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30日 星期日

從「自通之法」論義與不義(諸惡莫作)

從「自通之法」論義與不義(諸惡莫作)

倫理學最基本的提問之一是「為何我要道德?」(Why should I be moral?),尤其現實人世間中,常看到的是好人未必有好報,反倒是壞人之「禍害遺千年」,讓人懷疑或反思道德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人之所以必須道德,佛教的「自通之法」(the Dharma exposition applicable to oneself, Pali: attupanāyiko dhammapariyāyo是一重要線索,佛教的戒律精神,乃從「自通之法」之「平等」來遮除不義,意即依《雜阿含經》的「自通之法」形塑佛教戒律的各種規範(如不殺、不盜、不邪淫、不妄語、不兩舌、不惡口、不綺語)[1]。我們姑可藉下列簡單的三段論形式來表示:

前提一:苦痛來源(之一)是不義

前提二:佛教/菩薩關心苦痛

結論: 佛教/菩薩關心不義[2]

或者:

前提一:貪瞋痴致使不義

前提二:佛法盡除貪瞋痴

結論:佛法盡除不義

  《雜阿含經》的「自通之法」相當符合直覺,意在於同理心、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之實踐,自己不願他人殺、盜、婬、妄等惡行對待,同理我們亦不應對他人有此傷害。[3]「自通之法」的精神,如十四世達賴喇嘛所說:「奠立在人性基礎的倫理學」(grounding ethics in human nature),表示世間倫理學有兩大柱子(two pillars in secular ethics),一是共通人性(share humanity)及趨樂避苦的共同傾向,另一為相互依存(interdependence)是人類實況,人是社會性動物。[4]

  從「自通之法」開展佛教戒律,背後所涉及的是「緣起」道理,人與人、人與一切之間的相依相關與平等一如。[5]羅爾斯的「原初立場」(original position)、「無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與「自通之法」的背後應有一定相通之處,皆回歸到「一視同仁」的「平等」觀念。當中也表顯出相當的「自律」(autonomy)精神,作為一理性存有者應有的將心比心、感同身受的「自律」,以之作為佛教道德、戒律的基礎。簡言之,「平等」與「自律」大致是「自通之法」所要闡述的,與「原初立場」、「無知之幕」等有著一致關懷,藉由人際互通之人我平等要求自律之道德規範。

  此外,十八世紀德國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是倫理學上著名的義務論(deontology)代表,認為道德上的正確在於道德原則的遵循,道德原則是身而為人理應服從的責任義務,不容任何討價還價,乃是為了道德本身的目的,自律或自發性選擇道德行為。在康德倫理學當中,道德原則作為「定言令式」(categorical imperatives),其是普遍的、放諸四海而皆準,即著名的「可普遍化原則」(universalizability principle),英譯內容如下:act only in accordance with that maxim through which you can at the same time will that it become a universal law(「僅按照格言行事,此格言你可以同時使其成為一普遍法則」),大意是說:若決定選擇一行為或行動,應一併考量到其他人亦如是行事,而不當是特定少數人所為。佛教「自通之法」所構成的戒律規範,猶若康德道德原則之「定言令式」,「自通之法」可說合於上述「可普遍化原則」的精神。

從「自通之法」看出佛教道德原則的普遍性,一如「黃金律」所示:「你要人如何對你,你先那樣對他。」(Do to others as you would have them do to you.[6]意味著人與人之間必須「換位思考」,不管是佛教的「自通之法」,儒家的「推己及人」,以及基督教傳統的「黃金律」,皆告訴我們以己心揣度他人之心的重要,以此作為每個人立身行事的共同語言與共有認知。

如此可知佛教的倫理學、倫理規範,不能說是佛教內部的倫理學,而是佛教試著說明道德為何,包括人為何需要道德、以及如何道德等。佛教道德的價值引導,不限於種族、文化、地域、身份、人性等繁複問題,而是直就人性、回到身而為人的基本面上去思考與面對問題,由此可見佛教道德原則的普遍性,顯發「人間性」的佛法特色。

