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9日 星期五

「正念」修煉下的「成功」

2017.6.5 Mon.
「正念」修煉下的「成功」
正念禪修在台灣(乃至在全世界)掀起一定風潮,這除了象徵佛法修行法門的普及性和實效性外,還傳遞不少寶貴訊息,其一就是要人重視「過程」的重要,而不是僅只是看重「結果」。

每個人都追求成功,渴望實現勝利,但正念修行卻要人活在每個當下,覺知每個當下,所強調的不是最後結果的完成,反而是過程中的美好,只要過程是平靜、充實和愉悅的,自然而然會有好結果;甚至不管結果如何,平靜、充實和愉悅的本身就是一種最好結果。

可以說正念(mindfulness)的修行觀念,改變了成功(successfulness)的意義,不以最後的結果、目的和效益等來定義成功,而是著眼於過程中切身體會的收穫。

相對的,一個人如果功成名就,已達成想要的目的,但整個過程怨聲載道、怨天尤人,這樣的成功僅是表層的成功。反之,即使沒有達到預期結果,但至少一路走來正念正知、輕安自在,感受到寧靜與喜樂,這樣的「成功」已然更具意義了。

「肉身成道」

2017.6.4 Sun.
「肉身成道」
一般而言,身體健康是最重要的,沒有健康身體什麼都不用談。這話雖千真萬確,但就佛教而言,身體雖是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身體是為了實現更高價值,而跟著「水漲船高」。

如「食存五觀」中云「為成道業」、「為療形枯」,所以才去照顧身體,把食物當作「良藥」一樣受食,以「肉身成道」(藉肉身、色身修行成聖)為佛教之目的,而相對於基督宗教所言之「道成肉身」。

如此,身體僅有「工具性」價值,相對而言心識和智慧更為重要,但要實現智慧的圓融無礙,必須以身體作為門徑和下手處,佛教之「藉假修真」即表達這樣的意義。

這又如《成佛之道》說:「惑業由分別,分別由於心,心復依於身,是故先觀身。」──「觀身為先」是因身體為通往心靈的門道。可知身體猶如「俗諦」一樣,扮演某種工具的角色,「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沒有身體也無由觀心,亦無由「轉識成智」,顯示身、心之間「不即不離」的特點。

視身體為「不即不離」的工具性價值,表明了「過即」或「過離」都是缺失。「過即」是太過於重視身體感官的欲望享受,傾向縱欲的「樂行」,而相對於「過離」輕忽身體的需求和感受,走向禁欲甚至自虐的「苦行」,又是另一種極端。如此,這「不即不離」亦顯示佛教「不苦不樂」的「中道行」。

可知,身體作為一種工具,「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載舟」是依之而能實踐善法的修學,「覆舟」是誤用、錯用走向惡業的造作。唯有不為身體所牽累,「有身而不累於身」,才能使身體發揮出最大效能。

身體雖是工具,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身體之「器」可為「載道器」,有健康的身體才能成辦一切利益眾生的事。如此,身體作為一種工具性的存在,既要照顧好身體,以能利濟群生、為眾生牛馬,同時也要遺忘身體,犧牲自己捨身為人。

《老子》說:「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佛教說「煩惱即菩提」,人必須在身體的欲望煩惱中,追求智慧覺悟,以「不即不離」的態度來面對。一如Sue Hamilton所言,佛陀不希望人貪著身欲,亦沒有一昧厭離排拒,既不否定、也不肯定,而以分析態度如實了知、如實觀照的「中道」立場來看待身體。[1]




[1] Sue Hamilton, Identity and Experience: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Human Being According to Early Buddhism, p. 177、189.

下水游泳SOP

2017.6.3 Sat.
下水游泳SOP
在相隔近兩個月後,這幾天開始下水游泳。由於有上次得病前例,因此特別小心,自己訂了「標準作業程序」(SOP/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s)如下:

一、檢視身體狀況如何,適不適合下水?
二、下水前試著增強身體能量,如透過強力呼吸運氣,以及喝薑茶促進氣血循環。
三、初下水時先慢游暖身,一方面活絡筋骨,另一方面適應水溫。
四、放輕鬆游,試著樂在其中,並隨時觀照身體狀況。
五、上岸後再喝薑茶,沖熱水澡去寒氣。
六、擦乾及吹乾身體,多穿幾件衣服保溫。

