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13日 星期日

唯心思想之偏頗發展──偏定而趨向老年心境

2020. 12.5  Sat.

唯心思想之偏頗發展──偏定而趨向老年心境

印順法師認為佛典中的真常唯心的思想仍是佛法,也認為其是藥而不是毒,只不過是著重於方便施設,一旦過度偏重此層面,易於帶來佛教發展上的困境,就好比藥服過多、過重,治病反成了致命。

  印順法師曾把印度佛教的興起、發展、衰落而滅亡,比喻為人的一生自童真、少壯而衰老。童真充滿活力是可稱讚的,但童真而進入壯年,則更佳;壯年而不知珍惜,轉眼就衰老了。老年經驗多,知識豐富,雖代表成熟,但也表示接近死亡。而在這諸行無常的佛法變遷中,印順法師推重代表少壯時期的佛教信仰,即「佛法」與「初期大乘佛法」,認為此階段唯心論是少有的。而一旦由壯年而入老年,內心日顯空虛,易於偏重神教信仰,思想也接近唯心論,且更多為自己著想;印度後期佛教與秘密大乘,即契合於老年心態,因此印順法師在抉擇之下,反倒推重人間的佛陀和佛法。[1]

  換言之,印順法師重於大乘菩薩精神的提振,認為真常唯心思想較缺乏活力、行動力、反省力和批判力,不足為慈悲利他行的根基,難以作為大乘菩薩行持的依據。[2]中國佛教傳統之重玄理、境界和神秘經驗等,也都和唯心思想有關,與真正的菩薩行遠離,而此一結果易導致佛教的衰退,此從佛教在印度滅亡的事實可以得知。[3]

  總之,就印順法師觀點而言,如來藏說乃與老年心境相應,直接或間接導致佛教之衰弱;若要復興中國佛教,不免要適度抉擇真常心系之法義,多著眼於緣起、空正見,進而推動中期的少壯青年的佛教。[4]

 

取自「唯心思想帶來晚近中國佛教之衰微嗎?」刊於《臺灣宗教研究》102期,2011年。


[1] 《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 Y 28p44~47 ) 印順法師在《佛在人間》也說:「中國佛教,一向重玄理、重證悟、重(死後)往生,與老年的心境特別契合。尤其是唐、宋以後,山林氣息格外濃厚。( Y 14p113)

[2] 相似觀點,印順法師在《無諍之辯》表示:「這種思想及體驗,大抵是唯心的、內向的、重靜的,漠視一切而專於內求自我或真心的。( Y 20p50 ) 《印度之佛教》也說:「而擬議聖境之圓融論者,忘其自身為凡愚,不於悲心利他中求之,乃欲於「唯心」「他力」「神秘」「欲樂」中求之。( Y 33p331 )

[3]  如印順法師在《印度之佛教》最後即說:「佛教有諺云:「方便出下流」,吾於佛教之梵化,有同感也。嗟乎!過去之印度佛教已矣,今流行於黃族間之佛教又如何?殷鑒不遠,勿謂圓融神秘而可以住持正法也!( Y 33p332)

[4] 《華雨集第四冊》:「現階段的中國佛教,不但理論是後期的大乘,唯心的、他力的、速成的行踐,也都是後期佛教的本色。我們如果要復興中國佛教,使佛教的救世成為現實,非推動中期的少壯青年的佛教不可。( Y 28p110~111 )

唯心思想之「方便」特質──重信之假想

2020. 12.4  Fri.