總之,對於善惡判準、義與不義之間,「自通之法」提供重要的參照,依此開展出戒律以防制不義,而成為道德基礎、道德起點。如是,佛教之重視義與不義,可從「以戒為師」作為實例;雖然戒律是共世間法(「戒律之法者,世俗常數」[7]),持戒不會讓一個人解脫,但「諸惡莫作」才得以保住基本的道德人格,成為一切修行的前提或必要條件(「三學」之「增上戒學」),可說是不那麼重要的極重要。而佛教之重義務,猶如佛教之重視理智一樣,此即表現在制度規約(「戒律」)以及思想陳述(「法義」),既以戒、也以法為師,而重視「義」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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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雜阿含經》卷37:「爾時,世尊告婆羅門長者:我當為說自通之法。諦聽。善思。何等自通之法?』謂聖弟子作如是學,我作是念:『若有欲殺我者,我不喜;我若所不喜,他亦如是。雲何殺彼?』作是覺已,受不殺生,不樂殺生……」如上說。「我若不喜人盜於我,他亦不喜,我雲何盜他?是故持不盜戒,不樂於盜……」如上說。「我既不喜人侵我妻,他亦不喜,我今雲何侵人妻婦?是故受持不他婬戒……」如上說。「我尚不喜為人所欺,他亦如是,雲何欺他?是故受持不妄語戒……」如上說。「我尚不喜他人離我親友,他亦如是,我今雲何離他親友?是故不行兩舌。我尚不喜人加麁言,他亦如是,雲何於他而起罵辱?是故於他不行惡口……」如上說。「我尚不喜人作綺語,他亦如是,雲何於他而作綺語?是故於他不行綺飾……」如上說。「如是七種,名為聖戒。」(CBETAT02No.99p273b13-c1。)另可見Bhikkhu Bodhi, The Connected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A New Translation of the Saṃyutta Nikāy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00), p. 1797.相關討論可參釋昭慧<「自通之法」的深層探索—依「緣起」法則作為論述脈絡>,收於《玄奘佛學研究》 8 (2007/11) Pp. 31-54

[2] 用另一表達形式(邏輯上之否定後件modus tollens)或可為:前提一:不義帶來苦痛;前提二:佛法為止息苦痛;結論:佛法為止息不義。

[3] 此「自通之法」除了關乎良知、自律外,也是儒家「恕道」的實踐,對於《論語》「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以及「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等與「自通之法」的對比,印順法師作了如下的解說:「儒者止於至善良知,怎樣的思慮觀察呢?簡單說,是譬類推度的思察。我們知道,儒者以「修身為本」,從「反求諸己」(身)做起,所以是從切近的自己,充類至盡的推而大之。《論語》說:「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矣」。近取譬,就是「近取諸身」,以自己為譬而類推到別人,這是儒者為仁的一貫方法。又說:「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近思,也就是近取譬的類思。孔子多為門人說,如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施於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此之謂絜矩之道」。這也就是「一以貫之」的忠恕:以己度人,想他人與自己一樣,是恕。盡己的心,是忠。以自度他,使自心的仁,做到充類至盡,就是忠恕。這在佛法中,稱為「以己度他情」的「自通之法」。」《我之宗教觀》( Y 19p85-86)以及印順:「以自己的心情,推度別人(一切眾生)的心情,經中稱為『自通之法』,也就是儒家的恕道。」《成佛之道(增註本)》( Y 42p107) 引自《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光碟第四版,2006年。

[4] The Dalai Lama, Beyond Religion: Ethics for a Whole World, Boston: Mariner Books, 2012, p. 18-19.

[5] 對於「緣起」的相關與平等,可參印順,《學佛三要》(Y 15p120-123

[6] 如果以「自通之法」之「止惡」為思路取徑,「黃金律」之修訂式表述當為「你不要別人那樣對你,你就不要那樣對他。」(Don’t do to others as you won’t have them do to you.)意近於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7] 《增壹阿含經》(CBETA 2024.R3, T02, no. 125, p. 759c7)

安享「晚年」

安享「晚年」

人的一生大致分成三個階段—年少、中壯、老年,猶如一天當中早上、下午和晚上。早上太陽升起生氣蓬勃,到了日正中午就開始西下,夕陽過後就是晚上,晚上是一生中的老年。

法定退休年齡是65歲,然有些提早退休,進入所謂的「第三人生」,意味著另一嶄新階段的開始,此時身體狀況與心理狀態與過去截然不同,年少是學習成長期,中壯是事業打拼期,到了老年是引退安養期。

既然退休就要過得從容,沒什麼非做不可,如孔子說「戒之在得」,一切只為自己活。相似的,白天辛勤工作,到了晚上就該收攝靜養,不管曾發生了什麼,任何負面情緒不需扛著,晚上盡量做些讓自己開心的事。

