(如健康長壽、中頭彩),看似隨機、無理的背後,仍有一理則存在,即所謂的業力法則──代表道德秩序的普遍性和必然性。亦即,我們並非僅有今生的形塑,卻還有未知過去的烙印,分毫不差。凡此種種不只跟在今生,而且還會帶到來生,除非我們能透過修行來轉化和改變。

輪迴「存在」之意義

2017.7.19  Wed.
輪迴「存在」之意義
  輪迴問題可依形上學、認識論以及倫理學三個向度進行哲學討論。形上學關心輪迴存在之有無,認識論是探討認識或知覺輪迴存在之可能,倫理學重於輪迴存在之認識對我們道德實踐暨立身行事有什麼意義或助益。而如果持懷疑論或虛無論立場,轉思古希臘哲學家Gorgias三種宣稱,對輪迴或可持以下質疑態度:一、輪迴不存在;二、輪迴存在也無法知道;三、輪迴知道也無濟於事(無助於安身立命)。[1]而探討輪迴問題,可對這三點作回應,以對輪迴有更確切的認識,以下對輪迴存在或不存在之「存在」概念,提出佛教的理解。
  在探討輪迴是否存在,或死後存在的問題前,必須注意佛教對「存在」(being)或「有無」的獨特觀點。如《中論》〈觀業品〉說:「雖空亦不斷,雖有亦不常,業果報不失,是名佛所說」[2],採取一種非本質論者(non-essentialist)的有無觀,意即一切的存在皆在無常變動的狀態中,不能說絕對的有、也不能說絕對的無,絕對的有則落入「常見」(梵文 nityadrsti,巴利文sassata-diṭṭhi),絕對的無落入「斷見」(梵文uccheda-dṛṣṭi,巴利文 uccheda-diṭṭhi),也因為一切皆於相續變化之流、非永恆不變,佛教以夢、幻、泡、影等比喻這樣的存在,[3]而成為佛教對「存在」的特有觀點。
  一切沒有真實的存在、永恆的存在,而只有人把它看成存在、知覺成存在,也就是「它是什麼」以及「把它看成什麼」,乃是兩個不同問題,一般人通常把「看成什麼」當成「是什麼」,以此錯誤認識(「無明」)而遍起執著、痛苦輪迴不已。換言之,沒有本質性「存在」,而只有「存在感」(sense of being),把「存在」和「存在感」分而為二。
  換言之,人往往把連續之存在視為永恆存在,一如快速旋轉繞圈的火球讓人誤以為是一個真實的火圈,但實則是一錯覺,我們所認定的本質存在皆是錯謬知覺的結果。海市蜃樓、水中月、鏡中像、速旋火球等,進一步認識可以知道其是不實顯影,而稱之為「倒世俗」,乃是較易理解的「空」(「易解空」),但相對於「正世俗」,即世界的所有存在如山河大地、桌子椅子等,被認為是真實不虛,而難以了解其虛妄幻化的本質,被視為是一種「難解空」,而佛典多半透過虛幻的事物認識經驗,以助於了解到「正世俗」之虛妄性。[4]
  又例如佛教對「我」的看法,佛教主張「無我」(或「非我」anātman),認為沒有「自我」而只有「自我感」(sense of self),但大多數人把「自我感」視為是實存不變的「我」,這樣的「自我感」即是一種「身見」(或稱「薩迦耶見」satkāya-dṛṣṭi),帶給人種種苦痛。同樣的,事物的「自性」(svabhāva)不存在,而卻只有「自性見」,人因此「自性見」生起執著導致痛苦。
  存在不是永恆不變的,輪迴存在亦然,只可以說因緣和合、因緣際會一暫時性的存在,而不能視為是同一個生命體的恆常存在。生命流轉的過程如朝代之更迭,如大清帝國滅亡後,清朝究竟還存不存在呢?大清帝國之後中華民國誕生,但中華民國是否就是大清帝國?還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國家呢?古今中外歷朝歷代的演變,猶如人生命延續的過程,不是完全同一、也不是完全別異,因此佛教以「不一不異」稱之。這就像是生米煮成熟飯,生米和熟飯間「不一不異」,以及木製成紙之木材與紙張間「不一不異」一樣,皆顯示某種動態連續變化的關係,生命之流綿延不斷看似同一,但實也是「水非前水」。
  如此,輪迴存在必須放在緣起、幻化、空性等觀點,人因為「醉生夢死」才有輪迴存在,人覺悟後沒有輪迴,[5]特別當六趣輪迴所指為痛苦指涉時更是如此,而不只是輪迴是空、如幻似化,涅槃本身亦然。[6]總之,在探討輪迴暨死後存在的問題,佛教「緣起有」、「自性空」等特有存在觀點應是值得注意的。