雖然我身體尚未完全復原,體力較兩個多月前亦消退不少,但至少已可以下水游泳了,心態也比起以前謹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游泳是一種好運動,但如果不能適度衡量己身狀況,將帶來一定傷害。

我想不只是游泳,任何運動都應有一定的SOP;也不只是運動,任何事若要慎重行之,避免出錯,儘可能遵行SOP。SOP用在個人,可說是一種好習慣的建立,養成好習慣,我們才能擁有好生活。

略論太虛大師與印順導師之間

2017.6.2 Fri.
略論太虛大師與印順導師之間
日前第十五屆印順導師思想研討會上,讀到幾篇回應「批印」的論文,讓人有「德不孤」之感。其中王慧軍先生所撰<太虛大師與印順法師之師生關係問題辨正>,指出印順法師雖受太虛大師法乳之恩,但其佛學思想表現出「愛吾師更愛真理」的理性特質,而太虛對此思想差異亦體現出極大包容,兩位大師「和而不同」之關係,實為20世紀佛教史上的佳話。
誠然,許多「批印」人士常以太虛大師和印順導師的法義之辯,來質疑印順的佛學思想,以為藉老師之尊「訓示」學生會是最有效的反駁;但這除了犯了訴諸不當權威之謬,還錯解太虛和印順兩人的師生關係。
在真理面前沒有師生之分,沒有誰是絕對權威,甚至應勇於挑戰、勇於問難,從《葛拉瑪經》可知佛陀此一態度。況且從兩人筆戰論辯中,印順導師不見得屈居下風,如交付學界仲裁,以客觀第三者的立場評介兩人正誤,太虛的信仰性觀點顯然是過時的,反倒是印順會得到學術主流的肯定。
然而這都不是重點,即便太虛不同意印順的佛學觀點,他仍珍惜、護愛這位學生;同樣的,印順雖不接受太虛之見,但終其一生都視他為最尊敬的老師,最為感佩、崇仰的近現代佛教大師。
可見得佛教史觀認知的不同、法義抉擇的出入以及判教的差異等,都不應該成為對立、對峙的導火線。相對的,「批印」人士藉機挑撥師生關係,以太虛之見「封殺」印順思想,這只看到狹窄的一面,卻不見寬大全局,只得到太虛大師的「皮」,不只不及於「肉」,更遑論他的「骨」與「髓」。
太虛對印順的護念和重視,從<太虛大師與印順法師之師生關係問題辨正>一文可以看出。印順曾表示太虛是「峰巒萬狀」,偉大而寬闊的菩薩格局,怎會因為思想之異於己者而拒斥、排擠之?同樣的,印順導師不只推崇太虛大師,包括虛雲老和尚、印光大師等,凡是對佛教有正面貢獻的人,都是高度景仰、讚歎,即便思想定位各不相同。
一如筆者在拙文<印順佛學與大乘是佛說>所說,大乘佛法重於精神的一脈相承,卻在思想上力主開明奔放;唯有多元的義理詮釋及法門修學,海納百川,「大乘」才能成其為「大」,當中判準在於以「悲願」為前提。
意即,只要一佛弟子正知正見,秉著無我與大悲的精神弘揚佛法、利濟蒼生,這樣的佛弟子就值得我們尊敬,不管他是哪一宗、哪一派,以及是哪一種佛法立場等。一如天台宗智者大師的偉大,絕不會因為他「判教」之異(與當今學術界不同),而被否定或抹煞。
近來不同宗教都能「惺惺相惜」,更何況是佛教內部之間;就連和「外道」都可以和平相處,乃至合作無間,佛弟子又何須「相煎何太急」,甚至是趕盡殺絕?
總之,從太虛對印順的賞識,以及印順對太虛的敬愛,顯示出菩薩重於精神傳承,而不是思想一致。而「批印」人士曲解(乃至操弄)太虛、印順兩人師生關係,冀能以此駁倒印順,乃是徒勞無功的,相信太虛大師本人也不會同意。

2017年6月2日 星期五

向丁松筠神父致敬!

