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16日 星期四

「平常心是道」

2020. 4.16  Thurs.
「平常心是道」
馬祖道一說「平常心是道」,這話說來平易淺顯,但實則精微深邃,尤其力行起來更是千難萬難。

淺顯而深刻的「平常心是道」,背後可說涉及兩個佛學義理基礎,一是中道思想、另一是佛性理論。

首先,「平常心」的背後,不強求、不執取乃至不偏激,「離於兩邊,說於中道」,因此保持「平常心」可說是具足中道見而行於中道。

其次,「平常心」意味著「佛性本具」──佛性本自圓滿、本自具足、本自清淨、本不生滅、本無動搖等,如此「道不用修,但莫污染」,只要清明覺知的活在當下,順著覺性生活即是佛法修行。

猶如馬祖道一所闡釋的「平常心是道」,從中似可看出上述解讀:[1]

江西大寂道一禪師示眾云: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趣向,皆是污染。若欲直會其道,平常心是道。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無聖。經云:「非凡夫行,非賢聖行,是菩薩行。」

只如今,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是道。道即是法界,乃至河沙妙用,不出法界。若不然者,云何言心地法門?云何言無盡燈?一切法皆是心法,一切名皆是心名,萬法皆從心生,心為萬法之根本。經云:「識心達本,故號沙門。」

約略可知,第一段重於捨離兩邊的中道,第二段則強調真常唯心的佛性。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禪宗思想的可貴,即在於指出日常的生活亦能有厚實的修行。太虛大師說「中國佛學的特質在禪」,此言不虛矣,禪的精神、禪的意境在「平常心」中給人無窮的啟悟。


[1] 參聖嚴法師編禪門修證指要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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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快樂、有品就好

2020. 4.15  Wed.
只要快樂、有品就好
看到身旁親朋好友的小孩,在學習上的優異表現,甚至是所謂的「學霸」,回頭看看自己的女兒,智力發展大概是一般程度,同儕中不會特別突出,但我想不需操之過急。

雖然在幼年階段,語言學習是黃金時期,希望小女能好好把握此一階段,可別像她老爸一樣學語文「事倍功半」,但倘若因緣尚未成熟,揠苗助長的結果是適得其反。

就小女的語言學習,理應有先天上的優勢,除中文為母語外,今日學英文極為普及便利,而她的媽媽西語系國家(阿根廷)長大,西文也應該成為女兒的「母語」;此外小姨子在德國工作定居,我也有好朋友在法國,總覺得小女若要在語文上「領先群倫」,應是有不少得天獨厚的條件。

然而小女五歲了,看來沒有「贏在起跑點上」的打算;不過看她無憂無慮快意過活,我心理也覺得頗欣慰。

就算她語言學習興趣不太高,如上了快兩年的英文課,所學還是很有限,但有老師帶遊戲、有同學一起玩,樂此不疲、樂在其中,儘管「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保持英文的熱度與好感,我想那樣也就夠了。

雖然小女在學習上顯得緩慢,但至少盼她能保有快樂童年。或可以這樣說,既有快樂的童年和領先的智育是最好的,若兩者取一的話,快樂童年更是重要,領先的智育取代了快樂的童年,雖有所得但可能是得不償失;最差的當然是刻意栽培下,智育既不出色、同時也失去了快樂童年,不只「得不償失」而且也是「人財/才兩失」。

過去我有國中同學成績總是後段,雖不是到數但確實是不好,誰知日後「豁然開竅」,不只從台大畢業也拿到美國MIT名校的博士學位,而這也是「路遙知馬力」之一例。

但無論如何,品格教育(德育)一定是優先的,為了品格教育是可以犧牲快樂童年。這意味著做人比知識重要,不只如此,健康的身體(體育)、良好的人際(群育)、藝術的感受(美育)等,也都很重要,最後發現原來智育最不足為重,為了其它的發展,智育似乎排最後,「五育」無法均衡時,智育是最可以妥協讓步的。