[1] 當然也可以有第四個,如輪迴知道也無法傳達,這或許涉及宗教語言使用特殊性的討論。
[2] (CBETA, T30, no. 1564, p. 22, c21-22)在《大智度論》亦有類似字句:「雖空亦不斷,相續亦不常,罪福亦不失,如是法佛說。」(CBETA, T25, no. 1509, p. 64, c9-10)
[3] 如《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CBETA, T08, no. 235, p. 752, b28-29)比喻事物存在有著名的「十喻」: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虛空、如響、如犍闥婆城、如夢、如影、如鏡中像、如化。《大智度論》卷6〈序品〉:「解了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虛空、如響、如犍闥婆城、如夢、如影、如鏡中像、如化。是十喻,為解空法故。」(CBETA, T25, no. 1509, p. 101, c8-10)
[4] 以此「易解空」喻「難解空」,如《大智度論》卷6〈序品 1〉:「空不以不見為空,以其無實用故言空。以是故言「諸法如化」。問曰:若諸法十譬喻皆空無異者,何以但以十事為喻,不以山河石壁等為喻?答曰:諸法雖空而有分別,有難解空,有易解空。今以易解空喻難解空。」(CBETA, T25, no. 1509, p. 105, b26-c2)
[5] 如《大慧普覺禪師語錄》云:「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CBETA, T47, no. 1998A, p. 843, b1-2)
[6] 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8〈幻聽品 28〉:「須菩提語諸天子:「我說佛道如幻如夢,我說涅槃亦如幻如夢。若當有法勝於涅槃者,我說亦復如幻如夢。何以故?諸天子!是幻夢、涅槃不二不別。」」(CBETA, T08, no. 223, p. 276, b6-9)

2017年7月22日 星期六

「尊重修」

2017.7.18  Tues.
「尊重修」
證嚴法師近來開示經常提到「無餘修、無間修、長時修、尊重修」之「四修」,我搜尋一下《大藏經》(電子版CBETA),得知這應是源自世親菩薩之《阿毘達磨俱舍論》卷27〈分別智品〉,原文如下:「初因圓德復有四種:一、無餘修:福德智慧二種資糧修無遺故。二、長時修:經三大劫阿僧企耶修無倦故。三、無間修:精勤勇猛剎那剎那修無廢故。四、尊重修:恭敬所學無所顧惜修無慢故。」

這「四修」大致表示要圓滿佛德之因,必須具備四種修行,第一是累積福慧兩種資糧,沒有絲毫遺漏;第二是經三大阿僧祇劫修行利益眾生,沒有倦怠;第三是精進勇猛、不空過每分每秒,不間斷、不半途而廢;第四是尊重佛法,以恭敬心求法學法,不起傲慢。

一個菩薩必須勤修此四法,在盡未來際無限長的時間中圓滿福慧功德。當中「尊重修」是我感興趣的,如果就漢譯佛典上下文脈,可知「尊重修」即是「恭敬修」;但以今天的白話文理解,「尊重」和「恭敬」兩字的意義有所不同,雖然英文都可譯為respect,尊重而至尊敬、恭敬,但「恭敬」比起「尊重」而言,顯然更正式隆重了。

「尊重」是證嚴法師給慈濟人的教導之一,如「感恩、尊重、愛」三者常相提並論。從事國際賑災時,其中一個依循的重要原則即為「尊重」(其餘為「直接、重點、務實、感恩、及時」),這「尊重」背後象徵的是一種「平等」精神,不以自我為中心,而等量齊觀自己與別人的關係,不把一己主觀認定的好與善,強行加諸他人身上。

慈濟志工付出無所求,倘若這份愛與關懷別人不接受、不領情,還硬強迫他接受,這樣「以己待人」(用自己認為好的方式來對待別人),已然不是「大愛」,因為愛的背後帶有一定「父權」心態,顯得獨斷、霸道乃至專制,所以證嚴法師之強調「尊重」不是沒有道理的。