前幾天看政論節目,看到藍綠之間嚴重對峙,以及新聞報導混亂的世界情勢,包括戰火綿延以及兩岸關係緊張等,讓人心情有些低落。晚上入睡夢裡所浮現的也是這些畫面,白天醒來睡眠不足、血壓偏高,讓人意識到晚上是該讓大腦好好休息、心情好好放鬆。

是的,晚上乃一個人的老年,人生的頂峰時期、黃金階段已然結束,當怡然享受餘暉的美好;尤其面對「人之將死」,心理上更要因應調適,做好一定準備,使能安然的入睡、沈靜的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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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16日 星期日

「報在身體」

「報在身體」

人的存在是依於身體,血肉之軀的肉身,佛教又叫做「色身」、質礙之身,而這樣的肉身、色身乃業報所感,因此也稱作「報身」或「業報身」,即業報感應在身,在身上可感受到自身的業報。

業報在身體中,身體是業報的顯現,所以「業』不遠人、人自遠之」。這樣的業不只是過去世,而可以是累生累劫的,包括我們現在所做的點點滴滴都將在身體烙印痕跡,某個角度也是業的餘痕,一個人的相貌、性格、行為、命運等,這些都關乎業。

人的身體狀況,就是其業力呈現,且不用談多生多世以前,就在今生今世我們所作所為的一切,身體直接承受,業力也持續累積。例如一個人性子急躁, 飲食不知節制,經常熬夜很少運動,這樣的「業行」,自然而然身體會出狀況,「業報身」之業力現前。

如此之「業感」到了一定年紀將更為明顯,尤其步入中年,身體的問題就一一浮現,這亦是因果報應絲毫不爽的。

業報之身有時只要小小出錯,就足以苦不堪言,如一個極微的神經壓迫,就讓一個人渾身不對勁,甚至痛不欲生,而人全身上下有重重無盡的神經連結,就有無邊無際的苦痛感知,人的身體奧妙也象徵著業緣的不可思議。

人生沒什麼好爭的,一切的一切會反應在身體,只要把身心照顧好,平安健康就是幸福,沒有比這更美好寶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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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摩詰經》之「不盡有為,不住無為」

《維摩詰經》「不盡有為,不住無為」深意 

「不盡有為,不住無為」是《維摩詰經》〈菩薩行品〉中之特有思想,可說是大乘佛教義理精神的凝練表達,深刻揭示了菩薩行的中道精髓。以下略說其大意:

 1. 「不盡有為」

「有為」乃佛教術語,指一切因緣和合而生的事物,具有變化、生成、滅亡之特性。菩薩在修行過程中,須藉有為法來行諸善法、廣集資糧。 

菩薩「上求佛道,下化眾生」,修持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等功德來利益眾生,將智慧落實於佛法修學中,然菩薩觀空而不證空,若過於追求「涅槃寂靜」而捨棄一切有為之行,遠離眾生,已然背離了大乘佛法的核心精神,如是提醒修行者莫因「求證」或「執空」而妨礙盡未來際的弘法利生。 

 2. 「不住無為」

「無為」指離諸執著、不生不滅,超越分別對立的絕待境界,乃修行者追求的解脫境地。然《維摩詰經》主張「不住無為」之不住涅槃,不似聲聞行者一心渴求解脫,避免修行者陷入無為的寂靜之樂,停滯於「自度」的煩惱解脫,而應重返人間、救拔苦難眾生,故《維摩詰經》藉「不住無為」強調生生世世菩薩行的使命承擔。 

事實上,菩薩之「不盡有為、不住無為」,乃對比於聲聞「盡有為、住無為」,如《阿含經》云:「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不受後有」,然而聲聞行者求證解脫之「了生死、求涅槃」或「斷煩惱、證菩提」,與菩薩「生死即涅槃」(或者「世間即涅槃」)、「煩惱即菩提」很不一樣。 

換言之,菩薩「不盡有為、不住無為」猶如大乘佛典所說「不厭生死,不欣涅槃」。「不厭生死」即不厭惡、不逃避生死輪迴的苦痛,「不欣涅槃」即不貪求、不執取涅槃寂靜的安樂,進而超越「生死」與「涅槃」的二元對立。 

凡夫貪著於生死流轉中的欲望享受,二乘聖者則厭離輪迴、急求解脫,兩者皆落於邊見——或沉溺世間,或偏空守寂。相對的,菩薩「不盡有為,不住無為」、「不厭生死,不欣涅槃」,為度眾生自願長住輪迴之中,如蓮花出淤泥而不染,不只雖處居家不著三界,且也勝解空性不證涅槃,情與無情同圓種智。 

