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8日 星期二

不傳教與為佛教

「不傳教」與「為佛教」

  如果以慈善為主的佛教團體不強調佛教的觀念、修行或修證,則佛教界內部多少有質疑之聲,如修福不修慧、世俗化、與一般社福或慈善團體無異等評斷;然而,過於強調佛教信仰的立場,則對佛教外部或非佛教信仰的人而言,又不免會心存遲疑或戒心。如此,要使佛教內、外兩方能皆大歡喜,恐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佛教的慈善志業究竟如何推展,其與一般慈善事業可能的同與異,都是值得探究的。以下以慈濟基金會為例,初步論述面對慈善工作與宗教信仰可能的兩難,並對此提出一些反思:
(一)慈善團體之不傳教
  慈濟從事志工服務,往往會淡化宗教信仰的層面,強調宗教間的共通性,而把救人放在第一,信仰擺一邊,如此也開展慈濟與其它宗教合作的契機,例如印尼雅加達大愛村及南非祖魯族婦女維持天主教信仰做慈濟的志工,乃至於伊斯蘭教國家的人民蓋大愛屋,並尊重其宗教蓋清真寺集會所。同樣的,為八八水災的受災戶所興建的高雄杉林大愛園區,也為原住民朋友蓋有教堂,貼心照顧到原住民的信仰需求。關於慈濟慈善工作的非宗教性,可分以下兩點簡述:
1.宗教間的共通處:「大愛無國界」
  宗教對世間的悲苦有較深、較敏銳的觸動,或者說所有宗教的愛的信念、信仰,來自於對人生是苦的體認。證嚴法師在開示中,也常提到大愛不分種族、國界與宗教。慈濟乃是為慈善而慈善,而不是為宗教而慈善,並不以慈善作包裝而達傳教之目的。甚至也認為所有宗教都是一樣的。所有宗教同樣是走入大愛,只是不同的宗教名詞,可是我們有共同的一念,意即博愛、大愛和慈悲,都是同樣的心,只有名稱上不同。換言之,慈濟重視各種宗教,以尊重、謙卑友善的方式,從事海外救援,與當地文化結合,不以傳教為目的,其中的「愛」是相通的,使得宗教與宗教間和諧共處、互相友好,展現「大愛」的精神,[1]而淡化不同宗教間的差異。
2.「救人第一」的共識
  證嚴法師對宗教的理解,乃著眼於普世性的概念來闡述,如「宗教」二字──人生的宗旨謂之「宗」,生活的教育謂之「教」。宗教乃使人確信人生的宗旨,並以此宗旨進行生活的教育,即是所謂的「宗教」。因此,不同宗教間,在法師看來皆是一致的,人道擺在前頭,救人是第一要務,至於不同宗教信仰則彼此尊重,不宣揚慈濟理念,而單純只為利他、只為救人。而且法師認為,宗教之間的差異可能只是一種「名相之別」,因為若站在「大愛」的理念下,所有宗教皆以救人濟世為共通目的,而其間只在於宗教名稱的不同。證嚴法師說:真正的宗教就像大海,就如同溪、河、江;溪就是溪水,河就是河水,井就是井水,水溝水就是水溝水,其實水是一樣的。如此海納百川、百川歸海,即滙聚成江流與大海,以此可顯示出慈濟宗教合作的立場及所累積的經驗。
(二)佛教團體之為佛教
  慈濟不以傳教為目的,也因為如此,任何的宗教信仰者皆可參與而投入其中,只不過參與的程度多少、深淺的不同。換言之,行善是所有宗教所共同的,加入慈濟可說即是走入「善門」,至於是否走入「佛門」,則依個人情形而定。雖然大多數經過證嚴法師授證的慈濟人,即是她的弟子並皈依佛法僧三寶,但其中仍有維持原信仰的委員,例如南非祖魯族婦女,並未改變他們的天主教信仰,只是生命中多了慈濟作為實踐信仰的方式。
  然而,當初證嚴法師向政府單位申請註冊時,證嚴法師堅持基金會的名稱必須是「佛教慈濟慈善事業基金會」,一定要把「佛教」冠於名稱的最前面,認為慈濟乃紹承佛陀精神,源於佛教的精神理念,因此「佛教」等於是慈濟志業的靈魂標誌,並要慈濟人以「佛心師志」為志向依歸,依循佛陀教法,以佛教徒形象走入人群。[2]因此,慈濟人雖然「不傳教」,但卻有明顯的信仰立場,希望透過慈善事業的實踐,體現佛陀和佛法的精神。關於這點,以下作進一步論述:
1.由善門走向佛門
  由於慈濟「大愛」不分宗教信仰的差異,因此慈濟的成員也有許多非佛教徒的身份,來投入志工的行列。因此,慈濟人當中,有可能是認同慈濟,但不見得認同而信仰佛教,包括已授證的慈濟人,其可能也有自身的宗教信仰。
 但在「善門」與「佛門」兩者之間,慈濟基金會究竟是以何者為重呢?換句話說,在慈善團體和佛教團體之間,慈濟會如何自我定位呢?雖然兩者間未必不一致,而可得融貫為一,如可以是「以慈善事業為主的佛教團體」或「以佛教信仰為主的慈善團體」來作定位,但其中卻存在優位或優先性的問題,意即「善門」與「佛門」孰先孰後、孰輕孰重的問題。
  對此,證嚴法師有她清楚的分判和定位,在慈濟出版的刊物中,證嚴法師屢屢強調慈濟不是一般的慈善團體,更是一佛教的修行團體,慈善工作僅是方便入門的方式,最終要帶領大家從菩薩道的修學,走向慈悲與智慧的圓滿,也就是成佛,此一立場可說是證嚴法師長久以來再三致意的開示重點。[3]
  近年來,證嚴法師更從「為眾生」進而強化「為佛教」的迫切感和重要性,如曾表示:「四十年來,自覺『為眾生』 已盡心力,期藉慈善救濟讓人了解佛教,但終究難以將佛教的形象與精神注入人人心中,『為佛教』還需加緊努力。[4]也曾說:「四十四年來慈濟人用心付出、用愛鋪路,已開拓出一條菩提大道。慈濟最初四十年,致力『為眾生』而付出,但不離佛教精神,人人調伏自心,行於人間道,成長慧命。在四十年後,更加強『為佛教』,讓世間看到佛教的具體形象。[5]可知近來證嚴法師也傾力於讓佛教的形象明朗化,認為過去四十年間,大部分都是為眾生,即先用「情」,其次是用「理」,再三才是用「法」。所以開始的時候,不分宗教、種族、國籍等,以無私大愛擁抱天下苦難的蒼生,四十年之後開始要「為佛教」,就在全球推動浴佛,在佛誕節時結合慈濟日、母親節三節合一,來推動浴佛,讓國際間都要知道,有佛陀大覺者出生在人間,以慈悲大愛的法,行在人群中。[6]  
2.從慈善事業中體現佛教信仰
慈濟重視慈善救助,未必就代表慈善事業必定優先於佛教信仰,或意味著慈濟只為眾生而不為佛教。慈濟仍有其宗教理想,即對佛教理想的堅持與實現。如「由善門走向佛門」是證嚴法師開示時時常強調的重點。
  事實上,慈濟四大志業的推動,亦與證嚴法師早年對傳統佛教信仰模式的疑慮有關,如把佛教當作是老年的、死後的宗教,或僅是高談深奧難解的佛理,而決心以慈善志業的推動,對過去的佛教信仰方式作修正,接引眾生由善門入佛門,使佛法能融入日常生活中。[7]包括一般教界對慈濟修福不修慧的觀感,證嚴法師也頗多無奈,也多次嚴正澄清此一誤解,重申慈濟是以慈善工作,作為廣開佛教大門的路徑,最終仍是要接引眾生來學習佛法。[8]換言之,慈濟宗門乃在於力行佛教的菩薩道,從慈善開始而發展出各種志業,而這些志業可說是以開方便法門的方式,使人從做中體悟佛法的道理。[9]