可知,「尊重」乃是平衡「愛」的重要機制,以一種理性、對等的心境來助人行善,如此「情理圓融」,才能實現「悲智雙運」的菩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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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攝愚下」

2017.7.17  Mon.
「權攝愚下」
印順法師早年文風銳利,如在<敬答「議印度之佛教」>一文與太虛大師論辯中,提出自己的判教,表示:「淨之與密,則無一可取,權攝愚下而已。」

但這在淨土宗及密教行者看來,是如何的刺眼、礙難接受;相對的,如果「無一可取」改為「少有可取」,語氣減緩,或許會讓人覺得舒服些。或者,直接刪去這幾個字,只需說「淨之與密權攝愚下而已」,我想應不會引起太大的反彈。

印順法師寫這篇文章時,不過三十七、八歲,正值年輕氣盛,如果放在這脈絡下應可得到同情理解。此外,這篇文章是順著《印度之佛教》一書的因緣,展開和太虛大師的論辯,而印順法師晚近曾表示這本書的文字、體裁、內容不完全理想,可知他自覺早年論述未必得宜,有些表述可以再和緩些。

「權攝愚下」是以方便善巧之法,攝受愚夫愚婦、下劣根性之人,看似是對此教法的貶抑;但反過來說,正也是因為這樣的佛法,得以權攝鈍根眾生,使他們進入佛門,而不會漂流教外、淪為外道,所以這也是一種重大貢獻。如此,「權攝愚下」本身何嘗不是一可取之處?可知,「權攝愚下」具有正反兩種意義,顯示出方便法門之利與弊,而未必全然是負面的。

寬容與普化四方是大乘佛法的重要特質,在慈濟世界裡也有諸多「草根菩提」,這些老菩薩們教育程度不高、識字不多,維持一貫的樸拙風格,但都相當誠懇篤實。

就某個向度而言,證嚴法師接引他們投身慈濟,信受佛法,亦是某種「權攝愚下」,而今天慈濟能有如此規模,不也是中下階層樸拙力量的展現?相對的,一些學者智巧與驕慢習氣,反令人不敢恭維,可說認識的學者愈多,愈讓人感到「愚下」之可貴。

雖然判教上有權實之分,但佛法亦要照顧此等「愚下」;因此面對不同眾生之「應病與藥」,可謂「法無定法」、「法法平等」,而避免了知識、智力的傲慢。

善念正念面對未知

2017.7.16  Sun.
善念正念面對未知
今日的科學研究告知我們所處的宇宙中,有諸多無法弄清楚的物質,其中百分之二十為「暗物質」,約有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為「暗能量」,現今物理科學所能解釋的僅是整個宇宙物質存在的百分之五,而且有諸多不確定性,並非全然可靠可信。

可知,現今科學研究對這世界之解釋,仍是相當有限的,相對於此有太多未知,所謂的「不可思議」、「不可說」佔了絕大多數。

這「暗物質」及「暗能量」,可否歸為「非物質」等,或者不只是物質,我自己並不知道,但我相信「心」的力量、作用在整個宇宙中扮演重要角色。

一如佛法強調「一切唯心造」,認定心念對整個環境的影響;時下流行的「吸引力」法則(如「秘密」(secret)影片所述),實也可說是「念力」法則,我們心念所思所想,在看不見、想不到的時空中將有所感、有所應,如此時時心存善念、正念是必要的。就像「蝴蝶效應」,看似簡單的翅膀揮動,卻可造成難以想像的後果,心念效應亦復如是。

人要心存敬畏、常保謙卑,「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只要正直正派,堅定走在正道上,縱然面對許多未知,我們一樣能抬頭挺胸問心無愧。

宗教超越政治

2015.7.15 Sat
宗教超越政治
「慈濟十戒」之一是「不參與政治活動、示威遊行 」,然而「不參政」不代表不關心時局,不關心眾人之事,如孫中山說「政治是管理眾人之事」,政治存在於每個人生活中,直接或間接關乎人民幸福、祥和社會的實現。

佛教與政治,或者所謂「政教」關係,認真探討起來錯綜複雜;而佛教徒(特別是出家人)不參與政治,保持一定距離,固然在於出家人是方外之士,對於紅塵俗世的種種不必過問、介入太深,但更重要的是宗教超越政治,也唯有超越才能宏觀全局,不分彼此平等的入世渡人。而且不只超越政治,任何地域、種族、國籍、性別等可能對立,悉數要超越。

