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13日 星期六

實說或權說?!

2018. 10. 8 Mon.

實說或權說?!

現今西方世界最為熟知的兩位佛教僧侶,一是流亡印度的第十四世達賴喇嘛,另一是久居法國的一行禪師;兩位大師之廣受歡迎,自有其獨特的人格魅力,諸多新穎觀念得到洋人的認同和肯定,其中達賴喇嘛表現在對科學的態度,而一行禪師則是在宗教信仰上。


相對於部份宗教徒認為科學破壞信仰,達賴反倒主張科學對宗教信仰的助益,而對科學研究保持開放態度,甚而認為科學所證明的事實若與佛教的理解相衝突,佛教必須隨著作改變,而永遠接受與事實相符的論點(“If science proves facts that conflict with Buddhist understanding, Buddhism must change accordingly. We should always adopt a view that accords with the facts.)此外,達賴喇嘛還認為,我們須藉由現代的物理學、天文學、生物學、心理學等科學新知,來時時更新(updating)佛教學習課程。[1]

相對於達賴喇嘛對現代科學的重視乃至推崇立場,一行禪師則是對不同宗教持友善乃至尊敬態度。一行禪師在他的《回家:基督和佛陀是兄弟》(Going Home: Jesus and Buddha as Brothers)及《生生基督世世佛》(Living Buddha, Living Christ)等書,多次表示佛教與基督教是兄弟,在靈性的探尋過程中,生起利己利他的良善之心,彼此間並沒有太多的不同,而只有方法的不同,各宗教間的目標是一致的。

一行禪師曾表示:「我在法國的道場裏,聖壇上供著佛陀和耶穌的聖像。每一回點香,我便探觸這兩位靈性的導師。」[2]可知一行禪師對宗教採取融合(syncretism)的傾向。甚至,一行禪師也鼓勵異教徒的婚姻,此猶如佛陀和基督的聯婚,兩人互相學習彼此的靈性傳統,更去欣賞和體會不同傳統的美和價值。猶如喜歡法國菜的同時,仍是可以喜歡中國菜;愛吃蘋果的同時,也可以愛吃芒果。[3]

科學和佛法所記載不一,佛法必須修正改正,這是傳統佛弟子所礙難接受的;當兩者不一致時,自是科學有誤,畢竟佛陀是無上正等正覺者,佛法是出世間圓滿究竟之法,怎麼會是佛法錯呢?同樣的,佛教和基督宗教平起平坐,肯定「異教」的同時是否是另一種「自貶身價」?神教信仰之「外道」不過是人天善法的福德教化,如何和正覺之佛教等量其觀?

達賴喇嘛和一行禪師的觀點,有支持也有反對聲音,但我初步認為這些說法具有多種功能,如:一是佛法根植西方的方便權說;二是「以退為進」之詞;三是展現佛法的包容胸襟和恢宏雅量;四是對教內的一種呼籲(而不只是對外之傳教),如達賴喇嘛希望為西藏佛教注入「理性」要素,以及一行禪師盼佛教徒尊重、善待「異教徒」,使佛教信仰貢獻於宗教和諧乃至於宗教合作。

 

兩位大師受到洋人歡迎不是沒有道理的,其中「權說」考量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也是應該的,背後有著多重的深刻內涵,而未必只能看文字表面的意義。[4]

 

ps . 此文部份取自<同歸」或「分殊」>一文,收於《鵝湖學誌》50期(2013.06) .



[1]以上可見Anne Harrington and Arthur Zajonc, The Dalai Lama at MIT,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14~15.達賴喇嘛屢屢強調此一立場,不同著書中都表達相似的觀點,如說:「如果科學分析確切證明佛教某些陳述是錯的,則我們必須接受科學的發現,並放棄那些主張。」見Dalia Lama, The Universe in a Single Atom:The Convergence of Science And Spirituality, New York: Three Rivers Press, 2006, p. 3.
[2] Thich Nhat Hanh, Living Buddha, Living Christ, Parallax Press, 1995, p. 6. See also Going Home: Jesus and Buddha as Brothers, Berkley Pub Group, p. 195.
[3] Ibid, p. 202.
[4] 事實上,達賴喇嘛面對科學是「不卑不亢」的,認為佛法亦能為科學暨現代知識「指點迷津」,其中「心意識」之研究即是一例,此可參The Universe in a Single Atom(中譯為《相對美麗的世界》)一書。

小詩(246)~(249)

2018. 10.7  Sun.

(249)
失眠之夜
是享受清閒之夜

深沉夜裡
獨享一人的寧靜
誰與我爭?