也因此,我雖是希望她的外語能力有所增進,不要「老大徒傷悲」,像她爸爸一樣年紀大了又沒天份,學起語言來踉蹌步行;但只要她快樂、有品,其它的一切就不用顧慮太多。



兩種好老師

2020. 4.14  Tues.
兩種好老師
好的指導教授有兩種,一種是「順著」同學的思路,把其所想說、想寫的進一步延展之,另一種是「逆著」同學的思路,把其所想說、想寫的退一步嚴責之;不管順逆,皆是益發深化論文寫作的品質,為學術研究把關。

在「順逆」兩種因緣中,我通常是扮演「順增上緣」,但必須老實說,在研究生養成過程中,我主要是得益於「逆增上緣」。

回想過往的學生生涯,讓我印象深刻的都是嚴厲的老師,這似乎意味著愈嚴格、愈挑剔,對我的學習幫助愈大,是他們讓我見識到學術「殘酷」的一面。

然而教書十多年以來,我卻「反其道而行」,總是扮演「白臉」比「黑臉」的多,其一是因為在敝所中立志以學術為志業的年輕人太少;也因此我的嚴格都是「反求諸己」,在學術研究上「嚴以律己」,但在教學服務上卻「寬以待人」,不希望同學們在論文寫作上有太多或太大壓力,儘管過去我是從師長的壓力中接受學術訓練走過來的。

雖然我扮演的是「白臉」,但指導論文卻從不馬虎,竭盡才思幫助同學在能力允許的範圍寫出一篇好論文,讓他們在過程中有所成長、有所收穫。

古有明訓:「嚴師出高徒」,為了同學好,我是不是該嚴格嚴厲起來?但這又不像是我個人風格。或許我該取得一個「中道」平衡,該細密講究還是要細密講究,至於改善多少就算改善多少,如此「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之「恩威並施」,或許才足以稱上一位好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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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詩(1019)~(1022)

2020. 4.13  Mon.
1022
即人成佛
活得像個人
才能通向佛       

1021
今年春天猶似去年
花在季節中盛開
今年的我猶似去年
人在歲月中蒼老

1020
一切的苦將消失
最終只留下美
由愛所編織!

有苦有愛
有愛有美

1019
因「守節」而失敗
不曾有任何失去
過程已然成功
人格增上其中!

心意識不是某個東西

2020. 4.12  Sun.
識不是某個東西:捨離靈魂與大腦兩端的實體認定
  如同Dan Arnold所說,當今心靈哲學的根本論爭在於形上(metaphysical)及經驗(empirical)進路的差別,而形成兩派陣營的對峙。[1]前者猶如傳統以來的觀點,認為「心」是某種抽象或超驗(transcendent)的存在,好比靈魂(soul)一般;而後者堅守經驗性實證立場,否認「心」為一形上、神秘的存在,而傾向認為「心」就是大腦(brain)。兩種對心靈的看法,可說是傳統宗教與現代科學之間拉鋸對抗的縮影。[2]對於形上及經驗之不同路數,如第八章所述,佛教可說是站在「中道」立場,既反對「靈魂」實體說,同時也不接受「心僅是腦」的化約主張,因雙方都以「心」為某物而作了「自性」(Skr. svabhava預設。
  心意識探究的背後往往預取某種形上立場,而佛教觀點的啟發之一在於重省形上基礎之適切與否。如詹姆士所說任一科學系統都和形上學脫離不了關係,都有其特定的形上預設,特別是唯物論(materialism)或物理主義(physicalism),即便其宣稱反形上之立場,但仍不免有一形上立場[3]然而,形上預設未必是癥結所在,背後的「自性」預設才是反思的重點,「自性」使人不斷建構對外在世界的認識,習慣性把所理解或解讀到的當作是事實真相本身,把理解成(或看成)什麼」當作是什麼」(如快速旋轉的火球實無火圈存在)。而當神經科學家否定靈魂實體存在,而直指「心」只是大腦,這樣「以腦為心」而認定其是某物,亦不免陷入另一種極端。[4]《楞嚴經》之「七處徵心」,否定妄計心在身內、身外、潛藏根裡、見內、隨生、中間、無著等,亦是為了指出「自性」預設困難,強調「心」、「意識」、「自我」等皆不能作為實體來認知,卻僅是一種「假名」。[5]這樣的觀點在學界亦得到一些呼應,尤其近來認知科學中「具身哲學」embodied philosophy)之發展;一些神經科學家如丹尼爾席格(Daniel J. Siegel之界定心」,已不是單以大腦作解而視之為一過程process);哲學家埃文湯普森之描繪自我」(self)也不是特指一個實體(substance)而卻也以過程來說明。[6]
      「心」不是實體或者某種事物、東西,而若以描述性來認知則可說為是狀態、現象、過程、活動、事件、作用等,意即沒有一恆存的實體、本體或主體卻仍具有其功用,而以功能、力用等心意識的重要意義,且在這過程中顯示一定的品質、能力乃至力量、能量等。心過程或如游泳(swimming),所談是正在活動中的存在,相對於名詞更是以動詞暨現在進行式時態來表現,而且是一直活動著(以minding呈顯)。而這樣的意識活動是因緣所生,向內是身體和大腦、向外是環境與人際,彼此/能所之間整體互動而有心識功能的運作;「十二因緣「識」緣名及至緣六入、觸、受、愛、取、有,說明了身心與環境間的互動過程,而且在這過程中有了「業」的累積