政治立場相左,往往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例如過去數十年間「國共」對峙,乃至今日台灣藍、綠兩黨間,表面上互相監督、鞭策,但多半為自身利益相爭相鬥,但究竟孰是孰非呢?未必有一方全然的對或錯,各有各的價值抉擇及堅持,彼此之間可說是「半斤八兩」。而這不只華人政治,放眼全世界亦復如是,如美國共和、民主兩黨亦然。

此外,政治詭譎多變,未必有絕對的好壞正誤,利之所在往往是義之所在;例如在台灣過去「反共」最力的,如今卻一一「親共」,就像小孩們早上吵得不可開交,下午兩相好玩在一塊,認清這幻化無常的真相,也不需去淌此分分合合的混水。

證嚴法師只想關心弱勢,默默地為他們作些什麼,不與人爭勝爭辯,也正因為在政治上沒有任何企圖,不涉及個人利害考量,才會贏得不同政治立場、任何陣營的信任與尊重,而有助於慈善志業的推廣,這是宗教超越政治之一例。

即使今日證嚴法師生在北韓,我想她也不會去挑戰專制政權,而是以非暴力、不批判的方式,隨順因緣發展,只管腳踏實地做好本分事,更不可能去攀權附勢,為獨裁者背書、壓迫無辜,只求在能力所及範圍內,致力於苦難的關懷。

一如《孟子》所說:「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慈善濟世志業如果得到支持,有志能伸,則儘可能普渡蒼生利濟人群,倘若受到阻撓有志難伸,則反求諸己,在自己的道業上精進用功。

總之,讓政治上的紛紛擾擾停留在俗世,「讓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如此佛門淨地永保純淨,才能為迷茫眾生續點明燈,指引明路。

2017年7月15日 星期六

劉曉波之死給世人的啟示

2017.7.14  Fri.
劉曉波之死給世人的啟示
劉曉波的死,這兩天想來就分外感傷;在紛亂的思緒中,我勉力理出一些頭緒,反思他的「殉道」給予我們的啟示,以作為一種紀念方式:

一、「寧鳴而死」
劉曉波作為一個大學教師,大可以安安穩穩任職,憑他的才情才智,多寫一些歌功頌德的文章攀權附勢,當一個「御用文人」,此生飛黃騰達又有什麼困難呢?但他選擇了一條完全相反的道路,用他冷靜的眼與理性的筆來監督政府、評議時局,讓自己惹禍上身。而即便有機會流亡海外,遠離迫害,但他仍不改其志,「寧鳴而死」,這都顯示了一個知識份子的氣節與人格。

二、「獨留情義落江湖」
六四天安門運動後,他被審判、囚禁,但對於所做的一切不曾後悔,一旦選擇犧牲,就決定犧牲到底,沒有退縮。相反的,他更堅定的投入,因為他心懸六四死去的亡靈,只要活著一天,就感到肩上不可推缷的道義責任。因此只要中國自由民主尚未實現,他就會一直發聲,唯有這樣才對得起良心、對得起亡者,讓他的人生感到充實。

三、「從容作楚囚」
劉曉波說這是他的選擇,並沒什麼高尚可言,一如士農工商各行各業所做,皆是自己的選擇,而一旦選擇了就必須相對付出代價;如他從事民主運動的代價就是個人身家性命的安全,屬於「職業」的一部份,而他也作好準備去承受這個代價,包括被囚禁、關押等,以平靜、樂觀的心態面對之。

四、「仁者無敵」
即便面對種種不合情理的打壓,劉曉波還是以一「溫情主義」的態度來推動改革,他說他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坦然接受對他個人的傷害,亦始終惦記別人對他的好,包括代表控方起訴他的檢察官。如此寬大為懷,不只是他的個人修養,而且是對世事的洞悉明察,「自緣身在最高層」,因此對於一切傷害,心中沒有怨恨,只有包容、諒解,乃至於同情、憐憫。

五、「大國崛起」?
習近平、李克強上台後,我原對中國政治改革寄予厚望,如今劉曉波的死讓人大失所望,「大國崛起」看似僅是假相。而且,劉曉波之死舉世關注,絕不是干涉中國內政,猶如一個男人對妻小「家暴」,不會只是「家務事」而已,而任由他關起門來打人;只有先做好一個「人」,才配談做「中國人」。