  所以,證嚴法師期許慈濟人從事國際賑災,亦要適時表達出對佛教的信仰。如把救援物資送到感恩戶手上時,當感恩戶以其信仰背景,向慈濟人獻上真誠感謝時,而說:耶穌愛你或願阿拉保佑你,證嚴法師也希望慈濟人也能以佛陀愛你或願菩薩保佑你,來相互祝福,讓感恩戶知道這份大愛的法源,乃是來自佛陀的教育。[10]甚至,當慈濟救援隊伍帶著佛教教旗與慈濟會旗,到需要幫助的地方提供協助時,也激發人們建立對佛教的良好觀感,產生對佛陀教法的尊敬之意。
  總之,就證嚴法師的初衷,慈濟宗門不只是世間慈善工作的推廣,還包含宗教聖境的尋求。換言之,由善門走向佛門,藉由慈濟志業體現佛教的信仰和實踐,乃是她固有的想法;慈濟是要以佛教精神從事慈善救助,視慈善工作為佛教修行的法門,進而把慈善、醫療、教育、環保等利他志業,視為是意義和價值的追求,透過各種利他行的開展,引領志工及眾生們共成佛道,終而體現《法華經》「一佛乘」的思想。
(三) 「不傳教」與「為佛教」間的辯證
  由上可知,慈濟基金會雖不以傳教為目的,但卻不代表不具特定的宗教理想。在實現宗教理想,以及不強調自身的宗教立場間,可說存在一種非宗教與宗教間的辯證,亦即「不傳教」與「為佛教」間的辯證。
  志工接觸佛教以及接觸慈濟的因緣皆有所不同,有人是因認同慈濟而進入佛門,即所謂「由善門走向佛門」,也有人是認同佛教而加入慈濟,而從佛門走進善門;而無論如何,佛門與善門之間有著一定的聯結,兩者密不可分。可知,慈濟本身的定位和發展,應不會僅是慈善組織,而且更(也)是個佛教修行團體,這是證嚴法師長時間的信念。所以除了行之有年的「靜思晨語」等講經說法,慈濟近年來也更明顯地強化佛教信仰的主體性,如每年舉辦浴佛及近年大型的慈悲三昧水懺經藏演繹等,以及大愛台證嚴法師的佛法開示等,都是希望佛法的種子根植於慈濟人的心中。
  證嚴法師創立慈濟,乃是立基於佛陀大悲濟世的精神,使能透過慈善工作的推行,接引眾生由善門入佛門,因此其立場可說是「不可不佛教」。但是,在救人濟困優先的前提下,不因宗教信仰的差異而阻礙慈善工作的推展,因此「不可太佛教」也是慈濟從事救濟工作所強調的,而時常必須淡化佛教信仰的特質,不去宣揚佛法;而如此就易於被評為佛教信仰淡薄,乃至「修福不修慧」。因此,「不可不佛教,不可太佛教」兩者間權、實尺度的拿捏,即必須多所衡量。但無論如何,證嚴法師本身的理想和願景,乃不離佛法的本義,以此為依據而度化眾生;其興福之慈善志業,在佛教的智慧觀照下,不以人天乘善法之累積為志,最後也將指向涅槃解脫的究竟目的。
  因此,所謂的「不傳教」,並不是意味著不需弘揚佛法,應該說,這當中有時間上與因緣上的輕重緩急。如不著眼於差異,而先就人性共通面來說,如苦難的解除、和平的追求、良善的達成等,這都是佛法當中很重要而基礎的一部份。因此,回歸到解決問題的務實面,先談治療疾病、照顧好身體,在此基礎下,再來談理想、談宗教的修行,否則連基本食衣住行都成問題,認識、宣揚佛法似已緩不濟急了。
  事實上,人世間以及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有時很微妙,往往不需太多言語,在真誠的付出及行動中反倒更能打動人,而這亦說是慈濟取得大眾信任的原因之一。因此,有時「不傳教」反而能更加的「為佛教」,說法度眾於無形中;相對的,有時愈強調信仰色彩,愈是想引人入信,反更容易引起反彈反感。如此真正的「為佛教」在於「不傳教」,這樣巧妙的辯證關係,或可歸宗於佛教「中道」的立場,如前所說的不可太佛教、也不可不佛教。。
  此外,佛教的「不傳教」,此「不傳教」背後有一些值得思考的空間,包括「傳教」此一概念意義的理解。倘若真切的理解佛法,佛教並無所謂的「傳教」問題。早在尼柯耶/阿含經等早期佛典中,即記載有些人是證入佛法後(「預流者」)之後,才歸依成為佛教徒,因此除非是已感受到佛法的利益,否則成為佛教徒似顯得太早。如此,佛教是同意先「享用」後「買單」,而未必是「買單」之後才能「享用」(甚而不必「買單」);而這樣的「先知後信」,亦顯示出佛教的理智、民主態度。如同佛典記載佛陀曾允許非佛教徒在修學佛法時,仍保持原有信仰,供養原來老師、過原來生活,而未必需要皈依佛陀。包括佛典亦也表示:曾有人瞭解佛所說的法義,但並不知道說法是誰,以及所說是誰法,然而卻仍是見到了真理。(此可見「佛陀的啟示」第一章 「佛教宗教態度」)可見,佛法的真理向全人類、全世界敞開,(初期)佛教未必認為一定要成為佛教徒才能修行,才能獲得佛法的滋潤及好處
  而「傳教」,如果用佛教的話來說即是弘揚佛法,而弘揚佛法就另一個層面來說,或可以稱之為「法施」(dharma-deśanā),著重的是全然的給予而不求回報。如佛教重視「布施」,以其為六度波羅蜜之首;而除了「財施」,即以衣、食、錢財等物施與他人和貧窮者外,也相當重視「法施」,指透過宣說佛法來利益眾生。而在佛典中處處可見「法施」的重要性,如視「法施」為「一切布施中第一最上最妙」,認為諸佛所說的一切布施,乃「法施第一」、「法施為上」,而不重視世間財物布施,特別對佛教修行人而言,其不往世間資生之具來著眼。關於「法施」之重要,如慈濟中所重視的《無量義經》〈說法品〉即說道:「於眾生所,真能拔苦;苦既拔已,復為說法;令諸眾生,受於快樂。」換言之,在佛教裡不是以慈善救濟作為最終目的,而以「法施」度化眾生,帶領眾生離苦得樂為最高目的。意即,救濟是解決眾生第一序的身苦,而身苦只是肉體有限生命的現象,而第二序的眾生的心苦,乃是最重要、最根本而棘手的,而面對的即是慧命的問題,所謂「苦既拔已,復為說法」的立意也在於此。
總之,佛教慈善事業雖是以「身苦」現象的解決居多,但並不代表沒有「心苦」的關注;因為人類最終的問題仍是思想和觀念的問題,或者佛教所說的「無明」(迷/惑),而如何轉迷為悟、斷惑證覺,也是一個關鍵的課題。而佛教慈善事業如何在著重佛教信仰、精神及理念的前提下,進而把慈善、醫療、環保等志業,乃至宗教合作、宗教交流等工作,提昇到靈性和解脫/救贖的層次,使能在思想、見解及修行等領域上進行深度交流,則是令人引頸期盼的!
2014.03.18林建德節選過去之論文並作修訂)