唯心思想之「方便」特質──重信之假想

  佛法有了義、不了義之別,即方便、真實(究竟)或權、實二教之分,而在修持的觀想中,也有勝義的真實觀和世俗的假想觀(或稱「勝解觀」)的不同;真實觀重的是理智的如實觀照,而假想觀所重為信仰、信心和想像。意即,假想觀以想像的方式在心中作觀想,來強化信念、增進力量,乃至於建立信仰;相對於此,真實觀即是著重經驗事實而成的信仰,重視如實現象的認識而真常唯心思想所認為的如來藏本性是常住清淨的,此一觀點未必是客觀事實的描述,並非是一事實論斷,多少帶有價值規範或理想追求的面向,[1]猶如對「上帝存在」的信仰一樣,憑藉的主要是情感和信心。

  換言之,心性本身是什麼,以及人們把心性理解成什麼,是兩個不同的問題,而「心性本淨」此命題陳述之背後,實有濃厚的價值導向;即藉由心性染淨觀點的提出,以完成道德或宗教理想的目的,追求完美人格(即「成聖」)。因此,「心性本淨」未必在於「是什麼」的事實論究,未必能藉經驗或邏輯的檢證來加以證實,正誤也難以由理論理性來確立,而成為一種信仰實踐或實現價值的預設。

  因此,自心作佛、心性本淨乃是一種假想觀,而這種假想觀,乃是適應不同根器的人而發展起來,可視為是「信行人」與「法行人」在佛教修行上的不同傾向,也可說是某種權巧方便的運用。而佛法中假想觀的修持,在佛教傳統裡是不可或缺的一環,即透過內心的投射及想像,來安定自己的身心。如在初期佛法中,即透過「不淨觀」的假想,如作青瘀想、膿爛想、白骨想等,以對治淫欲和貪愛。而除了助於轉化欲望的假想觀外,另有強化信心的觀想,如念佛法門之念佛的身相與功德,此從觀佛相及佛德入手的,亦是一種假想觀。

  但印順法師指出,假想觀的修持是不能達到究竟解脫的;雖然如此,對於煩惱的對治,如心力強化或愛欲轉化等,皆有其良效。[2]只不過必須善加運用,否則假想觀成為「妄想見」,或者落入某種「常見」。[3]

  總之,假想觀重於理想式、想像式和情感式的信仰實踐面向,未必直從五蘊身心作如實觀照,見真實而得解脫,因此印順法師評為一方便法門,但卻無損此法門作為整體佛法中重要的一部份,只不過要避免流弊的產生。

 

取自「唯心思想帶來晚近中國佛教之衰微嗎?」刊於《臺灣宗教研究》102期,2011年。


[1] 當我們說「心性本淨」,這樣的語句未必是客觀事實的描述,如說雪是白的、草是綠的等語句,而是帶有價值抉擇的層面,著重信念的強化以促進價值的實現。

[2] 如印順法師說:「勝解的假想觀,是不能得究竟解脫的,但也有對治煩惱,斷除(部分)煩惱,增強心力的作用,所以釋尊應用某些方便來教導弟子。( Y 38p73)

[3] 如印順法師在《勝鬘經講記》說:「唯心論者,執有精神的常住;他們以為眼等諸根壞了,心是相續常住而不斷的。不知道心──意識是剎那剎那生滅的相續,如火焰一樣,流水一樣,是前後相續不斷的,但並不是常住。於心相續所起的常見,也是由於「妄想見」而生起的。 ( Y 3p231~232 )又說:「以常住不生滅為所依,即真常唯心論的特色!( Y 3p246 )

唯心思想之「方便」特質──重於修定

2020. 12.3  Thurs.

唯心思想之「方便」特質──重於修定

  印順法師判大乘思想有三個系統──性空唯名、虛妄唯識及真常唯心,其中性空唯名承接阿含、般若、中觀之「緣起性空」的法義,印順法師認為這才是了義的佛法,虛妄唯識及真常唯心並不是直承、直述「緣起性空」,而多少帶有方便的教化,當中的真常心系更是如此;如印順法師在《寶積經講記》說,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性,眾生即佛,以心性本淨為成佛因,啟發向上向善的菩提心,乃是「為人生善悉檀」。[1]

  依印順法師之見,「為人生善悉檀」乃在於「滿足希求」,有別於「第一義悉檀」之「顯揚真義」,因此真常唯心思想未必是究竟的了義說,[2]不是以慧學之正覺為主。關於真常唯心思想之「方便性」特質,印順法師認為主要為「重信」和「重定」兩個面向。