這世界上懷抱高遠理想,願意無私奉獻的人並不太多,劉曉波是少數的一個。願他的死,讓我們重拾對人性的信心,重拾對理想的堅持以及對美善的懷抱,如此他雖死猶生,具有不可磨滅的永恆價值。

刊於  即時論壇

從劉曉波之死想見台灣之好

2017.7.13  Thurs.
從劉曉波之死想見台灣之好
大陸異議人士劉曉波因病死在獄中,一個富有理想的民主鬥士,只因不滿時政、批評政府,盼望能在中國建立真正的民主法治,就這樣「以身殉道」,最後竟成了烈士。

台灣人每天反抗政府、批判總統(甚至是辱罵)情事不斷;如近來因年金改革,總統所到之處陳抗聲不斷,卻也都安然無事,沒有人因此遭逮捕或監禁。

去年這個時候,有一位大陸學者來本校作短期研究,之後給我們發了一個簡訊,內容部份如下:「臺灣訪學經歷,令我觀念改變很大。現在一個堅定的決心是盡最大努力送我兒子將來去西方留學。若能早點接觸西方文化,打好英語基礎,將來相對容易些。我這一代人是耽誤了,希望下一代生活在自由民主的世界。」

「生活在自由民主的世界」,這是每個人心中真誠的渴望,對我們是如此的稀鬆平常,但對許多人而言卻是遙不可及。在台灣,自由被視為理所當然,就像空氣、水等一樣唾手可得,但也因太習慣自由風氣,反不知道自由得來不易。

如果走一趟極權國家如北韓,便會知道自由的可貴;甚至不用到北韓,鄰近中國的自由程度亦大幅落後,諸多評議時局的話未必可快意的說,連網路連線也不是四通八達,資訊的取得和言論的表達皆受一定牽制。

中國作為一個泱泱大國,這些年來在經濟、軍事等取得長足進步,但如果在政治上無法確保自由民主,思想暨言論自由上亦無法多元開放,將顯示不出真正的「大國」氣象。而台灣人歸向「祖國」的可能更是遙遙無期,因為沒有人會想統一在這樣的體制下。

五個多月前美國非政府組織「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公布年度報告,台灣再度列入「自由國家」行列中,自由程度的總分還超越美國、法國、義大利等先進國家,除日本外,乃是亞洲第二自由的國家,也是華人社會中最自由的,自由程度七項等級中,已躍升至「最自由」。這都讓身為台灣人的我們感到光榮。

總之,從劉曉波之死想見台灣之美好、自由之美好,即便台灣仍有許多缺失急待迎頭趕上,但台灣對民主、自由、法治、人權等的重視與追求,可謂是台灣最寶貴的資產之一,我們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刊於 即時論壇

貧富的辯證

2017.7.12  Wed.
貧富的辯證
在這個世界上,有的人貧窮、有的人富有,在貧與富之間,證嚴法師分成了四種不同類型:富中之富、富中之貧、貧中之富、貧中之貧。

所謂「富中之富」是不只有充裕的經濟能力,還有充沛的愛心,樂於布施、樂於助人;「富中之貧」是雖然很富有,但不只吝於給予,同時欲求不滿,貪得無厭,多還有更多;「貧中之富」是雖然經濟拮据,但卻甘於淡泊且樂於分享,把自己有限的擁有和他人共享,看起來貧窮實則富有(「雖貧實富」);「貧中之貧」是不只貧窮,而且內心封閉,欲滿為患,不只是物質的貧,而且也是心靈的貧。

如果按照這樣的理解,「富中之富」是第一等人,「富中之貧」次之,「貧中之富」再次之,「貧中之貧」則最為低下;即便為我們不能成為「富中之富」,但也要勉力成為「貧中之富」,至於其它兩者則要戒之、慎之。

證嚴法師表示,「富中之富」可謂達到佛教的「福慧雙修」,讓福德善業及法身慧命形成一種良性循環;「貧中之富」是真懂「無相布施」的道理,亦即「布施」不在於錢財與物質給多的多少,而在於心意與誠懇的有無,一如「貧女供燈」的佛典故事;「富中之貧」的人,必須透過「教富濟貧」,使得他們不只是表面上、外相上的雍容華貴,而且是內在實質上的大富大富;至於「貧中之貧」則要「濟貧教富」,讓他們脫貧、轉貧為富,再使他們從手心向上成為手心向下的人。