2017.6.1 Thurs.
向丁松筠神父致敬!
在台奉獻半世紀的丁松筠神父,昨日(5/31)因心臟病發逝世,他的倏地離開引發我四點感想:

一、丁神父體現天主教的博愛精神,把大半輩子奉獻給一個陌生國度,除了讓人看到他高尚的人格,也讓人見證到宗教力量的偉大,這世上就是因為有這樣無私的奉獻者,才使人看到世界的美好。

二、五十年前台灣物質匱乏,各方面皆遠遠落後,卻有一群人如丁神父一樣,懷抱著對天主的愛,來到台灣「同甘共苦」。而今台灣經濟好轉,有能力幫助世界上苦難的人們,參與國際賑災,因此別再說拿台灣人的錢去救助其它國家,而無視自身同胞的困頓,畢竟「大愛無國界」,一如丁神父亦放下一切,遠渡重洋為台灣這塊土地奉獻。

三、現在不少人因為台灣某些發展不如預期,就遠走海外、看衰台灣,可是卻有如丁神父這樣的「外籍人士」,以異鄉為故鄉,一生以台灣人自許,並以行動來愛台灣,就連死後也要把骨灰安葬在台灣,愛這塊土地到底。相對於「崇洋媚外」的台灣人,丁神父的「愛國(台)情操」當是值得參考的。

四、丁神父在台辛勤耕耘五十年,就在他領取身份證的前一天,突然與世長辭,這應是他人生最大的遺憾。而究竟還有多少像他這樣的外國人,一生為台灣勞苦功高,卻始終「妾身未明」?希望政府相關單位能加快他們入籍的速度,一天都不要等,別讓類似的遺憾再次發生。

丁神父走了,毫無預警的走了,他如果不是回到上帝身邊,想必會回來當台灣人,重圓他上一輩子未了的心願!

本文刊於即時論壇

花東之美在於交通之不便

2017.5.31 Wed.
花東之美在於交通之不便
蘇花公路因落石坍方而中斷,大批遊客出不去,返鄉民眾進不來,他們不是北上搭船往返,就是南下開車環島,或者橫越中央山脈,成了最長、最不方便的回家之路,使得抱怨聲四起。

每逢周末假期民眾都喜歡到花東旅遊,然而花東之所以保有美麗景緻、清新空氣,還有單純樸直的人民,其一也在於交通之不便。

由於人口少,花、東兩大縣市至今沒有焚化爐,火力發電廠也只有一座,雖然這些未必是「空污」的主因,但在西部民眾為「空污」苦惱之際,這也可說是花、東地區得天獨厚之所在。

人口少和交通不便有密切關係。如蘇花沿岸地勢高聳險竣,成了一「天然屏障」,進出不易而保護了花東原有樣貌;相反的,假設蘇澳到花蓮一路上交通暢行無阻,快速便利,今天的花蓮又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人潮、車潮、錢潮等蜂擁而至的同時,「垃圾潮」亦隨之而來。尤其國人普遍缺乏環保意識,公民暨道德素養亦有待提昇,更多的人車將會帶來這片土地的傷害。也因此,當我們抱怨東部交通不便,或可以想想正是這樣的不便,讓我們享受到花東的美好。

昨天花蓮縣長傅崐萁沉重表示,小小一場雨讓花蓮成孤島,這是一個國家兩個世界,希望握有權力的國家領導人傾聽基層心聲,給花東人民一條安全的路。──這是一個地方父母官苦民所苦的呼籲。然花蓮之為「孤島」,有別於台灣其它地方的「另一個世界」,卻也正是花東吸引人的原因,猶如「世外桃源」一般。

經濟、觀光等發展與環璄保護,總是不斷拉鋸的兩邊,如何取得平衡是我們必須集思共謀的;讓東部在便捷的交通下,又能青山常在、綠水常流,空氣常清新,讓東台灣成為每一個人都可以共享的「後花園」或「淨土」。

本文刊於即時論壇

繼承 vs. 創新

2017.5.30 Tues.
繼承 vs. 創新
曾聽聞一行禪師在公開演講中,當主持人推崇他對佛陀教法是既繼承、又創新時,一行禪師連忙表示只有繼承,而沒有任何創新。

一行禪師此舉引發我一些思考!誠然,任何佛弟子都難以言「創新」,我們只不過是對佛陀教法的重新詮釋、重新理解,所言所說並沒有超出佛陀整體教法的本身。

所謂的「繼承」或有兩種:一是忠於原說、如實的繼承,一是適應不同的人地時事物,而作權宜的繼承;前者稱之為「究竟真實」,後者名之為「方便善巧」。如此,所有佛弟子之「弘宗演教」,皆是佛陀教法不同面向的繼承和傳揚,而難以言創新,最多只是「忠實繼承」與「權巧繼承」的差異。