在「重定」之方便,印順法師指出,一般人依信仰而領會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的義理,但此唯心的觀點也是從瑜伽者修心、修定而來,所以真常心系有著重信而更重定的發展傾向。[3]

印順法師在〈修定──修心與唯心秘密乘〉表示,佛弟子修定/修心,從禪定的光明經驗中,引出了「心性本淨」、「唯心所作」(或「唯識所現」)的思想;認為以現實緣起為依止而明染淨的,即重於「般若」;以形而上的真心為依止而明染淨的,則重於「禪定」。[4]因此由修定、修心的禪定經驗中而開展出唯心思想,這是印順法師著作中強調的觀點。[5]但印順法師也表示,從定境而來的如來藏與自性清淨心的肯認,以如來藏而專從禪定趨入之,此禪定功力雖深,卻難以言解脫也,[6]與重信的假想觀之不得解脫一樣。因此,如來藏說也牽涉到修證解脫上的問題,即印順法師認為如來藏教法為不了義教,未必能直捷和涅槃解脫相應,而指出佛教不共之特質,乃在於「緣起」的悟入。

  從真常、唯心而來的重定傾向,到了後期的秘密大乘佛教更是大為發展,處處說入出三摩地,乃至以「禪那佛」表示佛德的究竟;而密乘行者此一重定的傾向,也與早期佛法以慧覺為主有所不同。[7]也由於後期大乘重於修心、修定的宗教體驗,依濃厚的真常唯心的信仰思想,將佛法帶入神秘化的傾向,甚而走向梵化的危機,這即是印順法師擔憂之所在。

 

取自「唯心思想帶來晚近中國佛教之衰微嗎?」刊於《臺灣宗教研究》102期,2011年。


[1]《寶積經講記》 ( Y 2p277)

[2] 《華雨集第四冊》( Y 28p30)

[3] 印順法師在〈修定──修心與唯心秘密乘〉(收於《華雨集第三冊》)說:「如來藏,一般人是依信而知的;自性清淨心──心性本淨,唯心,唯識,都從瑜伽者的「修心」(定)而來,所以「真常唯心論」,有重信而更重定的傾向。( Y 27p185 )

[4] 《華雨集第三冊》說:「修定──修心而開展出唯心說,唯心說重於禪定的修驗,可說是非常合適的。總結的說,以現實緣起為依止而明染淨的,重於般若;以形而上的真心為依止而明染淨的,重於禪定。( Y 27p194 )

[5] 如《無諍之辯》也說:「特別是深入靜定(定學即心學),心力增強而有自在無礙的經驗,每不自覺的落於唯心論。( Y 20p52)

[6] 印順法師給開印法師的信中提到:「如來藏與自性清淨心,從定境而來,為後期大乘之重要論題。如了解如來藏為無我之如來藏,知如來藏乃真如、空性等異名,則依緣起以解悟如如、空性,即能趣入究竟解脫之道。如以如來藏為了義,專從禪定以趨入之,(如來藏出於信心與理想,非聞思修慧之境)則以印所解,雖禪定功深,難以言解脫也。http://www.fuyan.org.tw/fmo/fmo2_60.htm

[7] 《華雨集第三冊》( Y 27p207)

2020年12月3日 星期四

「有印順導師,才有證嚴法師」

2020. 12.2  Wed.

有印順導師才有證嚴法師」

今年(2020年)五月在「印證教育基金會」董事會中,證嚴上人表示:「印證」是取自印順、證嚴之意,表示「有印順導師才有證嚴法師」,真摯表達對師父的深切思念。

 

有印順導師才有證嚴法師」,這句話換個方式說是「沒有印順導師就沒有證嚴法師」,印順的存在成為證嚴出現的「必要條件」,以簡單邏輯作類比推論,猶如「有火,才有煙」、「沒有火,就沒有煙」,或者「有氧氣,才有燃燒」、「沒有氧氣,就沒有燃燒」等意涵。

 

從另一個面向來說,「有證嚴上人,才有慈濟,也就是說「沒有證嚴上人,就沒有慈濟。如果邏輯或數學上的「傳遞律」用在此處可以成立的話,似乎可以得出「有印順導師才有慈濟」(註)──雖然這未必符合慈濟人的直覺認知。