此也意味著有為和無為、生死與涅槃皆緣起性空、無二無別,如《中論》云:「涅槃與世間,無有少分別」,生死涅槃本是一體兩面,執其一端即違背諸法實相,當體認一切法本空,無生死可厭亦無涅槃可求,唯是「平常心」、「平等心」而已。 

總之,「不盡有為、不住無為」是《維摩詰經》中菩薩悲智精神的概括,亦體現了「中道」的修行觀,既不執於世間的有為染著,也不陷於出世的無為寂靜,顯示有為無為、世出世間的超越與融合,以深誓願常住生死,利樂一切有情眾生。 

延伸思考:

•  維摩詰菩薩以居士身深入世間,以各種方便法門度化眾生,這樣「不盡有為,不住無為」你如何看待?

•  「斷煩惱、證菩提」與「煩惱即菩提」,你覺得何者較有道理?

(佛教徒必讀經典系列之《維摩詰經》)

每次入睡都是死亡練習

每次入睡都是死亡練習

現代的人因為壓力大,各種身心狀況層出不窮,導致不少睡眠障礙。原本睡眠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就像人渴了喝水、餓了吃飯一樣,累了自然而然需要休息、需要睡眠。然而正因為壓力大,使得原本最容易的事,變得意外艱難。

據報導現今吃安眠藥入睡的人數居高不下,而且是與日俱增。前一陣子新聞報導竹科、南科附近身心診所有增無減,可知縱使高薪、高成就的高科技產業,富裕的生活以及優渥的收入,都不足以睡好覺、過上好日子。

這陣子我因為工作量多,睡眠品質不是很好,常有睡眠不足之感,甚至有些時候累到無法入睡,輾轉難眠,愈是告訴自己放鬆,卻似乎愈顯焦慮,生理時鐘錯亂,想到佛典常說:晝夜精進不睡眠、無以睡眠因緣令一生空過等,這肯定不適用於我。

其實入睡與否並不那麼重要,更重要的是心態;即便睡不著只要心情輕鬆愉悅,就不會顯得焦躁不安。相對的,正因為憂慮緊張,才會睡不好、才更睡不好,所以愉快的心情才是關鍵。

如此,一個人的睡眠狀態、睡眠品質也關乎他的心理質素,把身心守護好的人,心思柔軟安定,一轉念一放鬆,就很容易入睡,而且常常一睡到天明,醒來後精神飽滿。所以一個人的睡眠反映出他的心靈狀態,特別是性格,而這是修煉而來,時時靜坐內省、閉目養神,都是很有幫助的。

事實上,每次的入睡都是一種死亡練習,如果人的死亡就像熟睡一樣,這麼樣的和諧安詳、輕安自在,那真是所謂的「善終」,人世間一大福報。是以把每次的睡眠當作是死亡練習,萬緣放下、一切都不管,讓死亡猶如睡眠、睡眠猶如死亡,如此自然而然、順其自然,再也不感到害怕恐慌。

維摩詰菩薩的「默然雷音」

不說更有力量——維摩詰菩薩的「默然雷音」

《維摩詰經·入不二法門品》中,文殊師利菩薩與維摩詰居士及眾菩薩對談何謂「不二法門」;眾菩薩先後皆以言語闡釋,維摩詰卻以「默然」回應,文殊隨即讚歎:「善哉!善哉!乃至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 

當中的「默然雷音」(thunderous silence)可以有雙重意涵:第一,「不二」法門的絕對、絕待境界,非語言所能形容。當眾菩薩以「無生無滅」、「垢淨雙泯」等言說詮釋「不二」,此等言說皆落兩端分別。而維摩詰的「默然」,一方面顯示語言的局限性,而破言語之執,另一方面則彰顯佛法「不二」理境的甚深不可思議。 

第二,維摩詰的「默然」非消極無言,而是以「無說之說」直指實相,說者無所說、聞者無所聞,如《維摩詰經》〈弟子品〉所言:「夫說法者,無說無示;其聽法者,無聞無得。」默然成為一種洞悉表象、直指核心的智慧力量,如雷鳴般震撼人心。 

禪門公案或而以靜默、或而藉棒喝截斷思量,其中「達摩廓然」、「俱胝一指」,皆承《維摩詰經》「默然雷音」要旨,標示「說似一物即不中」;可知執著經教言說反成悟道障礙,如《金剛經》云:「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此也相應於龍樹《中論》所說「諸法實相者,心行言語斷」以及「諸法不可得,滅一切戲論,無人亦無處,佛亦無所說」,吉藏《三論玄義》之「離四句、絕百非」,破「有無、一異」等二元戲論。 

總之,「默然雷音」是《維摩詰經》對究竟真實的不言之言,在不可說、不可思議中默會諸法實相,通達無上甚深微妙法。 

廷伸思考:

你覺得真理可說嗎?可說要如何說?不可說的話又該如何理解?