失之在眠
得之在閒…

(248)
每一成功的人
都要感謝身邊的人……

街燈暗夜發光
指引明路
感謝燈時亦要感謝電
沒有電、何來有燈?

(247)
魚在水中游
無拘無束
鳥在天上飛
自由自在
人在陸地活
又豈能滿臉憂愁?

(246)
福報
不在於擁有的多少
而在於享有了多少

自已享用
也讓
他人享用
乃至享用在他人享用中

既享福又修福…

實力不怕孤立

2018. 10.6  Sat.

實力不怕孤立

這些年來到花蓮任教,已較少主動參加學術活動,除非主題特感興趣,或者主辦單位邀約,否則很少爭取發表或參與的機會。

 

對學術活動意興闌珊,不代表對學術心灰意冷,反是研究熱情有增無減,只不過傾向於一人單打獨鬥。

 

我在學術界上朋友算是少的,主要是過往學生時代的舊識,也不太主動建立新關係,只想把心思放在自己的研究領域上。換言之,相對於經營學術人脈,我這些年來更傾向於厚植學術實力,把「做學問」放在「做人」前面。

 

重視學術人脈之「做人」,乃行政在身所不得不,最後「做人」亦是為了「做官」,為了有利於行政工作推行,也因此人脈是重要的,只是無心於此的人自是不用牽掛。

 

相對的,重視學術實力,是希望透過專業表現,來贏得他人認同肯定,而不是人情壓力下的認可。 


有實力就不怕孤立──「世界上最強而有力的人,就是那個最孤立的人」。人緣差有人緣差的好處,這好處是有更多時間做自己,獨享一個人的清閒。

小詩(242)~(245)

2018. 10.5  Fri. 
(245)
道不用修
但莫污染
道若要修
只管放下

(244)
獨白
是一個人發出聲音
發出一個人的聲音
無聲之有聲
有聲之無聲
只為自己而說…

(243)
以書寫
來內省、反思和改造
讓自己重獲新生

願所有的苦悶
數不盡的煩惱
化為文字
一字一句排解出去

(242)
小水滴活在自己世界裡
害怕乾枯的一天

唯有
捨掉自己一切
投身大海懷抱
才能進入永恆…… 

2018年10月4日 星期四

「象牙燈塔」

2018. 10.4  Thurs.
「象牙燈塔」
「象牙塔」(ivory tower)所指為脫離現實生活的學術機構,身處其中的人盡作無關乎現實的學術研究。事實上,除非有心推廣知識、從事普及教育,絕大多數學者的研究都與現實有一定距離。

以歷史研究為例,史學家余英時不少著作,如《方以智晩節考》、《東漢生死觀》、《漢代貿易與擴張》等,可說無關現實人生(或至少不是直接相關),少有人去重視其發現。包括曹永和院士年輕時研究臺灣鹿皮貿易概況,而寫成《近世臺灣鹿皮貿易考》一書,這鹿皮貿易和一般人生活亦無甚連繫,說是「象牙塔」裡的學問亦不為過。

雖以「經世之學」、「學以致用」為期,然實際之效用仍相當有限;而這些人經年累月皓首窮經,漚心瀝血著述為業,難道都是傻瓜嗎?相信知識之研究與創新亦有其重要性,如以過往之歷史經驗來助於省思未來之前景發展。

相對於「象牙塔」(ivory tower),我們或應懷抱著一種「象牙燈塔」(ivory lighthouse)的理想抱負。雖然所作的研究是生硬冷僻的,但內心依舊熱情如火,身在「象牙塔」中卻仍持續發光發熱,盼個己研究能發出一點亮光,指引明路。

「象牙燈塔」之一例是印順法師,他曾在《法海微波》「序」中表示:「一生寫作、出版而不能對佛教界有些影響,不免有浪費紙墨的感覺。」雖然他長年過著獨居生活,學問做得很冷,但字裡行間的宗教情操卻熱血沸騰,研究的背後始終有一分深切關懷。因此他雖是過著「小乘」般的隱遁生活,卻是心繫著大乘精神,一心想為衰弱的中國佛教做些什麼,為佛法的將來燃燈引路。 

學術研究就是有這樣的「孤往精神」(熊十力語),而這樣的「孤往」只要「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有燈就有人」。同樣的,作為一人文學者的我,自覺這輩子不能為廣大人群做些什麼,但仍期勉自己在學術專業中放射出小小光芒,雖然微弱卻持續而恆久,點點滴滴日積月累,相信自會日起有功,光照一切有緣之人。 

ps. 預計刊於慈濟月刊<百川歸海>624期

智慧的宗教

2018. 10.3  Wed.