相對的,所謂的「創新」,彷彿是佛陀講得不夠、講得不好,而必須再由某個人來超克或補足。也因此,後世佛弟子只能說是「創新解讀」,而未必可言「創新教法」,或者所謂的「創新教法」只不過是一種「創新解讀」、「創新應用」,否則特意標榜「創新教法」很容易流於「外道」。

可知,佛教的信仰傳統強調契佛本懷,相對於創新,繼承更為重要,所有佛弟子皆是「燄續佛燈明」,只不過承續方式的不同(或者說教義詮解之異),如此而開枝散葉。

事實上,不只是佛教,古來東方哲學皆重視繼承,而未必談超越老師(因此也少談創新),這與西方哲學傳統明顯不同,相對於繼承,洋人更重視開創、創新,學生超越師長乃司空見慣,如亞里斯多德對柏拉圖思想的批判反思即是。

燃身供佛 vs. 捨身救人

2017.5.29  Mon.
燃身供佛 vs. 捨身救人
在大乘佛典(如《法華經》)中讚揚「燃身供佛」,宣稱虔心燒足、燒臂等有莫大功德。然而大乘佛法果真無條件期盼佛弟子「燃身供佛」?

相對於「燃身供佛」,我想菩薩的「捨身救人」反而更具有意義。

「燃身供佛」是「敬田」,「捨身救人」可說是「悲田」,兩相權衡之下,我相信佛陀更盼望菩薩能「捨身救人」。意即就菩薩而言,「頭目髓腦悉施人」會比「頭目髓腦悉供佛」等,更具有意義;甚至不只是「人」,還包括一切有情眾生,如「割肉餵鷹」、「捨身飼虎」故事所示。

透過身體折磨的苦行(如「燃身」),來表達信仰之真切與虔誠,乃是不少宗教所共通。例如在中、印民間信仰中,乩童裸露上身以鎯牙棒或刀、劍等,直往身上猛刺,任由鮮血滲流;或以鋼絲刺穿臉頰、脖子或耳朵等,都是宗教慶典時而可見的景象。

所謂的「燃身供佛」,乃古來印度宗教所既有,而佛教受其影響而承繼之;如印順導師認為:「藥王菩薩本事——一切眾生喜見,燒身供佛,燃臂供佛的苦行,意味著更深一層的,適合印度宗教的形相!」(《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頁1187-1188)

印順導師所說之「適合印度宗教的形相」,更直白的說即是「外道」表徵;因此就佛法而言,僅能視為某種方便,適時適度行之即可(如出家受戒時燃戒疤),而未必是佛陀所全然認可的,佛陀本身即反對無意義的身體苦行。

相對於以「燒身」來表達「信」,大乘佛法更重以「捨身」來體現「悲」。過度的強調「信」,把燒身當作是精進修行,而少了思擇和明辨的過程,容易有流弊出現;如在有心人士的操弄下,「燃身供佛」成了「獻身供養上師」,藏密「男女雙修」為人所垢病暨可能弊端,即在於此。

總之,相較於「燃身供佛」之「信」,菩薩行者更當重視「捨身救人」之「悲」,而且要甚防「過度」虔信,所可能帶來的迷失和傷害。

*本文寫作乃是拜讀悟殷法師<唐代義淨三藏法師思想初探>(發表於2017年第十五屆「印順導師思想之理論與實踐」學術會議)所引發的感想。

真空妙有 vs. 幻空假有

2017.5.28  Sun.
真空妙有 vs. 幻空假有
「真空妙有」是中國佛教常說的一句話,顯示出中國佛教的特色。

事實上,印度佛教不太說「真空妙有」,而卻多說「幻空假有」,亦即「空」是「如幻似化」(「有」是「假名施設」),「空」最佳的形容詞當是「幻」,一如《金剛經》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夢幻泡影、如露如電,指出一切都是虛幻不實的假(名)有。

然而,「聞畢竟空,如刀傷心」,一切法無常、幻化、非實、假有等,一般人如何輕易接受?