[1] 證嚴法師倡導「大愛」為慈濟精神所在,對於「大愛」的詮釋是:大愛就是不分宗教、不分國界、不分種族。人類需要宗教;宗教,就是要啟發人人的愛心。不論佛教、基督教、天主教,伊斯蘭教也好,都能彼此容納。證嚴法師說:你信仰什麼宗教,並無影響,我只怕你信仰得不夠透徹。」又說:「基督教強調的博愛,與佛教主張的慈悲大愛,都是在疼愛人類,雖然宗教不同,教義方向卻是一致。若你信得徹底,我一樣很歡喜。」以上見潘煊:《證嚴法師琉璃同心圓》(台北:天下文化,2009),頁154
[2] 見釋德凡:《證嚴上人衲履足跡2006冬之卷》(台北:慈濟文化,2007),頁149
[3] 如證嚴法師說道:「慈濟是以佛教精神為中心,志業最重要的目標,是以天下蒼生為念,致力淨化人心、祥和社會,以達天下無災難的理想。所以,慈濟志業體的組織系統,是在不離佛教精神之下,以宏觀的角度、開闊的心胸,來制定人事法規,使四大志業能真正落實佛陀的精神本懷。」並說:「慈濟志業既要落實佛教精神,以淨化人心為目標,所以慈濟並非只是為善的慈善機構,而是開啟菩薩道的方便法門,藉以接引大眾進入大乘佛法,直達成佛之道。」《證嚴上人思想體系探究叢書【第一輯】》(台北:慈濟文化,2008),頁140~141
[4] 見《慈濟月刊》487 期(200706月)
[5] 《慈濟月刊》523 期(201006)
[6] 2009.06.30大愛台「人間菩提」節目,http://moya.iyard.org/bin/view/Buddhism/Puti-20090630
[7] 此如證嚴法師說:「三、四十年前的佛教,給人的印象多來自兩方面:一是人死後誦經、做法會,或是年初祈平安、年尾謝平安,一般人總覺得佛教是屬於老人的宗教;另一種是法師升座講經,講演的內容深奧難解,一般人不一定能吸收與運用在生活中,故而產生距離感。當時見到此種現象,甚感惋惜──佛法是如此圓融透徹的教育,卻讓人覺得高不可攀。我發願要接引大眾由善門入佛門,期使佛法能融入一般人日常生活中。」見證嚴法師:《真實之路:慈濟年輪與宗門》 (台北:天下文化,2008),頁23
[8] 證嚴法師說:「有人認為慈濟修福不修慧,這是對慈濟了解得不夠透徹,而產生的誤解。慈濟建醫院、辦學校,固然因應社會所需,其實是為了廣開佛教大門,希望人人由善門入佛門,走入智慧法海,將佛法具體化、行動化、生活化。」同上書,頁23關於「由善門入佛門」,同一書又作了強調,認為慈濟所作的,乃是在於弘揚佛教慈悲喜捨的精神,而說:「辦慈善、建醫院、興學校,固然是因應社會需要,其實也是廣開佛教大門,希望人人由善門入佛門,藉由世間事,走入智慧法海。」同上書,頁138此外,《證嚴上人思想體系探究叢書【第一輯】》也說:「慈濟度眾的法門,是帶動人人由善門入佛門,守持戒律,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如此自然契合佛陀本懷,達到『人格成,佛格即成』的目標。」955
[9] 見證嚴法師:《真實之路:慈濟年輪與宗門》,頁33~34
[10] 見《真實之路:慈濟年輪與宗門》,頁77

2014年3月11日 星期二

超義務與本份事

超義務與本份事

「超義務」(Supererogation)是現今倫理學會提到的一個概念,顧名思義,指超出一個人義務所及的範圍,非本份內所應該做的事。如同一個母親只對她年幼的小孩負起養育的責任,別人的小孩並不屬於她的責任;同樣的,一個成年的孩子只對他年邁的父母具有照顧義務,而不需及於別人的父母。而如果有人願意多關照別人的小孩、別人的父母等,這就叫做「超義務」。

但是這個概念在大乘佛法的觀點下,實有商榷空間。在佛典中,屢屢勸進菩薩行者「捨己為人」,如《無量義經》說:「能捨一切諸難捨,財寶妻子及國城;於法內外無所吝,頭目髓腦悉施人。」放下自己珍愛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國家、財富乃至妻小(如同釋迦牟尼),全然地奉獻出去,對一切都不吝於給與,甚至是自己的頭目髓腦。

如此精神情操之可貴偉大,實令人難以企及,究竟有多少人能做到呢?然而真切的菩薩行者所思所願乃是如此,菩薩即是以利濟天下、普度眾生為己志。

例如慈濟志業創辦人證嚴法師,如果她一個人獨居茅篷修行,或蓋個小廟帶少數幾個弟子修行,也沒有人會苛責她、質疑她;但她卻選擇深入人間,擁抱蒼生,承擔少有人願意承擔的重擔。

曾有人問證嚴法師的師父印順法師說:「導師啊!您有證嚴法師這樣一位傑出、有成就的弟子,您有什麼感想呢?」印順法師僅是淡然地回答:「這本來就是他應該要做的事啊!」(可見《慈濟月刊》463期)

是的,這本來就是他應該要做的事,這也是證嚴法師常說的「本份事」。既是「本份事」,其中的功業沒什麼好誇耀,辛勞沒什麼好計較,委屈也沒什麼好抱怨;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一切都是心甘情願。

但證嚴法師雲淡風輕的說是「本份事」,對多數人而言卻是「苦差事」,其間的關鍵在於心量的大小。只要胸襟氣度開闊寬大,就不會求減輕責任,反求增加力量,不僅幫助更多人,也為更多人服務。

事實上,不只是大乘佛教如此,傳統儒、道兩家思想亦然,如儒家說:「不獨親其親、子其子」、「人飢己飢,人溺己溺」,以及道家說:「聖人無常心,以百姓之心為心」、「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包括《聖經》說:「你們做在我最小弟兄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可知在各個宗教智慧的教示裡,心中常有別人而少為自己想,時時在他人不幸際遇中看見自己任務之所在,從而在給予中豐富自己生命的美善。

總之,在東西方修道傳統下,希聖希賢,「超義務」概念不復存在,有利於這社會的事,什麼都是該做的、什麼都是該說的,一切都是「本份事」,只不過是處理順序上的先後輕重而已!2014.03.11林建德寫於花蓮中觀室)



2014年2月26日 星期三

聖諦與法印

聖諦與法印

「四聖諦」是佛教的核心真理,而「三法印」(或更完整的說「四法印」)亦是佛法根本的原理原則,兩者間到底孰先孰後,何者優勝於何者呢?

「四聖諦」之所以言「聖諦」(ārya-satya,代表著神聖、真實的道理;依著「苦、集、滅、道」,進入佛法修行的次第,而可說是佛陀畢生說法的總綱。佛法一切的教導,無非是完成「四聖諦」的證知,亦即從苦到滅苦的過程。此如「大醫王」之療病程序──善知病、善知病因病源、善知病對治、善知治病已不再復生。

阿含聖典說:「若有無量善法,彼一切法皆四聖諦所攝」、「四聖諦於一切法最為第一」,清楚標示無量善法、一切善法皆含攝在四聖諦裡,乃一切法中最為第一、最為優先。經上曾以「象跡」作喻,表示所有動物走過的足跡中,唯有大象著跡最深、最顯份量,而「四聖諦」亦復如此。若要契入聖果、證得解脫,佛典明確表示「一切當知四聖諦」!