以上之貧富觀大致對應到身心兩個面向的理解,亦即「富中之富」是身心兩者皆健全、健康;而「貧中之富」是身體有恙卻心志豁達、堅毅,「富中之貧」是身體強壯卻心靈、性格乖僻;「貧中之貧」是多病纏身,卻又心術不正,身心俱苦。

如先前所述,證嚴法師可為「應用佛學」的代表人物,上述貧富思想的表述即是一例;此外,「入我門不貧,出我門不富」也是證嚴上人常說的一句話。或許日後可以正式寫成一篇「證嚴法師貧富觀之研究」等論文,進一步探討佛教「善經濟」的思維理路。

參考文章  貧富四種人   貧中之富與富中之富

人類的根本問題

2017.7.11  Tues.
人類的根本問題
人類問題的根本在「無明」,也因「無明」遍起貪愛執著,造種種惡業,致使生死輪迴不止;「十二因緣」首支從「無明」下來牽繫不斷,意即在此。

面對煩惱,世俗的解決方式都是「治標不治本」,甚至有「飲鴆止渴」之失;唯依佛法直視人生根本問題,對症下藥,才足以解決人生根本問題。

人生根本問題是內在而非外在的,在於錯誤的觀念與過度的欲望,一如佛法所認為的:寧靜來自於內在而不假外求(Peace comes from within, do not see it without.)。但在這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皆向外追求,他們聰明才智過人一等,也不可謂不努力、不認真,但主要都在第二序、非必要的方向上盡心盡力,到頭來可能是一場空。

人生有太多心力是徒勞無功的,甚至只會增加更多痛苦,這在於沒有參透人生問題的本質。

佛教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任何人世間的努力,倘若不能正視無明和愛染,「連根拔起」,這樣的努力仍是環繞於外的;一旦無常發生,盡皆煙消雲散,只會徒增困惑。相對的,讓人生的一切活動、一切努力,都和斷無明、除貪愛相應,就是走向解脫的修行。

菩薩道亦是一種解脫道

2017.7.10  Mon.
菩薩道亦是一種解脫道
佛法修學一般可分為菩薩道和解脫道,亦即俗稱的大、小二乘之別,但事實上菩薩道亦是一種解脫道,亦即菩薩也關心解脫、重視解脫,只不過不僅是自己的解脫,同時也包括他人的解脫。

菩薩當關心解脫,菩薩道亦是一種解脫道,反之不然(解脫道未必是菩薩道);猶如佛陀亦是阿羅漢(大阿羅漢)一樣。所以菩薩行者不應不談或避談解脫,反而要大談之,並致力於解脫的實踐;只不過要擴大解脫概念的範疇指涉,使之不限於自己,而是放眼到一切苦難眾生,都得以實現滅苦而達至解脫。

菩薩道亦是一種解脫道,一如印順長老在《成佛之道》說:「依下能起上,依上能攝下」,並圖示如下:

《成佛之道》中說:「這一三層的高塔,由底層到最高層,有著相依相攝的關係。從相依來說:依底層為基礎,才能建立中層;依(下)中層為基礎,才能建立上層。如一心想建最上層,而不從下中建起,那一定是脫空妄想,永不成就。」

可知,菩薩道是以解脫道為基礎,解脫道是實現菩薩道的必要條件(反之菩薩道是解脫道的充份條件),所以菩薩以解脫為念是必要的,菩薩之重解脫(及解脫道之教法),猶如重視人天乘「五戒十善」之學法基礎。

以解脫道為前提或基礎,不代表以解脫道為全部,而卻是一種「不即不離」的關係,如《成佛之道》說:「不滯於中下,亦不棄中下」,亦即以不停留在人天乘、緣覺乘,但也不捨棄此二乘(一者重於修福,一者強調修慧),停滯或棄離此二乘都不成其為菩薩道。

現今流行的菩薩道暨「人間佛教」往往少談解脫,亦即入世關懷的多,出世追尋的卻少;然菩薩道不重解脫,則難以和人天乘作區隔,甚而落人「修福不修慧」之譏,這是「人間佛教」行者所應留意的。

「身體轉向」

2017.7.9  Sun.
「身體轉向」
佛教思想之發展從「緣起性空」走向「真常唯心」,後期大乘佛法心性本淨、佛性或自性為主導的唯心思想大為興盛。這唯心論的發展,如印順導師所說,有著「重信」與「重定」的特色,一方面強化情感信仰面向,一方面著重禪定訓練,「修心」可謂是「修定」,此可參<修定──修心與唯心‧秘密乘>一文。