你對「止謗莫若無辯」的領會是什麼?

生活中是否有「心領神會」、「盡在不言中」的切身感悟?  

(佛教徒必讀經典系列之《維摩詰經》)

佛教哲學家和哲學佛弟子

佛教哲學家和哲學佛弟子

作為一位佛教哲學的研究者、探索者,同時也具有佛法的實踐關懷,如此角色扮演與形象定位,我時而有所反思。這涉及到「佛教哲學家」(Buddhist Philosopher)以及「哲學佛弟子」(Philosophical Buddhist)的差異,佛教的為學與為道之間,兩者相近但又有所區別。

佛教哲學家主要指以哲學方法進路研究佛教思想的人,可以是學術背景的學者,但未必是佛教徒,研究範圍可能包括佛教形上學、知識論、倫理學、心意識哲學等,時而與西方哲學、其他宗教哲學對話。

相對的,哲學佛弟子指的是具有哲學思辨能力的佛教徒,既以哲學方式思考其義理,也重於佛法實踐,其可能受過哲學訓練,但主要以佛法為修行依歸,試圖在理論與實踐間保持平衡,既思考佛教教義的合理性,也投身佛法的真切修持。

佛教哲學家研究時保持客觀中立,將佛教思想作為一哲學體系來分析,不一定有宗教信仰或修行體驗,甚而可能批判或修正佛教經教內容,以尋求更合乎哲學論理的理解。哲學佛弟子以「滅苦」為佛法核心,取借哲學方法來深化佛法的解讀,除可能運用中觀、唯識等思想見解來析解義理,偶也引入西方哲學的概念來輔助思考,相較於純哲學論究,更重視修行的實效驗證,關注佛法智慧是否可在實存生命中體現。

如此,相對於佛教哲學家聚焦於佛學理論,哲學佛弟子更關心佛學詮釋的切身應用,甚而重新詮解教義以適應時代、回應當代社會挑戰,論究環保、科技發展、民主、公義等時代性課題。或可說,哲學佛弟子將思想探研視為「內明」之形式,作為自利利他的工具或方法,目的是主體生命的覺悟轉化,實現苦痛的究竟解脫。

古代的佛教思想家、論師,相對於佛教哲學家,更像是哲學佛弟子,如龍樹、提婆、無著、世親、月稱、陳那等。當然兩者可能兼而有之,而非二中選一,存在一定的模糊地帶;佛教哲學家以及哲學佛弟子的兼具、統合,猶如「哲學的生命」與「生命的哲學」的交融。倘若兩者硬要擇一,論師們深富佛教理想的終極關懷,後者顯然會多些,畢竟生命的深切體驗才是最珍貴實在的。

總之,佛教哲學家與哲學佛弟子存在一定差異,然此兩者並非截然對立,或可說是「學術客觀性」與「宗教實踐性」的光譜兩端,皆為佛教思想在現代語境中的路數開展;前者純然關注佛學的智性影響力,後者整合身心或社會的實際運用,共構當今佛教哲學研究的多元面貌。

2025年2月28日 星期五

問學與訪道:半百之年的哲思行旅(下)

問學與訪道:半百之年的哲思行旅(下)

2007年取得博士學位正式進入慈濟大學宗教與文化研究所任教,至今(2025)已將滿十八年,所開的課程主要是人間佛教、佛教哲學、佛教心理學、佛教倫理學等。綜觀我這幾年來的研究主要是三個領域:

第一、以印順法師佛學思想為主的人間佛教暨慈濟經驗研究

第二、佛教心意識理論的對比性探索

第三、佛教倫理學相關之哲學問題探討

對於佛學研究,學界前輩吳汝鈞教授提出文獻學與哲學解析的雙軌進路,此立意自是相當良好,只不過要兩全其美、面面俱到總有困難,因此個別的強調勢不可免。所以研究所階段乃至畢業初期,以哲學義理為主、語言文獻為輔自期,到了2016年取得正教授資格,我大概就不太碰觸語言文獻的問題,而更寬廣思考佛教哲學的開展,關心佛教義理在當代思潮中的可能啟發,試著從佛學智見回應時代性哲學問題。