「四聖諦」於一切法最為第一,那佛教「四法印」的法義呢?究竟該擺在那個位子?是否就屈居老二?

「四法印」既做為「法印」(dharma-mudrā),代表它是一切佛法參證的依據,對於是佛法、非佛法,即佛法的正邪之分,必賴於「法印」,以之印定、印記(「蓋印」)所謂真實、真正的佛法。任何聲稱為佛陀教說,必然遵行「諸行無常、一切行苦、諸法無我、涅槃寂靜」之準據圭臬。

如此,「四法印」在阿含佛典中又稱作「四法本末」或「四法之本」,乃為佛法根本,如來之所說皆由此來印證。如阿含聖典所示,當初佛將入滅時,眾等皆感到憂傷,佛陀安慰大家並告此「四事之教」,要大眾依教奉行,依之必得解脫。

可知,「聖諦」是真理,「法印」亦也是真理,其中所示的「諦」、「法」都表達了真理的概念。而兩個真理間,究竟該如何整合統攝?如何縱貫連串?還是佛教有兩套真理?兩個太陽?

事實上,「四聖諦」與「四法印」兩者,不過是不同語彙表達相似意涵,或可說「四聖諦」重於「形式」上的說明,而「四法印」強調「內容」上的理解。「形式」附加「內容」,佛法基本的義理系統即顯具體完備。

「苦諦」對應於「一切行苦」或「諸受皆苦」法印,如實指陳世間存在苦痛的現象與事實。佛法的修學,起始於知苦、識苦,而後復有動能求離苦、滅苦──「未知苦,焉知樂」,佛教是如此認定的。

「集諦」則對應於「諸行無常」法印。既知苦的存在,也期出離於苦,如此就要探索苦的由來。而「集」標示招聚「苦」的原因,之所以「苦」,乃於無常幻變的世間中遍起執著,因無常計常而召感苦果,所謂「無常故苦」亦指明「苦因」之所在。

既知道世間的苦以及苦的原因,接下來就要尋找出世間滅苦的方法,以實現滅苦的境地。如此「道諦」可對應於「諸法無我」法印,「道諦」中三十七道品,皆助於捨離「我」為中心的慣性執取;透過無常觀照,正念正知,減損乃至破除我見、我愛,達於「無我」,而為佛法修持主要的道路和方法。

「滅諦」之苦的止息、苦的止滅,自是對應於「涅槃寂靜」法印,描繪佛法追求解脫的終極目的。即佛弟子在具足「苦、無常、無我」的認知、洞觀和修行,終得寂滅涅槃解脫境界;如經云:「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聖弟子住無我想,心離我慢,順得涅槃」,意即在此。

以上可知「四聖諦」和「四法印」的一致與相通,即便以一般常說的「三法印」解之,亦復如此。「三法印」之「諸行無常」表達世間無常現象,因無常之生滅變異所以苦痛難免,而「涅槃寂靜」意味著出世間苦痛的超越(即「滅苦」),達到煩惱止息、生死永斷,不生不滅的絕待境界。而如此從「諸行無常」到「涅槃寂靜」,即是「四聖諦」所欲標示的──「苦」到「滅苦」的核心綱領。而既是要從世間的苦到出世間的滅苦,佛法修學的觀念和方法即顯得重要,此就有賴於「諸法無我」法印,佛教修行的心法亦在於此。(註)

「諸法無我」為佛教修行的心法,此岸航向彼岸的關鍵,一如《般若心經》開宗明義所言:「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亦即要「度一切苦厄」,首先必須「照見五蘊皆空」,意即洞悉五蘊身心之實相;而要洞悉身心實相,就必須「行深般若波羅蜜多」,即透過甚深智慧的修持、如實知五蘊而到達解脫的彼岸。而所謂「照見五蘊皆空」,即是「諸法無我」法印,顯示一般人認知的「我」,只不過是「五蘊」身心的幻化假合,其中沒有恆常性、絕對性和實體性。在《雜阿含經》亦表示,當觀若所有諸色,及至受、想、行、識,彼一切非我、不異我、不相在;以如是平等慧如實觀,於此識身及外境界一切相,無有我、我所見、我慢使繫著者,而能斷愛欲,轉去諸結,正無間等而究竟苦邊。

總之,「四聖諦」與「四法印」(或「三法印」)都是佛法的核心根本,乃不同語彙傳達相近意義,分重於「形式」和「內容」的不同。而且都緊扣著「緣起」的法義,如「四聖諦」含括世間緣起的流轉與出世間緣起的還滅;而依緣起亦開展出無常、苦、空(寂滅)、無我之「四法印」。如此之詮釋解讀,或可條理融通,而不致覺得扞格不入。

註:《華雨集(四)》:「從凡夫立足處的無常出發,通過空無我的實踐,踏入無生寂滅的聖境,這緣起三法印,是佛法一貫的坦道。」(CBETA 2021.Q3, Y28, no. 28, pp. 76a13-77a1)

2014.02.26林建德寫於花蓮中觀室03.09修訂)

2014年2月19日 星期三

何不改吃素

何不改吃素

隨著人權意識高漲,受刑人的待遇愈來愈提昇,看到新聞媒體報導:監所吃得真好,牢飯比家裡三餐豐盛,絕大多數收容人入監後變胖;甚至,由於伙食太好,許多收容人擔心身材走樣而節食,使得廚餘愈丟愈多。這看在誠實納稅人的眼裡,實有改善空間。

受刑人犯錯接受法律制裁,理應失去自由,食、衣、住、行等都當受限制,一方面作為懲罰警惕,另一方面藉以反觀內省,虔心懺悔。而今若吃好、睡好、住好、用好等,已然減損獄政機構罰惡導善的功能。因此,就如同受刑人服裝儀容都必須統一,力求樸素,同樣的在飲食上也應力求清淡簡單,如此監獄全面素食化就有其必要。

在顧及營養均衡、充足的前提底下,監所吃素有諸多好處,如對於犯罪率暨再犯率的降低必有助益。第一、飲食清淡,減少欲望的刺激牽引,受刑人心思容易平穩安定;如據研究統計指出,素食者如草食性動物,性情較為溫和,平均犯罪率遠比酒肉者減少許多。第二、藉由素食不食動物肉,讓受刑人常保柔軟心、慈悲心,減少世間的殺戮氣息。第三、可達到懲戒效果,使意圖犯罪的人,打消吃免錢牢飯的如意算盤;即想到坐牢就只能吃素,犯罪的動機將大幅度減低。第四、現今全球暖化、生態危機,經濟動物的畜養被視為是元兇之一,如此響應政府節能減碳、環保綠能的政策推動,監獄可作為率先施行的場所,如此也作為對這塊土地的愛護與回饋。

總之,我們保障受刑人「吃」得權益,但我們只保障他們能吃得營養、吃得健康,但卻不能保障他們吃得美味、吃得享受,甚至是吃得浪費鋪張。所以,除非是身體有特殊疾病或狀況,相關單位當研議在獄中推行素食的可能,循序漸進,在飲食上進行規範!刊於聯合報民意論壇