 

無論如何,印順、證嚴兩人的師徒情誼是毋庸置疑的,師徒之間雖不即不離,卻也始終惺惺相惜;這也足見菩薩與菩薩之間,思想的差異不是問題,精神理念的傳承與情感心意的相通才是關鍵,這也猶如太虛與印順之間。

 

證嚴上人近來數度提到「五百年前師度徒,五百年後徒度師」,在盡未來際、生生世世的菩薩道中,總讓人深感因緣不可思議,而今從太虛、印順、證嚴三人所締結的緣份,隱約感受出那樣的不可思議。


註:然究實而言,「傳遞律」運用在人與人之間未必是可以成立的,例如張三與李四是朋友,李四與王五是朋友,不代表張三與王五是朋友;因此即便師徒關係緊密但仍各有各的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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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慈濟月刊644期,頁131

「志工菩薩」

2020. 12.1  Tues.

 「志工菩薩」

慈濟最大的特色之一是「志工」,慈濟志工之組織及動員,其規模及效率是引人矚目的。慈濟志工多半是在家人,主力及角色扮演以在家居士為多、為重,大體顯現印順導師<建設在家佛教方針>之意旨所向,而在家人參與志工服務力行所謂的菩薩道,亦可以「十善菩薩」作解。

 

「志工」之「志願/自願工作」,一如中國大陸把volunteer 譯為「志願者」,其中「志願」以佛教術語來說是「發心」。「志工」之「發心」放在佛教脈絡中,「志工」即是「菩薩」的現代用語,逐漸取代「義工」成為廣泛使用的通俗語彙,意味著佛教的「志工」未必限於佛教徒,而是任何「有志之士」都適用。

 

菩薩」不限於形象,任何身份皆可以擔綱,只要有一顆熱切助人之心,也因此「異教徒」在慈濟是相當普遍的。

 

倘若「志工」是「菩薩」的現代語彙,那麼為數眾多的天主教徒、基督教徒、穆斯林等,在慈濟社群中雖說是「志工」,但同時也是佛教所說的「菩薩」;作為一名「菩薩」與作為一名「異教徒」,在慈濟傳弘的大乘佛法中是並行不悖的。

 

這那我想到天主教陸達誠神父曾對我說:他相信有所謂的「隱性耶教徒」(hidden Christian),雖然形象上、信仰上看似不是基督教徒(甚至是保守份子所謂的「異端」),但所言所行卻無異於虔誠的基督教徒,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例如證嚴法師即是一例。

 

在苦難與大愛的共同心願下,一切正信的宗教未必是天壤之別,而卻是「有志一同」,朝著一致的目標前進。

 

如是信仰雖異、精神卻一如。因此與其說:慈濟是在「佛教信仰」定位下所創辦的慈善團體,或許更應該說:慈濟是在「佛教精神」引領下所創辦的慈善團體;大乘菩薩的寬容性與開闊性亦於此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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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與慈悲的平衡

2020. 11.30  Mon.

正義與慈悲的平衡

十四世達賴喇嘛強調「世俗倫理」secular ethics),認為建立在共同人性(common humanity)的基礎上才有佛法的修行;一如印順導師所認為的,先有「一般道德」才有所謂的「佛化道德」[1] ,契合於「不依俗諦,不得真諦」的道理。

 

達賴喇嘛認為內在價值(inner values)是每個人都必須的,但卻未必一定透過宗教。他表示靈性(spirituality)有兩個向度,一者是基本的靈性幸福(basic spiritual well-being),涉及到內心情緒的韌性與平衡,此無關乎宗教而是與生俱來人性之自然傾向,第二是宗教為基礎的靈性(religious-based spirituality),此關乎我們的文化教養以及特定的信念及習慣。

 

達賴作了一個頗有創意的比喻,認為這兩者猶如水和茶。有些倫理及內在價值無關乎宗教信仰,就像水一樣,乃是生活所必須,維繫著我們的健康和生存;而奠立在宗教的倫理和內在價值好比是茶,雖然大部份成份是水,但也包含了茶葉及其它可能調味料(如塩或糖),使之變得更有營養、更有益,讓我們每天都想喝。只不過茶最主要的成份依舊是水,我們可以不喝茶但卻不可以沒有水,同樣的我們可以沒有宗教,但卻不能沒有同情心。所以達賴喇嘛視基本人類靈性(basic human spirituality)比宗教更為根本。[2].