因此相對於「幻空」,中國佛教說「真空」,意味著即便談「空」,亦也要「真實不虛」;同樣的,中國佛教不習慣或不歡喜印度佛教談「假有」、「幻有」,而以「妙有」來取代之,「妙」字成為中國佛教重要詞彙(如「六妙門」),而這應和道家之重「玄妙」有關,如《老子》首章說「觀其妙」、「眾妙之門」。

總之,相對於印度佛教談「幻空假有」而重於「破」,中國佛教之「真空妙有」卻強調「立」。從這些字詞使用的細微差異,或可看出中、印佛教各自的特點。

2017年5月27日 星期六

「批印」文稿該不該回、值不值得回?--談一個「兩難」情境

2017.5.27  Sat.

「批印」文稿該不該回、值不值得回?
--談一個「兩難」情境

我曾在<印順佛學與大乘是佛說>表示,我們樂於看到印順思想的批判,卻不能接受粗糙的批判。然而遺憾的,絕大多數批判印順法師的論文都流於粗糙、淺薄,面對這樣的文章,究竟是該回應,還是置之不顧、置若罔聞呢?

不回應、不理會,好像是默認了對方的批評;但回應了、理會了,又坐大對方聲勢,讓不是問題的也成了問題。

例如有人抹黑你、污衊你,說你詐欺貪污等,你不作回應,彷彿是一種默認;相對的積極澄清解釋,又陷入「無中生有」的「辯污」中,及至引發更多關注,即便最後結果還你公道,但過程中已是傷痕累累。

同樣的,印順法師明明主張「大乘是佛說」,但卻被扣上是「大乘非佛說」的倡導者(即便是「溫和版」);面對不實指控,一時真不知從何說起,雖說真理愈辯愈明,但這只針對頭腦清楚的人而言,頭腦不好恐只會愈辯愈混。

記得2003年我在昭慧法師引介下,在靜思精舍第一次拜會印順導師,我請示他說:一些批評他的文稿,他是如何看待的?由於他的浙江口音,我聽不是很清楚他的回答,但大意是說不成熟的文章就不需理會、不用回應了。

印順法師深知受污不辯、忍辱等道理,對於誤解、曲解以及不了解,自是淡然淡定處之。他曾在著作中表示,自己不屬於任何一宗,但仍是有人以為他是三論宗,稱他為論師,對此他沒有追究原因,也沒有多作解釋,只是說:「怎麼叫都可以,我自己知道不是這樣就好了。」

對於他人不懷好意的批評,相信他應該也是這樣的態度,任由他人說去,「自己知道不是這樣就好」。就像一個人莫名被吐了口水,清洗乾淨就好,不需回吐相報;同樣的,面對別人無知的錯誤,用不著白費力氣拳腳相向,需要自清之處適度澄清即可(重於「顯正」)。

但這不代表印順法師沒有接受批評的雅量,在他所編的《法海微波》中,可知他殷切期望他人的迴響、評論。如在「自序」裡他感慨表示:「大德們又都惜字如金,不願提供寶貴的意見」──可知其實他很想知道別人看法、評語,這意味著他樂於接受批評,以一種開放的心胸看待自己出錯之可能,畢竟深受中觀思想影響的他,了知自我檢視、自我懷疑和批判是必要的(可見<保留信仰錯誤之可能>一文)。不過如先前所言,樂於接受的批評是如實、善意的,而且能說之以理,卻不是斷章取義驟下評論。

十幾二十年前讀到「批印」文章,我會有參與論辯的熱情;但這幾年間,一來看到「批印」文稿多不上道、不入流,態度上顯得「懶得理你」;二來被「大愛」感召,慈濟人文的洗禮要我學會包容和善解,不想在文字上與人結怨。

如此,我漸以同情、憐憫取代批判和責斥,始終認為:「在邁向菩提道上的思想探索,印順法師跑得太快、爬得太高,使得不少人無以為繼,於是接踵而來的是諸多不相應的批判。」意即,這些「批印」人士跟不上印老思想的深度與高度,無法消化、吸收他的見地,亦不想虛心求教認真理解,只好直指為錯,這是一個人程度、胸襟和心懷的問題,如此也毋須一般見識了。

總之,面對「批印」文稿回不回應存在兩難;但可以確定的是,默然無聲絕不代表默認,而卻是這樣的文章無足輕重,根本不值得回應。但願「批印」人士能有此自知之明,勿把別人的退讓視為理所當然......