2014年2月16日 星期日

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

今早看了慈濟援助菲律賓海燕風災的紀錄報導,見識到慈濟人賑災救難的效率和用心。

去年(2013)海燕強颱狂掃菲律賓中、東部地區,瞬間最大陣風每小時325公里,乃西北太平洋有紀錄以來第三強的熱帶氣旋,其災情之嚴重慘烈可想而知,死亡暨失蹤人數是台灣921大地震(兩千四百多人)三倍之多,其它有形或無形的損害更不在話下。

在滿目瘡痍、哀鴻遍野之際,災民們前途茫茫;然慈濟志工的到達,落實「以工代賑」救助模式,傾力幫助災民重整家園,雪中送炭裡看到人世間之美善。特別是證嚴法師感同身受災民的困窘悲慟,凡事想得長遠、想得周到,在慰問金上「要五毛給一塊」,更顯法師的細膩與寬厚。

事實上,「以工代賑」不只是救助,更是要扶持他們重新站起。問題是成千上萬的災民,如何一一清點、一一監督?如何保證「工者有其財」,每個領取慰問金的人都確實上工參與重建?果然,確有災民早上「愛灑」報到,下午發放賑款才出現,中間過程全然闕如。此等投機行徑,看似聰明實則可笑,甚至愚昧!

危急患難之際,如此自作聰明佔盡便宜,無異於趁火打劫,此其一也。家園重整自是本份內事,而今任由人收拾清理,自己坐享其成,實欠厚道,此其二也。所有善款支助,都是志工們街頭巷尾賣力募集,而全世界善心人士的愛心滙聚,豈容如此浪費糟蹋?此其三也。志工們亦皆自掏腰包,交通膳宿等全額自費,傾心竭力義助,一片真心赤誠,如何自欺欺人相待?此其四也。

當然,受災人數龐大,投機取巧者在所難免;唯求大家自律自重,對得起自己良心。所幸有些人良知未泯,內心自覺不安,事後主動拿來歸還,足證善良天性還在。相對的,那些不知慚愧、領取不義之財而沾沾自喜者,雖得到了錢卻羞辱了自己的人品,所謂「哀莫大於心死」,意也在此。

此外,我也相信災民當中,會有人全力參與重建,卻不支領分文濟助,雖然為數甚少甚少。這就像有人很窮,但堅不受助,頂天立地、窮也要窮得有骨氣,所謂「時窮節乃見」,在危困時最顯人格與情操之可貴。

一早看到此振奮人心、溫馨的紀錄片,份外覺得充實喜悅,心懷感恩!我為台灣有慈濟而感到光榮,也為我身處慈濟而倍覺慶幸!2014.02.16林建德寫於花蓮中觀室)

2014年2月11日 星期二

大悲誓願

大悲誓願

曾有一民間信仰的師姐,具有通靈的本事,並有自己的宮廟,有一次和她談話中,她告訴我證嚴法師是地藏菩薩轉世的。

我自己是佛學研究者,也是學哲學的,對於任何神秘、神通之事,總是好奇多於相信,因此聽到這話時半信半疑,當下不置可否。之後,我幾度思量她所說的話,覺得真有其可能。但與其說證嚴法師是地藏菩薩轉世的,更適切合宜的說,證嚴法師和地藏菩薩的願力是莫逆相通的。

中國有觀音、文殊、地藏及普賢四大菩薩,分別代表「悲、智、願、行」四個大乘佛教精神。其中地藏象徵「大誓願力」,如一般常聽到的佛門名偈:「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就是地藏王菩薩寫照。

我不知道那位師姐是從那一點去斷定證嚴法師是地藏菩薩轉世的,除了不可思議的神秘經驗,不可言說外,我試著想其它的原因。

在上述的四大菩薩中,確實只有地藏王菩薩是現出家相,而且形象清新脫俗,因此從氣質儀態上,或可讓人作此聯想。但是除了從外表去看,從證嚴法師的內在精神底蘊來說,認定她是地藏菩薩轉世,我覺得亦不為過。試想,法師一介瘦弱女尼,赤手空拳造就今日慈濟世界,此如果不是願力宏大,誓願甚深,又如何可能呢?

事實上,證嚴法師不只是地藏菩薩轉世,同時也是觀音菩薩化身。如前所言,觀音菩薩「大慈大悲,救苦救難」,乃是「大慈悲心」的象徵;而證嚴法師以慈善起家,慈悲濟世扶困助貧,正也是觀音菩薩精神的展示。因此說證嚴法師相契相應觀音之大悲與地藏之大願,做為她修身行持的思想暨行動準據,實不為過。

就如同靜思精舍大殿(「小靜思」)內,除中間主尊釋迦牟尼佛外,兩邊分別供奉觀音、地藏,可以知道證嚴法師開創慈濟世界之大悲誓願。也又如<生生世世都在菩提中>歌曲中,證嚴法師所自許:「立地藏王菩薩的願,但願眾生得離苦;發觀世音菩薩的心,但願愛心廣大無邊。發心立願,生生世世都在菩提中……」。

每每想到證嚴法師之悲心宏願,內心總是熱血沸騰,不可遏抑;大丈夫、大菩薩之大雄大力大慈悲,令人動容!2014.02.11林建德寫於花蓮中觀室)

2014年2月5日 星期三

冷靜不失熱情

冷靜不失熱情

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後,自己性格有許多的調整。學者時常要用大腦分析思考,性情的塑造就日益單調、沉靜和偏愛獨處,或者直接說學者的生活實際上接近於「小乘」,不擅交際、也不喜交際。而我也常常陷於自己獨思心境中而不肯出來。

高行健表示,作家不需要熱鬧,孤獨是必須的。他認為,孤獨是自由的必要條件,人往往是在獨處時,才開始自由的思考。因此他認為作家最好的位置是社會的邊緣,如此才能真正發出個人聲音,不隨外界的評斷而起落更異。於是,他主張「冷的文學」,把文學創作當成「精神自救」的方式,只為自己寫,不為取悅他人,也不企圖改造世界,只是真實面對自己,而發出自己內在的聲音。

高行健此番言論於我有所共鳴。我之好於宗教和哲學的窮究探索,亦是在於精神和價值層面的回歸實現,甚而有離群索居、閉關求道之念。一如高行健所言:「對創作者來說,作品亮相就可以了。」也就是說,與其群居終日言不及義,不如潛心於立說著述,透過思想以文會友,如此深度的交流,才是靈魂底蘊的相會相通。

「對創作者來說,作品亮相就可以了」──此如同佛教所言「見法即見如來」。話說佛陀曾上昇忉利天為母說法,之後回到世間,弟子爭相迎接,其中蓮華色拔得頭籌首先見佛,但佛卻告蓮華色言:「須菩提見我在先,汝已在後!」原來,須菩提也知道佛要回來,本欲親往迎見,但想到與其以肉眼見佛的色身,倒不如以「心」證見佛的法身,於是繼續依佛教示精進修法,不為事相所迷,以體證諸法空理。如此,佛陀認為須菩提才是真正見到他的人,而不是蓮華色。

可知,人際關係的維持相繫,不是隨時跟在身旁、出現在眼前,才是真正的交心。倘若生命的相遇不能觸及內在靈魂,即便是朝夕相處仍舊是「泛泛之交」。佛典中說:「若人百千劫,常隨於如來,不了真實義,盲瞑不見佛。」即表達了相同的意思。所以作為人文學科的學者,相對於面面俱到的「做人」,以求打好關係,應更重於綿密的作文、做研究,並從中找尋知音知己,同時也散播、分享古往今來哲人智者的深刻智慧。