 

如果沒有「一般道德」就沒有「佛化道德」,則我們似乎可以說沒有正義也很難有真正的慈悲。

 

正義與慈悲的平衡,在於「世俗諦」要追求正義,在「勝義諦」卻要超越正義,兩者在輾轉辨證中取得平衡。進言之,佛教的正義觀是在「空正見」前提下確立的,「空正見」不離「二諦」的認識,如《中論觀四諦品》說:「若人不能知,分別於二諦,則於深佛法,不知真實義。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不得第一義,則不得涅槃。」可知欠缺「二諦」義理的掌握,也不成其為空觀的智慧、佛法的智慧。

 

對邪惡容忍即是對良善殘忍,對邪惡仁慈即是對良善淩遲,是以「公民佛學」之開拓,其一即在於正義的重視、以及正義與慈悲的兼顧,愈能掌握正義原則,將愈接近於慈悲,以正義為手段而達成慈悲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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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份取自 印順與達賴佛學觀點之初步對比 


[1] 可見印順法師「一般道德佛化道德」一文。

[2]以上可見The Dalai Lama, Beyond Religion: Ethics for a Whole World, Boston: Mariner Books, 2012, pp.16-18.

「上人」工作法

2020. 11.29  Sun.

「上人」工作法

證嚴法師每天日理萬機,遇到的事、面對的人經常是繁瑣沈重的,但悲心願力始終支撐著他,精進不退、勇猛前行;《法華經》:「我不愛身命,但惜無上道,我等於來世,護持佛所囑」,真切地描繪的他的心境與作為,名符其實的「為法忘軀」。 

上人的精神、意志與理想,凡夫如我望塵莫及,但上人外相上的身行儀表、舉手頭足,我們似乎可以試著「依樣畫葫蘆」揣摩著。一個人能頂著瘦弱身軀扛起繁重志業,肯定是有些方式或方法值得我們學習。 

例如上人坐姿總是腰身打直,這對於長時間工作的人是一大啟發。如果要坐得久、坐得長,姿勢不正是很難辦到的,即便硬撐地坐長、坐久,想必也容易生病(或累積慢性病)。 

又例如上人不只是身軀筆直,他的動作都很微小,如此之「細行」顯露他的心靈質感,始終保持在一種靜定狀態。相對的,一般人盲目躁動,不是放逸、就是失念不正知。 

近來一人獨自工作時,我偶會提醒自己兩大原則:一是立身中正,二是如如不動(少動),希望感染一些正能量」。證嚴上人的聖者志向是我們遙不可及的,只願從他的身行範式習得一點皮毛、一些啟發。

「宗教與療癒」博士學程之期盼

2020. 11.28  Sat.

「宗教與療癒」博士學程之期盼

學校積極推動「宗教與療癒」的博士學位學程,宗教無不關心苦痛問題,不管是基督宗教的「救贖」、佛教的「解脫」以及中國哲學傳統中的「天人合一」、「羽化成仙」等,都是因應人世間的痛苦問題。

「宗教與療癒」作為一校內整合型學位學程,課程規劃以「信仰、實踐、療癒」三大核心概念開展課程設計,既關乎宗教教理教義的思想探索,著眼傳統信仰的觀念理解,同時也連結到應用性實踐的療癒關懷,強調方法和技巧上的操作運用,大體有「解行並重」、「知行合一」等意涵。