我曾經在《心識與解脫》書中表示,雖然我在語言文獻中著力的少,卻花諸多時間在當代哲學的研讀上,樂於接受嚴密的哲學熏陶以及廣泛吸收哲學新知,甚至參與分析哲學的論辯。大體而言,西方哲學背景涉足東方哲學者多,東方哲學跨界到西方哲學少,2016年我發表一篇純分析哲學的論文在著名的哲學期刊philosophia,這對佛學研究或東方哲學研究而言應是罕見的。

對佛學研究來說,語言文獻訓練如梵、巴、藏解讀能力自是非常重要,但如印順法師於遊心法海六十年所說「語文只是工具通語文的未必就能通佛法」,這大致也符合「依義不依語」所傳遞的精神,可知語言文獻考證於思想探索中的工具性價值,其本身不能視為目的,最重要的仍是佛學義理的深刻認識以及貫通性理解;也因此佛典思想的當代詮解,我走自己的路,以佛法智慧為引導的訪道之路,盼能為佛教哲學研究提供一個可能的取徑模式。

以上是我學思歷程的簡述,感恩闞正宗教授的邀請,今年實歲剛好要滿50歲,讓我有機會停下腳步審視這30年來的學思過往。雖然學無所成,但或可聊備一格,若能對學界後起之秀有小小啟發,那也就心滿意足了。

問學與訪道:半百之年的哲思行旅(上)

問學與訪道:半百之年的哲思行旅(上)

問學與訪道:半百之年的哲思行旅(上)

我出生於1975 11月,童年生活無憂無慮、相當快樂,只不過上了國中因應聯考緣故,私立中學的生活相當苦悶,雖然成績都在中上,但猶然懵懵懂懂、不知未來方向。高中聯考成績不理想,選擇臺北工專五專部就讀,漸漸發現自己更嚮往人文學科,也因此五年的專科生涯,因志不在此學業皆應付了事,總在考試的時候才臨時抱佛腳,儘管如此我仍勉力完成學業,印象中我的畢業總平均是69.7,修學的課程中只被當過一次。正因對所學不感興趣,轉移注意力在課外活動以及課外讀物上,廣泛閱讀不少文藝相關書籍,如《悉達多求道記》、《苦悶的象徵》、《少年維特的煩惱》以及唐詩宋詞等文學作品。那時寒暑假參加大專佛學營隊、接觸了佛法,對佛教信仰產生無比嚮往,準備插大走向佛學研究之路。

那時沒有法鼓、佛光等高教系統的佛教學系,宗教所系所也寥寥無幾,大學入學不像今天想讀就有,插大選項主要就只有中文系和哲學系。兩者相較而言,中文系報考的人多、競爭激烈,哲學系則更容易考,在南陽街待了一、兩年插大補習。猶記當初跟父親拿三萬元學費時的遲疑面容,理工轉向哲學,究竟有什麼前途呢?報了名、繳了錢,當下只告訴自己勇往直前,轉向哲學除非拿到博士、找到教職,看來難以有什麼好的工作機會。

準備插大這段期間,也到臺大旁聽一些哲學課程,最後順利考上各校哲學系,包括臺大、政大、輔仁、東海、東吳等,最後自是選了臺大,展開愛智的人生旅程,尤集中在佛學的認識,深入印順法師著作的研讀。記得當時讀到《學佛三要》,心中豁然開朗的法喜,往後一直以印順佛學作為我研習佛法的依歸。

雖然從事佛學探究、偏好東方哲學,在臺大三年也廣泛吸收西方哲學,特別是英美分析哲學,接受更嚴密的哲學與邏輯訓練。大學畢業後同時考上臺大和中正,由於中正哲學是新設系所,教師年輕且多從海外留學歸國、帶回哲學新知,於是選擇了中正。兩年研究所暫時把佛學放下,以中正辦學強項認知科學、心意識哲學為專攻,促成我2020年《心識與解脫:對比視域下的佛教心意識理論》一書的出版。研究所畢業後,利用預官服役期間準備留學相關事宜,同時也報告國內研究所;很順利的退伍那年進入臺大哲學系東方哲學組就讀,打算先在國內蹲點,之後「進可攻,退可守」,博班課程告一段落出國深造。