事實上,大乘佛法後期發展強調「修心」,亦也強調「修身」,亦即除心性外,身體的修煉亦成了重點。如秘密大乘在身體上修風、修脈、修明點等,主張觀自身是佛,「即身成佛」即是實例;這「即身成佛」固然意味著當生取辦,剋期取證佛果的勇猛精進,但同時也強調以「身體」為主調的修持,修天色身成佛。

在漢傳佛教亦然,如天台宗智者大師談止觀修行,有諸多篇幅集中於治病、養生、練氣、健身等,吸收不少道家修煉精華,使得「天台醫學」成為一大特色;包括嵩山少林寺武術拳法名揚天下,都可以看到佛教發展的「身體轉向」。

佛法修行重身體,此無可後非,初期佛教「四念住」即以「身念住」為先,禪修之「調身」、「調息」與「調心」三個階段,首重亦在於「調身」,身體成為修行的重要入門或下手處,所謂「身安道隆」──身體安康道業才會隆盛,也是強調身體的重要。

此外,後期佛法之「身體轉向」亦和「重定」修持有關,精神統一的前提在於良好的身體狀態;如此不只「修心」是「修定」,「修身」亦可謂「修定」,或者說因為重於「修定」故也重於「修身」。

佛教早期重於觀察緣起,洞悉五蘊的苦、空、無常、無我,藉由身體來照見空性──「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不是以身體之健康養生為目的。如同樣是「持息」法門,初期佛教只是單純的觀照呼吸,從呼吸觀照中訓練覺知力;但後期佛教不只是觀呼吸,而是透過練氣、練丹田來強身健體,這是佛教趨於現實(或務實)的明證之一,一方面切合自身需求,一方面也可滿足眾生期盼。

只不過要知道,「修身」只是起點,而不是終點,佛弟子不能不強調身體,也不能太強調身體。畢竟「修身」是共外道法,任何宗教或文化傳統都有「修身」向度,但卻不與解脫相應。佛法核心目的還是在覺悟,如果盡在身體打轉,因著特殊體驗誤以為有所成就,那已失去佛法修行的本意;[1]甚至佛弟子要以病為師──「道人常帶三分病」,有時帶病的身體反而更有助於苦的覺知與精進修行。


[1]如《成佛之道》說:「想得定而又捨不得欲樂的,從三摩缽底的字義中,有意無意的雜揉起來,這才修精煉氣,在色身及淫欲上用功,而不覺得誤入歧途了,這真是可悲可憫!」(Y 12p194)以及《成佛之道》:「佛法的持息,本意在攝心入定,所以不可在身體上著想。修習久了,如少腹充滿,發熱,或吸氣時直達到足跟趾端,或覺臍下氣息下達,由尾閭而沿脊髓上升,或氣過時,幻覺有光色,音聲等──這都是氣息通暢,生理上的自然現象。切勿驚奇誇眩,落入氣功及丹道的外道窠臼!」(Y 12p315~316)

變是人生之常

2017.7.8  Sat.
變是人生之常
佛教說「諸行無常」,這不只是指外在世界變化多端,難以掌控,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互動亦然;可能以前你很要好的朋友、親密的伴侶等,隨著時間卻感情淡薄。一般說「日久生情」,但亦有可能「日久情疏」,今非昔比。

例如有些夫妻年輕時你儂我儂,感情融洽,但到了中年或步入老年後,卻爭吵不斷。相對的,也有夫妻早年天天吵架,但年紀漸長卻又彼此珍惜,相依相伴相互扶持。

人世間就是如此,感情的事不需要問為什麼,也不該輕意地斷定他人的是非對錯;每個家庭、每對夫妻都有不為人知的酸甜苦辣,旁人只是尊重及寄予祝福。

我曾說,愛是一種信仰,選擇愛情就像選擇一種信仰,除非以堅守信仰之心來護守愛情,否則任何的愛情很難是牢不可破的。婚姻亦然,除非兩人信念一致,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志趣,否則各行其是,乃至外遇、離婚都是可以理解的。

感情的事「只記今朝笑」,因緣來時珍惜擁有,因緣滅時淡然放手,相互感恩對方的陪伴,共渡一段難忘時光,不管這時光美不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