「由善門入佛門」

2017.5.26  Fri.
「由善門入佛門」
慈濟功德會重視慈善救助,未必代表慈善志業優先於佛教信仰,或只為眾生而不為佛教;相對的,慈濟仍有其宗教理想,即透過慈善事業來體現佛教信仰,當中以慈善救濟為「權」,佛法解行為「實」,顯示對佛教理想的堅守,如「由善門走向佛門」是證嚴法師開示時經常強調的重點。

亦即,慈濟的社會關懷一直試著緊扣佛教信仰,慈濟慈善的腳步是立基於佛教的慈悲,而視慈善為佛教修行的實踐;如果沒有佛教修行的關切,這樣的慈善不是證嚴法師的原意。她曾表示:救貧、救病外更重於「救心」,「救心」乃是其中關鍵,而這也成為慈濟「慈善」的特色;換言之,證嚴所認為的慈善,不是僅止於救貧治病,而富有深刻的教化內涵。例如她說不只是要「教富濟貧」──呼籲有能力的人幫助貧困之人,而且還要「濟貧教富」──救濟貧困人之餘,也讓他們知道救人、助人不限於富者,只要有心亦可貢獻一己之力;如此經慈善進而行教化,形成一源源不絕的善的循環。[1]

此外,證嚴法師還提倡「見苦知福」的觀念,即看到人間疾苦,可以感知到自身的幸福,從了解他人的苦痛因緣,方能知福、惜福而再造福,走向佛教修行之路。就佛教苦集滅道之「四聖諦」而言,佛教修行的第一步要先知苦、見苦,進而了解苦的原因(集),依著滅苦的道路起修(道),走向滅苦的境地(滅)。[2]所以透過慈善救助深刻體會到苦的真實性,進而發心修道、自利利他以滅苦(不管是自己的苦或他人的苦),乃是慈濟佛教修行的基本路數,也是證嚴法師「從善門走向佛門」的重要理念。可知,慈濟慈善工作的推行中,教化始終是主要關注,也就是為了「救心」;如此,證嚴法師以「為佛教,為眾生」之核心理念,所開展的慈善志業,從一開始即不同於絕大多數的慈善團體,不只設限於「身苦」,更是重於「心苦」。

「由善門走向佛門」或可從慈濟基金會「四大志業」的展開看出。除慈善、醫療之外,教育、人文兩志業體也是證嚴高度重視的,這四大志業緊密相關。[3]除了救拔眾生身體之苦外,還重視人文精神層次的提昇,重視品格教育、道德教化及淨化人心等,可知關心的不只是生命,還有慧命。亦即,「從善門走向佛門」說明慈濟善門的實踐中,已然含有佛門的理想,而走向佛門後,更要從善門中積極行入世關懷。如此,慈濟的慈善與醫療中,具有教育及人文向度的理想,而教育、人文裡,亦含有慈善與醫療等入世實踐的趨向。對證嚴法師來說,不只是「從善門走向佛門」,也要「從佛門趨入善門」,善門與佛門或可說是「相即不二」或「相即相入」的;這說明了慈濟的慈善與醫療具有教育、人文面向,反之亦然。四大志業慈善、醫療、人文、教育之劃分主要是在「事相」上,但在證嚴法師心目中,這四大志業其一都必須含攝其它三志業的關懷。[4]

總之,就證嚴法師的初衷而言,慈濟不只是世間慈善工作的推動,還包含宗教聖境的尋求。換句話說,「由善門走向佛門」--藉由慈濟志業體現佛教信仰實踐,乃是她長久以來的想法;慈濟是要以佛教精神從事慈善救助,視慈善工作為佛教修行的法門,進而把慈善、醫療、教育、環保等利他志業,視為是意義和價值實踐的過程,透過利他善行的開展引領志工共成佛道,終而體現《法華經》「一佛乘」的理境。

[1] 潘煊,《行願半世紀──證嚴法師與慈濟》,台北:天下文化,2016年,頁56-61。
[2] 同上註,頁82。
[3] 詳細介紹可見慈濟基金會官網:http://www.tzuchi.org.tw/。
[4] 此觀點謝謝楊秀娩同學之啟發。慈濟除慈善、醫療、教育、人文之「四大志業」外,另投入國際賑災、骨髓捐贈、社區志工、環境保護四項入世關懷;由於這八項同時推動,合稱為「一步八法(腳)印」(可見慈濟基金會官網簡介),這也說明慈濟志業之開展可視為一環環相扣的整體,彼此之間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