到了博三課程都修畢,博士資格考也順利通過,經昭慧法師引介得知慈濟大學宗教所希望有一「人間佛教」相關師資,因此加快論文進程,以4年的時間完成學位(正式註冊只有3年半),其中一年時間在國外撰寫博士論文。即便待在臺大的時間不長,我卻修了近七十個學分,當中包括12個日文學分和12個梵文學分。博士班階段也在許洋主老師的「如實佛學研究室」密集學習巴利語、梵語、日文等佛典語言長達一、兩年,臺大下完課簡單用晚餐便往許老師那邊跑。然而語言天分終究有限,僅視為是其中一個學習階段,往後把主力放在佛法義理的哲學詮釋上。

2007年中完成博論答辯,寫的是《老子》與《中論》的哲學思想,題為《《老子》與《中論》之哲學比較:以語言策略、對反思維與有無觀為線索》,2013年以《道與空性:老子與龍樹的哲學對話》於法鼓文化出版。由於博三階段工作已有眉目,因此博士論文在很有限的時間完成,彼時正值我在夏威夷大學一年的訪問學者期間。在夏威夷短期研究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回憶,依山傍水、四季如春,所謂度假勝地、人間天堂等美稱,實不為過。我就在這樣明媚風光的環境中,專注於博論的撰寫,同時也感受夏威夷美好的人事物。

重返人間的佛陀:我讀楊惠南教授《悉達多》

重返人間的佛陀:我讀楊惠南教授《悉達多》

兩千五百多年前佛陀的真實面貌究竟是什麼呢?這是古往今來所有佛弟子共同的問號。佛教思想史上大致分為兩種認知:一是歷史的佛陀觀,另一是信仰的佛陀觀。歷史的佛陀觀顯發佛陀在現實人間活動的種種,如誕生於人間、修行於人間、成道於人間、說法度眾於人間、涅槃示寂於人間,佛陀是歷史上真實人物,而不是信仰中的想像虛構或者情感投射,一樣有父母,一樣要穿衣、吃飯、睡眠乃至大小便等。然而,倘若佛陀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佛陀不免遜色不少,畢竟異教徒信仰的最高者多半為「全知、全能、全善」,而佛弟子的佛卻還有食衣住行等生理需求,相較而言何等礙難接受。

正因如此,基於「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佛滅之後、部派佛教時代醞釀出不同的佛陀觀、佛身觀,認為人世間的佛陀只是佛的一種形象,除了報身外還有化身和法身等,化身千變萬化、法身常住不滅,於是佛的身形、威德、境界等,在大乘佛教已有截然不同的形象認知,佛不再限於眼睛所見、耳朵所聞,而亦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無缺無漏,具足一切圓滿功德。

兩種佛陀觀中,本書顯然傾向於前者,如書中描寫佛陀對俗世妻子耶輸陀羅轉化後的深情、對親生幼子羅睺羅昇華後的父愛,敍說至道不在繁複的祭儀或嚴苛苦行中,卻在直面人性、人事的覺察中朗現。書中有不少悉達多求道心路歷程的細膩刻畫,從夜半離宮的掙扎、恆河畔的沈思、過往苦行的遲疑,到菩提樹下的頓悟等,搭配場景描繪、對話獨白,層層剝析悉達多走向正覺之道的心路歷程,以深刻說理與詩意筆觸重新詮釋了佛陀生平。相較於坊間佛傳文學為護教、佈道的信仰目的,時而過度美化了佛陀,此《悉達多》「聖化」而不「神化」,再把佛拉回人間,有情有義、有血有肉,感受佛在人間的親切真實。

作者具有長年的學術涵養以及學問功力,佛學、哲學知識底蘊深厚,因此本書雖是文學創作,仍有憑有據引用佛教文獻,取材多出自《佛本行集經》,以及原始佛典如《阿含經》等。敍事過程中穿插了古印度神話、傳說和思想文化,全文綜合小說劇情、文學美感(詩歌)、歷史知識(古婆羅門教和耆那教等)、佛法教義、宗教修持等,廣引《吠陀》和《奧義書》裡的讚歌,既重現古印度時空背景,也顯發悉達多思想的革命與創新,而且圖文並茂,一般讀者可增進印度佛教史事的認識,佛弟子則有助於涵養正知正見。

作者楊惠南教授是我就讀臺大哲學系時的老師,著名的佛教研究學者;學生幫老師作序,這是莫大的榮幸。博學多聞又多才多藝的老師開展出多元的學思面向,早年哲學、佛學,晚近文學、繪畫、攝影等,人生前半場是傑出的學者、思想工作者,後半場是優異的詩人、文藝創作家(筆名「楊風」),自退休後徹底的「斷捨離」,就此離開學術江湖、不再過問「江湖事」,過自己想要的日子,這需要決絕的勇氣,也為十來年後將退休的我,重啟一個新的可能性和想像,以老師為範式開拓為己而活的「第三人生」。

閱讀任何聖者或偉人傳記,因於「典型宿昔」而讓人「心嚮往之」,喚起潛藏於內心深處最美、最好的自己;也因此讀者品閱此書時,可嘗試與書中人物對話,共同思考生命的意義和價值,穿越千年迷霧、身歷其境,跟隨悉達多的腳步一起踏上尋道、悟道的旅程!