宋儒張載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顯示出真正的學者本色。思想工作者長時間獨思冥想,靜寂清澄,如何常保熱情和關懷,胸懷經世濟民之志,亦也是要學習的。畢竟我們身處在多苦的世間,仍要有感於他人的苦痛,在別人需要之時看見自己的責任,否則讀書向學所為何事?如此人文學者的生活雖近似小乘,然卻是心懷大乘;冷冰冰為學之際,同時也熱騰騰的樂於度人、樂於助人!2014.02.05林建德寫於花蓮歇心居)

只記今朝笑

只記今朝笑

一個朋友參加了國中同學會,他說同學會大概兩年辦一次,而他幾乎全勤不缺席,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他說同學們的感情很好,只是話題的交集有限,多是聊聊某某同學近況──結婚生子、就業、移民、出國留學等,不一而足;雖然藉著聚會聯絡關係、保持友誼是好,但他總覺得話題的層次無法提昇和深入。

朋友的感受我能理解,小時候一同學習、成長的玩伴,不代表長大仍是如此;相對的,隨著時間拉長,差距也就加大。例如畢業後,有人直接就業,或早早結婚,也有人高中未讀完輟學工作,有人則取得大學乃至碩士文憑,也有人拿到博士學位擔任高級工程師或在大學任教。隨著各自不同的發展,彼此關心的問題也就大不相同了。

好比楊振寧和成龍相遇,兩位都是知名華人,也應該都知道彼此,但兩個人生活圈和專業領域相差太多,難以有所交集,只能禮貌性的相互寒暄問候,互道久聞大名,而實際之神會交心想必不多。兒時同學們之重逢亦也如此,大夥情感都在,只是話題已隨著年紀增長而愈來愈少。

人與人之間的聚散離合乃是常態,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同伴朋友。沒有人永遠屬於某個人,永遠擁有某個人,除非他的生命停滯不前;而既然生命是不斷連續發展、變動,所以每段關係都是暫時的,彼此間互為萍水相逢的過客。

就像一個小孩剛出生,最親密的必定是他的父母及兄弟姐妹,然隨著長大成人、成家之後,有著自己的家庭,最緊密相關會是他/她的伴侶,彼此朝夕相處,福禍同當,乃至共同面對下一代的生育、養育和教育。

然而,並不是每對伴侶都能圓滿的白頭偕老,或而不合分手,或而變心離異,或而天人永隔等等,如此一方開始他下一個人生旅程,對方也會有其不同的伴。人世間關係的物換星移,隨著不同緣份的深淺,一直都在緣生緣滅、緣滅緣生之中。

如此,風雲際會時大家偶然相遇,當深深珍惜這相逢的當下,只記今朝笑;而當緣份告一段落,各有各的方向,亦不須難分難捨萬般留戀。相對的,祝福更勝於留戀,否則留戀舊夢、重溫舊夢很可能即是破壞舊夢。

人世間沒有天長地久,只願在相互的回憶中曾經有我、曾經擁有!2014.02.04林建德寫於花蓮歇心居)

2014年1月16日 星期四

努力活下去

努力活下去

前幾天「啄木鳥」先生陳文昭打電話來,問我過年到了,是否要買茶葉當贈禮?我一口答應,還請他寄來去年出版的自傳新書──《我用呼吸書寫人生》。之所以自稱為「啄木鳥」,是因他頸部以下全身癱瘓,只能以嘴控滑鼠操作電腦;而之所以用「呼吸」書寫人生,乃以呼氣吸氣取代滑鼠左右二鍵,而寫下關於他的點點滴滴。

我是一年多前從《經典》雜誌的報導認識了陳文昭,對他的生命際遇感到好奇,同時也覺得佩服。雖然人生突逢變故,他猶能活得如此豁達爽朗,說實話,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於是,我從網路上搜尋他的消息,打電話給他,向他訂了十罐茶葉,並祝福他、鼓勵他,希望他能以切身的故事影響更多的人。就這樣,我們成了朋友,偶會接到他的電話。

近二十年前,尚未退伍的陳文昭,可謂雄壯威武,英姿勃發,曾歷任排長、連長等職,拿過全國體能戰技第三名;然在32歲退伍那年的秋天,一場車禍全部改觀──四肢癱瘓、胸部以下沒有知覺、不知冷熱飢飽、無法排汗、吃要人餵、睡要人翻身、每四小時導尿、每兩天灌腸摳便、不時神經抽搐、未曾一夜安眠等。而以上只是身體的痛苦,精神上的折磨更不曾或免,如期間父親喝農藥自殺、親友的責怪等,更使他萬念俱灰,生不如死。

然而,這一切文昭兄都承受下來了,而且在承受之餘,他還要分享自己的故事,透過自身處境,告訴人「活著真好」、「活著就有希望」等,於是積極到各地演講並撰寫勵志文章。當然,此過程間他感恩許許多多的人,除了他的親朋好友外,還包括慈濟師兄姐不時的訪視、關懷,給他信心與力量,讓他重新感受到人世間的溫暖和美好。

「救苦救難是菩薩,受苦受難是大菩薩」,文昭兄以殘疾之身,以及他的苦難遭遇,向我們宣說生命與愛的真諦,彷彿是大菩薩的化身,為我們上了一堂寶貴的課。我也往往在這些真實的生命體驗中,內心深受感悟,覺得自己得到的、擁有的,實在是太多太好了!

願佛菩薩保佑文昭兄,願他增強心靈的韌性耐力,努力活下去,不只迎接任何可能的考驗挑戰,也去啟發更多人的生命!2014.01.16林建德寫於花蓮歇心居)

文昭兄「愛心茶」的品質和價格素有口碑,無奈宣傳通路有限,生意並不好,常有斷炊之憂……也請善心人士廣為推銷、光顧!

陳文昭啄木鳥工作室電話:049-2271300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2/new/feb/28/today-fo3.htm

2014年1月13日 星期一

醫院與法院

醫院與法院

醫院與法院是人一生中避免去的兩個地方,一個是「四大不調」,而與「身苦」有關,另一是「人我不調」而關乎「心苦」!

除醫護人員外,一般人去醫院不是「看病」就是「探病」,而生病當然不是件好事,雖然生老病死是生命之必然。法院亦如此,除法律從業人員,一般人到法院不是當「原告」就是當「被告」,透過訴訟方式來解決人際的爭執,其中對立衝突乃至怨恨在所難免。

然而,進醫院就能解決老病等身苦問題嗎?雖然現今科學發展日新月異,醫療技術推陳出新,但疾病之複雜亦千百萬種,而且「與時俱進」,然「醫生是人不是神」,並不是每個病況都能全然獲得改善控制。同樣的,即便整飭司法、司法改革聲浪不斷,但「法官是人不是神」,如何要求每個法官明察秋毫,巨細靡遺精審每個案件而公平公正作出正義裁判?