「信仰」、「實踐」、「療癒」三大設所方向,分別對應到「經典與教義思想」、「慈善與苦難關懷」及「身心與苦痛轉化」三大教學研究範疇暨課程架構,亦即從宗教經典的教義思想為出發,開展出「自利」與「利他」的療癒實務工作,既關心他人苦難的慰藉(亦即「利他」之「慈善與苦難關懷」),也關注自身煩惱的解除(亦即「自利」的「身心與苦痛轉化」)。

事實上,所有知識學科都直接或間接關乎「離苦得樂」的終極目標,而為人性之所共通、共許。過往慈大宗教所關心的主題之一即是「療癒」,而今向教育部申請「宗教與療癒」博士學程,我亦滿心期待著,盼能召集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深入宗教智慧的苦難救贖與苦痛解脫。 

「只管打坐」讀書法

2020. 11.27  Fri.

「只管打坐」讀書法

人文學研究要做得好,首先椅子要坐得住,也因此偶然間我生起「只管打坐」讀書法的「想像」。

 

「只管打坐」是日本曹洞宗道元禪師提出的語彙,雖然我未必確定其真正意涵,但對其中意境頗為嚮往──放下一切,什麼事都和自己無關、什麼事也不管,就只是安坐在自己的小空間裡。

 

工作時間一到,就規定(乃至於「強迫」)自己坐在書桌前,即便沒做什麼事,也要「靜坐」在書桌前,就只是靜靜坐著也是一種修煉或鍛鍊。

 

學問是一場耐力賽,最後比得是誰坐得住、坐得久,在過程中也要調整心態與運用方法,使能在靜定中學思、在學思中覺悟(「靜中學,學中覺」)。這也讓我想到宋儒張橫渠為學之景況:

 

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置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其志道精思,未嘗須臾息也。

 

生活即修行,學問即生活,如是學問也成了一種修行。事實上,人文學者的生活可說是修道院」生活,對外界拉開距離,在物質上節制知足,卻於精神上純淨專一,於思想的天地中恣意馳騁。

著眼佛教根本法義

2020. 11.26  Thurs.

著眼佛教根本法義

  本書主要著眼於佛教根本(或基本)思想來回應現今心意識課題,而避免陷於各學派複雜爭議中,試著以簡明的觀念進行詮釋。換言之,本書重視佛教之共通法義,雖不是全部,但至少可以視為是基礎。或許會問:佛教的唯識學談八識,一般人最多只講到六識,為什麼不以唯識學來討論意識呢?誠然,唯識學對心意識細緻而深入的解釋、解析,確有見人所未見之處(而有其特色),但有三點或要一併考量:

  第一、唯識學析述固然鞭辟入裡,相形之下也更加繁複細瑣,各經論說法本身未必一致,究竟該以何者為據?如此多方斟酌比較,主要仍限於佛學內部的討論,而難以對外溝通交流(甚成一封閉的哲學系統)。

  第二、如果連六識都未必能談得清楚明確,又如何能進談八識以及唯識學中諸多專有名相?論及八識、以八識說為中心,更易於眾說紛紜、無所適從。尤其唯物論者已未必承認心意識之實存,更不用說末那識、阿賴耶識等。相對的,在可能、可行的範圍內先對六識有深刻掌握,或許才是務實的第一步。

  第三、唯識學派的八識說未必被其它學派(如中觀學派[1]、南傳上座部佛教等)所廣泛接受,如此佛教觀點的反思回應,似只能限定在某宗派的立場,而未必代表全體佛教的共識。

  可知,進至第八識、第九識、如來藏等的討論,雖可能談得深、談得細密,但也談得玄、談得繁瑣,不易達成普遍認知,有時甚只能訴諸信仰。況且,唯識、唯心傾向在初期佛教既是如此,故亦可直接以六識來回應,六識結構本身就顯示別具特色的心意識理論,足以解釋我們何以虛妄的認知這個世界。[2]或許,如中古世紀的唯名論(nominalism)立場,依奧坎剃刀(Ockham's Razor)所說:「除非必要,存在不需增多」Entities should not be multiplied unnecessarily),為了減少概念上的過剩與負擔,以六識為主的討論仍有相當大的優點,而這和中觀學的「假名」思想應是契合的。  