摘自拙作《心識與解脫:對比視域下的佛教心意識理論》(Mind, Consciousness and Liberation: A Comparative Look at Buddhist Theories of Mind and Consciousness)預計2020年10月出版


[1] Dan Arnold, Brains, Buddhas, and Believing: The Problem of Intentionality in Classical Buddhist and Cognitive-Scientific Philosophy of Mind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4), p. 3, p.236. 形上及經驗兩種進路之別,若往前追溯,或可說是近代哲學觀點差異的延續,涉及到笛卡兒為首的理性主義(rationalism)和洛克、休姆等人經驗主義(empiricism)之間在知識學上的論爭;若再向前回溯,猶如古希臘時期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兩人哲學之異。
[2] 在佛教傳統當中亦可說有形上及經驗兩大系統的佛學,如古來「空有之爭」即是,表達出本體論有無之不同立場;這樣的「空有之爭」象徵兩種修學理路,即便傳到中國相關論爭亦始終延續著,如神秀以「住心看(觀)淨」的禪法和慧能的「知心如幻」互別苗頭。中國傳統哲學中亦有相似的兩種模型──分別以「理」為認識對象的知識論優位模型及以「理」為主體性的存有論優位模型,如是而有各種論辯;包括七世紀末法寶和慧沼之佛性論爭,朱陸異同之理學和心理之爭,以及近代支那內學院與當代新儒家對「性寂」和「性覺」的爭辯,乃至於二、三十年前日本「批判佛教」與其所稱之「場所佛教」的對峙,皆可說是兩大系統不同思想預設所延展的論爭。關於兩種東亞哲學類型可參林鎮國〈為何知識論始終未能獲得中國哲學青睞:以哲學史上三場爭辯為例〉及〈從佛性論爭到朱陸異同的兩種東亞哲學類型〉,皆收於氏著《空性與方法:跨文化佛教哲學十四論》(臺北:政大出版社,2012)。
[3] Eugene Taylor, William James on Consciousness beyond the Margi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6), p. 4.
[4] 中觀哲學來看,當今學界一些哲學問題之所以成為問題,很可能做了錯誤的形上預設,如現今的自然化哲學(naturalistic philosophy唯物論認定一切不過是物理性的存在,都可以化約成物質,此是一形上預設;然而一旦此預設鬆動或被否定掉,不少哲學問題將不再問題,包括心意識之探討亦是。如此,很多哲學問題未必在於解決(solve)而卻也在於解消(dissolve)。
[5]《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經》卷1(CBETA, T19, no. 945, p. 107, a29-p. 108, b14)
[6] 可分見Daniel J. Siegel, Mind: A Journey to the Heart of Being Human (New York: W.W. Norton & Company, 2017); Evan Thompson, Waking, Dreaming, Being: Self and Consciousness in Neuroscience, Meditation, and Philosophy (N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7).