如此,醫療疏忽或案情誤判不時耳聞,除了人為因素外,當然還有運氣的問題,而常會有「戲劇性變化」。例如在醫院中,有些病情輕微,原以為短暫住院即可,但卻可能急轉直下,甚至一去不回;相對的,有些病情危急,命在旦夕,卻可能漸入佳境,最後康復出院。

同樣的,法院判決亦然,原本多次判死,鬼門關前繞了幾圈,但最後無罪釋放(如蘇建和案);也有一、二審皆判無罪,最後卻改判重刑定讞入獄(如近來郭瑤琪案),當然也有許多救不回的冤案(如江國慶之死)……此等之間的轉折多變,不免令人無所適從,也不知其中準據為何。因此曾有人戲稱在台灣上法院猶如玩樂透,隨時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然而,人生即是如此,世間的一切原本就沒有保證,凡事只能盡心盡力,包括醫生和法官亦然,因為世上的生老病死以及是非對錯,本就不是他們能全盤決定、判斷的。如前陣子一藝人被指控濫用看護,他激烈表示:「沒有人可以定我罪,除耶穌以外」──誠然,「因信稱義」,唯「耶穌」才能定罪,一切的生死對錯終極而言並不操之在己、操之於人;渺小的個體,唯求無愧於自己的良知與良心!

總之,醫院與法院是人一生中避免去的兩個地方,訟則終凶、病則終亡;倘若不幸得去,那就只好自求多福了!2014.01.13林建德寫於花蓮中觀室)

2014年1月12日 星期日

情與理

情與理

不久前和一位朋友閑談,說到他工作單位的主管們人都很好,慈眉善目而富有愛心,但有些時候就是不太講理,事情處置亦未見公平,意見反應上去也都無疾而終。我告訴他說:不是他們不講理,而是講理之餘更重講情;因此,如果凡事以講理的態度和他們打交道,你自己會過得很辛苦。

誠然,情來理無存,同樣的,理來情也無存。情與理是看待事物的兩個面向,當情感深摯時,不談太多的公平正義。一如家庭中,若凡事講公義、講道理,此固然很好,但這也不會是個甜蜜的家庭。如爸媽老是盤算為小孩付出多少,兄弟姐妹間也常計較利害得失,又如何感受家的溫暖溫馨?

如同墨子「兼愛」所說,聖人以治天下為事必察亂何自起,而這一切皆「起不相愛」,而人一旦相親相愛就無所求、無所爭。所以,面對不合理之事物,用情感去接受包容,也成了另一種應對方式,此時「據理力爭」不免是多餘的!

但這不代表公義不重要,如佛教之重視公平正義,即反對婆羅教的種姓階級(caste)制度,而主張「眾生平等」。但是大乘佛法更強調慈悲,只是談慈悲時如何實現正義,或者追求正義又如何實踐慈悲,情、理之間可能的張力如何取得統合平衡,而不致顧此失彼、顧彼失此,成了人生一大修煉,同時也是佛教倫理學中值得深究的課題。

一如《靜思語》說:「懂理的人不一定懂事,但懂事的人一定懂理。」如此,有時「動之以情」遠比「說之以理」更具力量,而當人們以「長情大愛」為標榜價值,就未必期望任何事的背後都有套理路,而是「凡存在即合理」,並且從中去獲得感動、同時也感動他人,而這或也是一種處世的智慧!2014.01.11林建德寫於花蓮中觀室)

2014年1月10日 星期五

小詩四首

獨行
一個人
獨來獨往
不求
()人理解
()世界理解
只求
理解人
理解世界

默然
人與我爭
我不與之爭
若人說有
我亦說有
若人言無
我亦言無
冷向千夫指
靜對萬籟寂

正定
風雨飄忽
紛紛擾擾
一念清明間
凝神
定志
挺起胸膛
打直腰桿
昂然大步走
從容邁向前

信仰
我的國不在此地
信念之所在
立命之所在

身心安住經教聞思
觀空性慧
發大悲願
生生世世菩提道上
隨緣隨份
盡心盡力
不忮不求
無畏無懼
靜待時節因緣


2014.01.10林建德即興作於花蓮歇心居)

2014年1月8日 星期三

安息與平安

安息與平安

去年12月下旬,在幾近跨年的一週前夕,接連聽到兩個身故事件,實令人不勝唏噓!

一個是年僅23歲的年輕女子,因患有糖尿病、憂鬱症等慢性疾病,久病厭世,在住院治療期間跳樓自我了結;另一位是剛滿18歲、取得駕照的技術學院女學生,騎機車時因閃避行人不慎摔車,隨及被後面的遊覽車順勢輾過,腦漿四溢當場死亡。

雖然兩位我都不認得,整個事件也未親眼目睹,但都發生在花蓮,距離我居住和工作的地點不遠,因此心有戚戚焉,覺得這些事如何發生?而且是發生在兩個年輕的生命身上?

從十一樓高的樓層上,重重摔到三樓中庭,我不知道這短短的幾秒間,她想的會是什麼?又砰然落地的剎那,她經驗到了什麼?但我知道在她跳下去前的幾個小時,內心的無助、絕望和悲苦是劇烈熾盛的,也因如此,才會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放膽行徑。

疾病纏身久病厭世,失去了生存意志,此固然可以理解,但是死都不怕了,其它又什麼好怕的?死都不怕,提撕此沛然莫禦的勇氣,那還有什麼過不去的難關?──人往往在一念間靈光不閃,斷送掉寶貴生命,也斷送未來任何可能的希望;而我不知道這是痛苦的結束?還是另一個痛苦的開始?

不想活而死,就遂其所願而去,但問題是想活的卻也得死。為什麼女學生一個車把轉得不順,摔下的同時,卻和墜樓者相同命運?遊覽車輪胎不偏不倚輾過頭部,想必任何極品安全帽皆無法承受。然而為什麼是輾過頭部,而不是其它?如一隻腳、一條手臂?又為什麼是一輛大型遊覽車,而不是一台家用汽車或小貨車?對這命運的種種,讓人有許多的不解和困惑!

兩個年輕生命的死,令我低沈許久,心裡莫名感覺到痛,摯愛親人的心碎哀傷更不在話下,很希望這一切都不曾會有。然而這就是現實人生!現實中報章雜誌裡,我們經常可看到這些悲劇的發生,只不過事不關己、或不及於己,因此多半感受不深,過眼即忘。

雖然我探索哲學與宗教,但對人生仍有諸多問號,深感人的渺小以及人生命的脆弱!正因如此,我想積極把握當下才是正途──「生死事大,無常迅速」,面對生死無常的人生,第一、不與人計較得失多少,這一切在無常眼界下都沒有什麼、不算什麼;第二、善待珍惜身邊的人,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無常來到,使得一切都來不及說、來不及做!

悼念之餘,我也以此兩點自惕!願亡者永得安息,生者永得平安!2014.01.08林建德完稿於花蓮歇心居)

2014年1月1日 星期三

告別2013 迎接2014


告別2013 迎接2014

今天是2014年的第一天,新年度的到來,代表過往的結束。如一般所言,時間會沈澱一切、揀選一切,因此告別2013,也盼能告別曾經的風風雨雨,而迎接嶄新的前景和希望。

過去一年對我來說可說是風雨飄盪的一年;最大的衝擊,莫若是五月份幼女的往生。原以為甜美幸福即將到手,沒想到瞬間化為烏有。但至今心情心境已漸漸平復,知道是老天給我們的功課,要我們但念無常,時時以無常為師,同時也要我們珍惜擁有,善待身邊的一切。

泰戈爾說:「愛會逝去之事實乃我們無法信以為真的。」(That love can ever lose is a fact that we cannot accept as truth) 至今想起,猶如夢幻一場,才知道自己期待有多深,用心用情有多重;卻也發現人在危殆急難之間,心志益發茁壯強大,思想亦趨於圓融成熟。

回首來時路,諸多的不完滿、不順遂,秉著「有過則改、無則加勉」的心態,正向面對自己和他人,將遭遇的厄運逆境轉為善緣祝福,則一切皆是好因緣。因為人世間本是如此,不能盡如人意,但自求心安,無愧己心,其他浮面淺薄的認識、評斷就不必在意,只要自己知道不是這樣就好。