智慧的宗教

在佛法中,「智慧」往往排列最後而「壓軸」,如「三十七道品」中的「五根」、「五力」之「慧根」、「慧力」,包括「三增上學」之「慧學」、「六度」之「般若」,皆以「智慧」為終,可知不管是解脫道或菩提道皆是以智慧的覺悟為終極關懷。

 

「智慧」名列最後同時也排序第一,如「八正道」之「正見為首」,以及「六度」之「般若為導」,足見觀念、知見、思想等在佛教的特殊地位;因此佛法不只是「信」而已,更是一種覺悟的信仰,解脫不是「因信得救」,而卻是「以智為度」──「般若波羅蜜多」(Prajñāpāramitā)。

 

如此之智慧宗教就有其特點,而截然不同於其它宗教;如宏印法師所言:「學佛不是形象的滿足、偶像的崇拜、感情的寄託、權威的依賴;學佛是心靈的淨化、生命的解脫、福慧的圓滿。」

 

這讓我們有兩點反思和啟悟:第一、宗教信仰的功能不正是形象滿足、偶像崇拜、感情寄託、權威依賴?然而佛教作為一種覺悟宗教,卻不是如此、不能如此、不只如此,而更強調的是心靈淨化、生命解脫以及福慧圓滿。然而標榜高度理性和自力的佛法,未必為一般人所容易接受,因為大多數仍嚮往感情寄託、權威依賴,甚重於神秘加持、神通感應等,如此佛法未必迎合或適合於絕大多數人。

 

第二、佛法未必迎合或適合於絕大多數人,此時「方便」(upāya)就顯得重要,否則曲高和寡、劃地自限,無疑自絕於廣大眾生,而無法發揮利濟群生、拔苦與樂的效用。

 

此外,「方便」也是一種智慧測試,必須融通、調合聖俗之間可能的弔詭與張力。如此更確切恰當的說,學佛「不只是」形象滿足、偶像崇拜、感情寄託、權威依賴,而未必直言「不是」,有所「自覺」的行善巧方便來適應眾生需求,讓佛法的智慧光芒得以普照、廣闊和長遠。 


如此也對應到大乘佛法「上求下化」的特質,既要智慧上求甚深佛法,但同時也要慈悲下化苦難眾生;可知智慧和慈悲乃密不可分,深徹的智慧離不開慈悲,廣大的慈悲也離不開智慧,足顯大乘菩薩道「悲智雙運」、「悲智雙全」的道理。

小詩(238)~(241)

2018. 10.2  Tues.
(241)
太陽
不會因為街燈多少
而停止光照…
真理
不會因為聲音大小
而減損其真…

(240)
當有人炫耀腳下名鞋
有人卻沒有腳可穿鞋

當有人沾沾自喜新配的眼鏡
有人卻黯然神傷看不見的眼...

(239)
烈火千錘百鍊
利劍堅硬成鋼
無以折其鋒銳

苦難千磨萬擊
鐵漢不動如山
無以撼其心志

(238)
所需不多
只管在愉悅中辛勤工作!
辛勤不為什麼
只為愉悅…

一個弔詭心情

2018. 10.1  Mon.

一個弔詭心情

在花蓮工作邁入第十二個年頭,由於是工作──包括讀書、教書、寫論文等,往往是認真而投入的,過程中少了一份安然與閒適。有時反而回到台北,把工作放在一邊,才真覺輕鬆、放鬆。

 

然而,在台北鬆緩,在花蓮緊繃,這似乎有一些「本末倒置」。

 

大多數外地人來宜花東是為休閒旅遊,心境上是怡然愉悅的,而我因為在此謀職,反少了一分悠閒心情。然而這樣的「閒情」卻是人生所必須的,一如哲學家Bertrand Russell之<讚揚悠閒>(In Praise of Idleness)所說。

 

事實上,匆忙本身是一種散亂,反而悠然意味著一種覺知。匆忙隨著接踵而來的事務,被操控擺佈、片不得閒,而悠然可以寧靜活在當下,抽離出來看待身邊諸多事物。

 

匆忙好比吃飯時囫圇吞棗,吃完後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麼;唯有悠然地享用餐點,才能細細品味食物的美好以及備餐人的辛苦。匆忙讓一個人不再從容,看似是得、其實是失,而且是得不償失。 


顯然在花蓮十多年,我還是沒有「入境隨俗」,去過一種慢步調的清閒生活(「慢活」),由此可見人之「本性難移」的一面;「樂活花蓮」對我而言,似乎仍只是一種「近在眼前,遠在天邊」的理想、夢想。

善之偉大與平庸

2018. 9.30  Sun.