心意識作為「價值性」概念

2020. 4.11  Sat.
心意識作為「價值性」概念:緊扣道德、「業」與解脫
  雖然意識和道德間的關係當今哲學界亦有所著墨[1],只不過主要是放在倫理學脈絡下的討論而無關乎修道解脫,但在佛學論述中卻以解脫為核心目的,不管是自己的解脫(自度)還是他人的解脫(度他)。心意識既關乎解脫,猶如習得某技藝一樣,如漢譯佛典所說「心善解脫」來熟悉方法;這用一般話來說即是習慣於幸福的行為、延展幸福的時間以及深化幸福的感受,久而久之塑幸福性格(強化神經相關聯結)而成為一幸福喜樂的人。由此可知在佛教暨東方哲學思想傳統中,心意識問題背後涉及價值關懷的向度,藉由「善用其心」,發揮生命良能而至於體驗人生的美善。
  本書第二章從初期佛教文獻考察「識」概念,指出不離「認識作用」及「生命延續之依據」兩個重要而基本的意義,前者關乎認知義,後者關乎價值義,佛教所關注的即是透過正確認識(「照見五蘊皆空」)而終止「業」輪迴(「度一切苦厄」)。可知這兩層意義相互關聯,意味著進行認知活動時,「不知不覺」即是「造業」,業」作為佛教心探索的主要出發點,可知心意識在佛教中為一價值問題(mind and consciousness as a axiological problem),所謂道德或德行(virtue)表現乃依於良序之心(well-disciplined/well-ordered mind);所謂「意業為重」,甚至「意即是業」,顯示佛教心意識的解脫關懷。[2]或可說,心意識在佛教乃至整個東方哲學象徵某種「內在性」(immanence),藉由內在的修養工夫而通向於超越(即所謂「內在超越」或「內向超越」),不管是儒、道的成聖成賢、羽成仙或者佛教的成佛解脫都是相似的理路。
  心意識關乎「業」的解脫,此「業」如同美、善、德性、道德以及幸福等價值性意涵,若用中國哲學的術語則和「道」、「德」等相當,背後傳達終極的理想(如「止於至善」),難以輕易地被定義、化約、量化或傳遞等。換個方式說,心識密切關幸福,識與幸福之間又道德聯繫,見心識、道德與幸福三者間密不可分,以佛教術語來說相當於「」、「」、「三者間的關係。這也足見在佛教思想中倫理學和心理學合一,既是倫理心理學(ethical psychology)同時也是心理倫理學(psychological ethics),及至於精神轉化而實現解脫(斷煩惱),而成某種「精神救度學」(spiritual soteriology)。
  總之,東方哲學談到「修心」,往往相通於修身(養性)、修道、修行、修德等價值性意義,以工夫論或修養論為其中特色及重點,而不只是一生物、生理或物理概念,故亦也放在實踐哲學(practical philosophy)的脈絡來掌握。本書第三章也指出,價值的美善以及人生意義等問題之所以難解,其一也在於心意識問題的難解,反之亦然。而對於實存意義之探求,初期佛教並未給了虛無縹緲的答案,卻提出一經驗性的主張,即在於「苦的止息」(「解脫」),視身心、心識是通往意義尋的必經通道,以此回應了終極關懷的課題。

摘自出版中的拙作《心識與解脫:對比視域下的佛教心意識理論》(Mind, Consciousness and Liberation: A Comparative Look at Buddhist Theories of Mind and Consciousness


[1] Neil Levy, Consciousness and Moral Responsibilit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2] 當然此一論點對唯物論或物理主義傾向的學者而言,未必解決了問題,反而是擴大問題;然而,佛教思想確實是這樣說的,佛教中的心意識都是以「業」為關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