新的一年到來,「風繼續吹,路繼續走」,只要理想和信念操持心中,必然堅定方向大步邁向前!2014.01.01林建德寫於花蓮中觀室)

2013年12月30日 星期一

受苦與寬容


受苦與寬容

南非前總統曼德拉(Nelson Mandela, 19182013)前陣子剛往生,舉世皆為此哀悼,真可謂備極哀榮。

很難想像一個人囚禁達27年之久,更難想像一個人在歷經長久苦難後,盡棄前嫌,諒解一切曾經傷害他的人,反而與迫害他的政權,一同促進南非的平等與自由。他明確知道忍耐是不夠的,還必須寬恕,如他所表示:「當我走出牢獄通往自由時,若不能把痛苦與怨恨拋到腦後,那麼我其實還在獄中!」

長夜漫漫、無止盡的監獄生活,或被腳鐐手銬緊縛,或生活在狹小的空間,或而挨餓受凍,不時的羞辱和折磨,處境難堪而悲慘。然正因忍人所不能之忍,動心忍性,也造就曼德拉之所以為曼德拉,曼德拉之所以偉大之處。

出獄不久,他摯愛的妻子有了外遇、背叛了他,他心中不僅沒有怨懟,反而為她說情:「大家都知道我所受的苦,但身為我的妻子,多少人又曾同情過?」──此等的寬容,讓他不只是偉大的政治家,甚而是感人的宗教家,徹底實踐「以德報怨」的精神。

如此的寬大容忍,猶如覺悟者的心境,看透世間一切,進而能看輕、看淡一切。尤其身陷囹圄,千夫所指、眾人唾棄,如何不懷憂喪志?如何不自暴自棄?相對的,強者如曼德拉,彷彿洞明這一切,反倒充滿希望和鬥志,實非常人所能。

《孟子》說:「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指的就是這樣的氣概和豪情,只要自己深思後,清楚知道是非對錯,縱然千萬人否定反對,仍舊勇往直前。王安石也說:「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舉世滔滔,運命浮沈,唯有不斷使眼界提昇超拔,才能望得見、望得遠,進而「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

如此精神超脫,對世間的一切了然於胸,於是自然地寬容起來。此寬容象徵內心的靜定和諧,背後存在一種高貴、優雅和從容的氣質,不與人一般見識,乃是智者、勇者的風範;相對的,若充滿仇恨報復的心思,即顯示出內在的不安與害怕,爭鬥的當下和過程即為弱者與輸家。

如《聖經》所說:「神啊!原諒他們吧!因他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在《靜思語》中也說:「原諒別人就是善待自己」、「不要用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即告訴我們人生要學習原諒和善解,才能讓自己釋懷解脫,否則緊掐他人的同時其實是束死了自己。

「慈悲是宇宙最偉大的療癒力量」,曾有西藏僧侶被中共囚禁數十年,獄後僅淡淡表示:「牢獄生活並不令人害怕,害怕的是怕失去對加害者的慈悲心!」──每每想到這些受苦者的偉大心靈,就覺得我們所遭受的苦不僅微乎其微,甚至是微不足道的。我也希望我能在任何人生的困苦中也常保慈悲與寬容!2013.12.30林建德寫於花蓮中觀室)

真理的僕人


真理的僕人

在我們社會中有許多的「義工」、「志工」,把服務別人或作義務、或作志趣,但近來我聽到一個新的概念叫「法工」。

這是佛教禪修團體中所使用的新名詞,亦即禪修活動的舉辦,需要不少人協助張羅食、衣、住、行等大小事,使大眾禪觀修行能順利進行,而這些幕後的功臣就是「法工」為「法」服務的義工、志工

「法」(Dharma)在佛教是「真理」的意思;根本佛教認為真理的契證與體悟,必須透過禪觀過程來實現。意即透過身心止靜(修定)與身心觀照(修慧)的綿密鍛煉,止觀雙運,以達「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的目的。如此,禪修者即是真理的追求者,而代為打點庶務的「法工」,可謂真理追求者的護持者,或者更簡單的以「真理的僕人」說之。

「志工」(或「義工」)積極行善,無私地奉獻給需要幫助的人,這是令人欽敬的,然在佛教來說這主要是「修福」;若能有更多人來擔任「法工」,護持他人以及護持自己來探求真理,勇猛精進朝向涅槃解脫的實現,如此的「修慧」亦為佛教所注重的。

台灣佛教雖缺「義工」、「志工」,但更欠缺的其實是「法工」。此有待佛法修證之道的闡明與推揚,否則佛法帶人離苦得樂、止息煩惱的終極目的,恐將成為夢想與空談!2013.12.30林建德寫於花蓮中觀室)

2013年12月26日 星期四

佛法的四個核心

佛法的四個核心

佛教歷史源遠流長,佛法思想體系龐大,但總攝起來不外四個核心概念,分別為「緣」、「空」、「識」、「心」。

「緣起」是佛教思想的最根本,表示一切的生滅有無都是「因此故彼」的條件關係。萬事萬物既是即緣而起、即緣即起,就沒有絕對不變的存在,意即「無自性」,而以「空」說之。說「一切皆空」的同時,亦蘊涵「萬法唯識」,意味一切如幻似化,一切都是凡夫「識」的染著貪愛,而認定有什麼、是什麼。但否定的「空」與染著的「識」,到了後期佛教不再受到青睞,反更強調「心」的清淨、光明,主張人有自性清淨心,有如來藏、佛性,依此作為修行成佛的基礎。

如此,「緣」、「空」、「識」、「心」四字貫串佛法義理系統。其中「緣」是佛教根本法義,一切傳統、宗派皆以之為共理共義;只不過對於「緣」的理解不同,而後開展出「空」、「識」、「心」,以此代表「大乘三系」──此若以太虛大師分判即是「法性空慧宗」、「法相唯識宗」以及「法界圓覺宗」,以印順導師則為「性空唯名論」、「虛妄唯識論」與「真常唯心論」。

印順導師繼承龍樹菩薩的思想,綜貫阿含緣起和般若性空,闡揚緣起即性空、性空即緣起的中觀法義。唯識學雖認同阿含和般若,但認為阿含是聲聞乘而講得不夠,而般若雖為大乘卻講得不明(不清楚),一直要到唯識解甚深密意,為一切乘直顯真義,才是最上、最稀有!如此,般若經論之萬法皆空、空生萬法,猶如唯識學所說的萬法唯識、識生萬法,唯識和性空之間基本上是一致的,只是說法方式(「化儀」)的差異,而不是教理本身(「化法」)的不同。

可知,從阿含經教的「緣」、般若學說的「空」以及瑜伽行派的「識」,可看出佛法的一脈相承,乃是不同字詞詮解相近觀念,背後共同傳達的是無常、無我、幻化等內涵。但大乘佛法之後的發展,「常、樂、我、淨」遠比「苦、空、無常、無我」更吸引人,於是真心本心、清淨佛性取代無明所覆、愛染所繫的業識,而成為「別教」。只不過此特別教法或過於特別,甚而被認為不是佛法,或者是梵化、天化了的佛法。

總之,佛法三藏十二部教典包羅萬象,多彩多姿,然若此四大概念條理通貫之,則大致掌握佛法整體底蘊,而不至於歧出、偏失!2013.12.26林建德寫於花蓮中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