「一世饒益眾生多於彼國百千劫行」

「一世饒益眾生多於彼國百千劫行」

《維摩詰所說經》卷3〈香積佛品〉中,維摩詰居士向來自香積佛國的菩薩們介紹娑婆世界,這些菩薩聽聞後深表讚賞,認為「以無量大悲生是佛土」,維摩詰菩薩呼應他們而言「此土菩薩於諸眾生大悲堅固,進一步表示「然其一世饒益眾生,多於彼國百千劫行」,意指在娑婆世界修行即使僅僅一世,其饒益眾生的功德,也能勝過在其他淨土修行百千劫;這當中蘊含了深刻的佛法哲理:第一是娑婆世界修行的獨特性,第二是菩薩難行能行的發願與承擔。

娑婆世界在佛典中以「五濁惡世」形容,充滿劫濁、見濁、煩惱濁、眾生濁、命濁之五濁,眾生煩惱深重、環境惡劣,如《法華經》云:「三界無安,猶如火宅」,修行當是困難重重。相對於此,他方佛國(如香積佛國)為清淨佛土,眾生福德智慧圓滿,能於此安穩修行。

然而就維摩詰菩薩來說,正因險阻橫生、困難重重,正得以試驗菩薩的心志與身手。意即娑婆穢土中,以五濁交迫作為「逆增上緣」,苦痛熾盛方能激發「不忍眾生苦」的大悲心、精進勇猛的信願力以及善觀因緣的般若慧,恰為菩薩提供悲智淬鍊的熔爐,在誘惑與挑戰中處處接受考驗、時時自我砥礪,以堅定意志常保道心不退。

在佛國淨土雖安適修行,但也因形勢單純而進步有限,成就道業的時程就趨緩減慢。相對的,娑婆世界修行關關難過、關關過,得以「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也因此少少時間卻多多福德。

對此,僧肇在《注維摩詰經》卷8記戴鳩摩羅什用一比喻說明:就像一位良醫,遇到瘟疫流行的時代,他的醫術才能派上用場、即時發揮最大作用,廣泛的施藥救治眾人,所救治的人數多到無法計算。相似的,菩薩身處磨難的堪忍世間、五濁惡世,所需要救度者眾,也正因如此愈顯菩薩心志,所教化和利益的眾生遠超他方淨土。如此僧肇附和表示:修行的重點不在於時間長短,而在於是否真正對眾生有益(「「行不在久,貴其有益」」)。

「人身難得,佛法難聞」,初期大乘佛法要我們珍惜人身、把握當下,這也相應於古今「人間佛教」的理想,如《增壹阿含經》「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也如《六祖壇經》「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以及太虛大師倡導「人成即佛成」等,以「此時、此地、此人」的關懷淨化為學佛目標。此外,「即人成佛」亦顯示《維摩詰經》「世間、出世間不二」的教法,破除淨穢二元的執著,「即煩惱成菩提」、「即生死而涅槃」;淨土不在他方,卻在菩薩利益眾生的當下心行,娑婆雖苦,卻是成就無上佛道的絕佳道場。

廷伸思考:

•       「濁世」反成修行沃土如何可能、為何可能?

•       世間多憂多苦、多災多難,如果下輩子能夠選擇,你還會回來人間嗎?

•       「效益差修行得久」vs. 「效益佳修行得快」,這之間是否有優劣好壞或上下高低之分?

•       「五濁惡世」真能淬煉智慧與悲願,將苦難考驗轉為修行動力?還是沈淪的更快?

•       若因為濁惡世界利樂有情功德累積的多、成就的快(一世勝過百千劫),以此功利想住於世間修行,這會不會是另一種貪呢?「饒益眾生」的行動本身,是否可超越「累積功德」的思維? 

•       從大乘空性角度看,「劫」與「一世」是否僅是分別妄念?

•       「眾生苦難」與「菩薩覺悟」之間存在怎樣的關係?

(佛教徒必讀經典系列之《維摩詰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