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29日 星期一

「心」為一切價值之源

2021. 3.22  Mon.

「心」為一切價值之源

  「心」取代「巫」之中介功能,「心」是人的精神總樞紐,在中國思想史上佔有特殊地位,可以很肯定地說,中國的精神傳統是以「心」為中心觀念而逐步形成的,極其所至,「心」被看作是一切超越性價值(即古人所謂「道」)的發源地,此一觀點余英時(在不同文章中)反覆強調著。換言之,「道」為價值之源,「心」為通往價值的橋樑,但當「道與心合」或「收道於心」,「心」亦成為一切價值之源,中國軸心突破的過程即建立起此一基本原則,而且此基本原則貫穿在近代以前的中國精神傳統中,並體現在中國文化的各個層面,其中藝術亦復如是。[1]

  「心」為一切價值之源,可說是古代中國哲學家的一致見解;雖然細部深究先秦諸子「心」之意義各不相同,但基本上皆以「心」為價值所在(只不過價值的內涵和定向各有區別),余英時即著重在共同面向論述之而略其差異。以「心」為一切價值之源,如《孟子˙盡心上》說「仁義禮智根於心」以及《孟子˙告子上》:「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著名的「四端之心」即是一例。[2]此外,以「仁」為「人心」、「義」為「人路」,而「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亦把一切讀書問學暨道德規約訴諸於心,而這樣返求於心,即是奉行天道,乃至可與整個天道相映照,如《孟子˙盡心上》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意即若要知天、事天,首要盡心知性以及存心養性,藉由心性修養通達於天,達於所謂的「內向超越」,此意味在孟子思想中「天命」與「人性」中的合一,「由人心深處有一秘道可以上通於天」,而且所屬於天已不是在於人,反而屬於人最真實的本性。[3]

  不只孟子思想如此,又如《荀子˙解蔽》說:「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此「曰心知道,然後可道」亦可看出「心與道合一」的共同特徵。[4]此外,《尚書˙大禹謨》「十六字心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亦可看出「道與心合」的延續,即便相傳這是源自《荀子˙解蔽》和《古文尚書》的偽文,但《荀子》引《道經》之「人心之危,道心之微」之「道心」與「人心」對舉,已是古有之事實,[5]而宋明理學家之「存天理,去人欲」亦根源「道心」與「人心」之別,在宋明思想史上發生著深邃而持久的影響。[6]

  事實上,除了儒家孟、荀等標示出「道與心合」的觀點:《莊子˙人間世》:「唯道集虛,虛者心齋」、《管子˙內業》:「修心靜意,道乃可得」以及《韓非˙揚權》:「虛心以為道舍」等亦也如此。[7]余英時表示,中國古代思想史建立以「心」為傳統的「心學」,皆有兩點共同之處:[8]

第一是將作為精神實體的「道」代替了「巫」所信奉的人格「神」;

第二是用「心」代替了「巫」的功能,成為「天」、「人」之間溝通的樞紐。

  如此,「道」取代「神」、「心」取代「巫」,「道」又透過「心」來通達和體現,「心」成為「道」的集聚地、居留地,而先秦文本所說的存心、盡心、養心、正心、洗心、良心皆是對「道心」而發。[9]所以過去「巫」為了迎接「神」必須先淨身,以便「神」暫住於「巫」的身體中,但現在卻是把「心」洗淨,使「道」能集聚其中,或者以「心」作為人居住的地方,必須時時打掃乾淨,讓「道」住進來,如上述的「心齋」、「道舍」等。[10]

  總之,「道」為價值之源,收「道」於「心」而使「心」亦為價值之源,「道與心合」成為先秦諸子的共同主張(特別是儒道兩家),影響所及後世的哲學亦復皆然。而值得補充的是,相對於「道」、「心」為價值之源,「氣」乃是一種生命力或生命之源,[11]在這修心暨精神修煉的過程中,「氣」為一重要樞紐,先秦諸子的修養工夫,如孟子之「浩然正氣」(「配義與道」)來練就「不動心」,荀子的「治氣養心」,以及莊子的「毋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以「氣」之「虛而待物」來通往「道」等皆是。亦即西元前四世紀隨著氣化宇宙論的思想出現,以「心」為主的內在轉向又向前邁進一大步,「心」對於「氣」的操練運用取代過往巫與鬼神溝通的法力,透過陶養心中之氣,每個人都可成為自己的巫師。 

*摘自拙作《心識與解脫:對比視域下的佛教心意識理論》第五章,202011月台大出版中心出版


[1] 余英時,〈從「遊於藝」到「心道合一」:《張充和詩書畫選》序〉,收於氏著《中國文化史通釋》,頁172-177

[2] 見余英時,〈新春談心〉,收於氏著《知識人與中國文化的價值》,頁98

[3] 余英時引《孟子》之見說明人心、天道之合一,以及引劉殿爵「由人心深處有一秘道可以上通於天」之說,可見余英時,《論天人之際》,頁61-62129-131。《孟子》之「盡心知性知天」(「踐德知天」)是一重要觀念,學界已有不少討論,相關分析可見楊祖漢,《儒家的心學傳統》(臺北:文津出版社,1992,頁76-81

[4] 余英時,《論天人之際》,頁69197,以及余英時,〈從「遊於藝」到「心道合一」:《張充和詩書畫選》序〉,《中國文化史通釋》,頁174

[5] 此可見余英時,《論天人之際》,頁250-251。之所以為偽文,除改自《荀子》「人心之危,道心之微」,亦取改《論語》之「允執其中」,可見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卷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頁56-57

[6] 余英時,《論天人之際》,頁252

[7] 余英時,〈從「遊於藝」到「心道合一」:《張充和詩書畫選》序〉,《中國文化史通釋》,頁174-175;及余英時,《論天人之際》,頁197。可略為補充,在《管子》中亦明顯表達出的「道」、「德」與「心」的密切關聯,認為人依「道」所表現出來的「德」,關鍵在於「心」的修煉。以下數句可看出「道」、「德」、「心」的緊密關係:「夫道者,所以充形也,……卒乎乃在於心」(〈內業〉),「心靜氣理,道乃可得」(〈內業〉),「道也者,口之所不能言也,目之所不能視也,耳之所不能聽也;所以修心而正形也。」(〈內業〉),「心之在體,君之在位也;九竅之有職,官之分也。心處其道,九竅循理。」(〈心術上〉),「無以物亂官,毋以官亂心,此之謂內德。」(〈心術下〉),「道之在天者,日也;其在人者,心也。」(〈樞言〉)等。事實上,在《管子》中,特別是〈內業〉、〈心術上〉、〈心術下〉、〈白心〉四篇,對「心」之強調從篇名即可得知,如〈內業〉重內心、內在修養、〈心術〉為心之功能作用、〈白心〉為潔白其心,四篇皆以「心」為論述主題,皆重於「心」的修煉來涵養「德」及至於體會「道」。對於《管子》所代表「稷下道家的心學」可見陳鼓應,《管子四篇詮釋》(臺北:三民書局,2003),頁40-49

[8] 余英時,〈新春談心〉,收於氏著《知識人與中國文化的價值》,頁100。當然,諸子之間同中亦必有異,這裡主要順著余氏觀點去顯其同而略其異,進一步差別則待日後探索。

[9] 同前註,頁100-101

[10] 余英時,〈綜述中國思想史上的第四次突破〉,收於氏著《中國文化史通釋》,頁8-9

[11] 余英時,《論天人之際》,頁137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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