善之偉大與平庸

道德善行之「利他」,可以捨己為人、可以捨生取義,顯見善行之崇高偉大;然而善行或也有境界、層次上的深淺高低之別。

 

善行是任何一個道德的人所必須實踐的,然而善是因為其本身為善,我們才去做它?還是為了他人所好、他人所命,才促使我們去行善呢?

 

這之間涉及「自律倫理」與「他律倫理」間的探索。在宗教信仰與倫理道德之間,亦有所謂「神律倫理」與「理性倫理」間的思辨,顯示宗教之善與道德之善是不同的,前者是以信仰為前提的善行,後者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而未必關乎信仰指引。

 

任何一個以道德為自許的人,或可以試問:我們之所以行善,是因為其本身是對的,所以主動、自動去做?還是因為師長或他人指示(以及其它利害關係的考量),要我們做才去做呢?

 

任何深刻的善行,都必須經過理智明斷,也唯有明辨的智慧才能帶來行動的信心和膽識。這智慧明辨是重要的,若一個人存心良善,但欠缺以智慧為引導,如此空有善心卻未必足以保證善行,只可以說是某種「平庸之善」,而這樣的「平庸」有可能導致另一種「惡」,即Hannah Arendt 所謂「平庸之惡」或「惡之平庸」(the banality of evil)。

 

就Hannah Arendt觀點來看,「平庸」在於不能思考(inability to think),故可說不會思考本身(而犯錯)就是一種「惡」。如別人叫我做我就去做,雖不至於肆無忌憚,但卻易於有恃無恐;二戰時期納粹之屠殺猶太人,當中即是不少欠缺獨立思考、獨立判斷的幫兇,輕易地合理化傷害別人的藉口,在大是大非的關鍵點上無法明判,進而展現非暴力式的「不服從」、「不合作」的智慧和勇氣。

 

總之,道德之善需要有三個條件:一是道德的良善意志,二是道德的智慧抉斷,三是道德的實踐勇氣,這相應於佛法所說的「大悲、大智、大雄力」;如果欠缺其一,我們在追求道德過程中,恐會有其局限,甚而誤入歧途。


相關文章 道德之平庸與高尚

小詩(234)~(237)

2018. 9.29  Sat.
(237)
人一輩子為錢
俗務紛亂眼前
片刻不得清閒
令人感到可憐

(236)
小孩懵懂無知
卻感到快樂
大人衣食無缺
卻心煩意惱

小孩盼望著快快長大
大人懷想著當年幼小…

(235)
意志力
人因痛苦淬煉而堅強
卻因欲樂追逐而脆弱

滿足了外在弱化內在
捨離了外在強化內在…

(234)
地球像是害羞姑娘
蜷縮成一團圓球
避不見人
只是讓草木冒出觸角
窺探著世界訊息…

「依法後依人」

2018. 9.28  Fri.

「依法後依人」

「四依法」在佛門中眾人皆知,原出現在《大般涅槃經》,《大智度論》、《瑜伽師地論》、《成實論》等典籍,可知其重要性。這四依是:一、依法不依人;二、依義不依語;三、依了義不依不了義;四、依智不依識。

 

然而,「四依四不依」之有所依有所不依,似顯示了「去彼取此」的分別對立,但這應是指當兩相衝突、面對抉擇時,先後優位順序的權衡擇判。

 

假設兩不衝突而可並行不悖,或可為:一、依法後依人;二、依義後依語;三、依了義後依不了義;四、依智後依識──把「不依」略改為「後依」,意味著「先後」之別,而這「先後」未必一定是好壞、真假之斷定,而是一種權實之間的明辨。

 

以「依法後依人」為例,佛教是「以法為師」的,「法」的真理永遠擺在前頭,如亞里斯多德之「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Plato is dear to me, but dearer still is truth.),當老師所教和真理有所抵觸,當是以真理優先。

 

然而「以法為師」的同時,未必不能「以人為師」,特別是老師傳授的為正法、一切行誼也都如法,作學生的一樣是「依教奉行」,也因此「吾愛吾師,吾也愛真理」(或者「吾愛真理,吾也愛吾師」),「尤」可以改為「也」,緩和人與法、老師與真理間的可能張力。

 

總之,四依中兩依不一致時,取捨標準清楚明確;但兩相一致時則可以相融無礙,只是要分明其先後順序之位階關係。


相關文章  四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