  總之,就「跨文化」對比研究而言,不免要著眼於整體大義和思想主調,本書即重於佛教的根本法義,以阿含教典為基礎(並參酌中觀思想等)來展開多元對話,也相信這樣「基源式」進路,已足以呈顯佛教思想的特點。[3] 

*摘自拙作《心識與解脫:對比視域下的佛教心意識理論之「導論」


[1] 如達賴喇嘛所說,中觀學派認為六識已足夠涵蓋意識的所有變化與範圍,因此反對八識的主張,中觀學派尤其反對某些第八識中有關「基礎意識」(foundational consciousness),以及第八識所謂「我」的真常論暗示。可見達賴喇嘛《相對世界的美麗》,頁137

[2] 可見釋仁宥,《陳那現量理論及其漢傳詮釋》(臺北:法鼓文化,2015),頁15

[3] 此來自於勞思光「基源問題研究法」的啟發,勞氏認為「基源問題」是一個哲學家或學派思想理論,對一問題的回應,一旦找到了此問題,即可以掌握其理論的總脈絡。詳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臺北:三民書局,1993),頁15-17

義理詮釋保持開放

2020. 11.25  Wed.

義理詮釋保持開放

  對於古籍的思想性研究,至少有四個層次的問題:第一是古籍本身說些什麼?第二後代註釋家或論師如何詮解?第三現代學者如何分析解讀?第四自己又如何作解?如以阿含佛典為例,第一是文本自身的思想內容,第二後代各論書之引用與詮解(如引阿笈摩(Āgama)說),第三現代學界的解讀判攝,第四是研究者本身(在前三者基礎上)的個別理解。就哲學式研究而言,重點固然包含前三者,但亦重於自身之解讀;亦即,古籍原意是什麼,與古人(或他人)把其理解成什麼,以及我們各自的理解又是什麼,可能是不同層次的問題,而在哲學的研究取徑中,最後一個問題也是值得關心的。[1]  

古籍經現代語言之「轉譯」或重新理解,詮釋的開放性當不可避免。而既是嘗試展開對話,就當以雙方都能接受、聽得懂的語言作表述,[2]而這是對話溝通過程中不得不的選擇,如此就有「容異」的可能,這樣的「容異」未必有正誤之別;換言之,詮解不同未必能以正確、錯誤下斷言,而這也是哲學詮釋不同於文獻、歷史考證之處,沒有「唯一」觀點,僅可說是「一種」觀點,即便這樣的理解會有優劣之分。[3]

總之,本書試著對佛教心意識理論作現代性探索,除了以古籍之本意或原意為重,卻也強調新意與創意。所以在著眼於佛教根本法義的大前提下,本書在義理詮釋上保持一定的寬度,可謂是「大處著眼,小處多元」的寫作方針,[4]以因應心意識研究在「跨文化」對話上之挑戰。 

*摘自拙作《心識與解脫:對比視域下的佛教心意識理論之「導論」


[1] 此觀點曾在拙作《道與空性:老子與龍樹的哲學對話》提及,頁43-44

[2] 此如唐元稹說「憐渠直道當時語,不著心源傍古人」,直接運用當時的新鮮話語、通俗易懂的語言寫作,而不去刻意模仿古人的辭藻,不讓自己的思維僅局限在古人的詩文中。

[3] 至於詮解之準據,或可依哲學上的「慈善原則」(the principle of charity)。此原則為一方法上的預設,扼要的說,在一個觀點存在多元詮解的可能時,我們取其最強而有力、最能說服人的理解向度。

[4] 在掌握核心要義的前提下作出詮釋,當有雖不中亦不遠之效應。舉例而言,《中論》所謂「諸說中第一」,對照梵文原意是「所有說法者中最好的」,但如果有人解釋為「所有學說裡中道/中觀是最好的」,將「中」解釋為「中道」,雖然對照梵文是有問題的,但若著眼於整體思想大義則難以苛責,中觀學核心思想之一確是中道,如此小地方解讀的出入依舊是瑕不掩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